令冉想,她应该见过了陈雪榆最后一面。
这也是到大学里,一段时间过后才确定的事。
那一眼太模糊了,眼神远隔天涯,投望过来,什么意味都看不清。事情做就是做了,谈不上后悔,也不激动,这个世界上每天有那样多的人新生、死去,太寻常了,她再漂亮,再聪明,也只是一条性命,生就生,死就死,随它去吧。
他没死,放过了她,她起初没什么感觉,没死就没死,放过了也就是放过了,不能深究。这样是没法再见面的了,之前还担心老丑,没老没丑就已经没法再见了。她不觉得误会他,错杀他,那他还活着真就是命大,命好。
刚开学的那段日子,孙信璞坐火车来看望她,真不容易,坐那样枯燥无聊的交通工具很久很久,他怕她寻死吗?她倒不是那种人,大学在南方,很南很南,到处是一派明快又新鲜的景象。簇新簇新的年轻人,好多年轻人,有才学的,有性格的,有理想的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们。她当然也年轻,是这里的一员。
学校的树尤其美丽,绿蒙蒙一片,这样的校园,同中学时代比完全不一样了,那样逼仄苦闷的空间,滋生着一层又一层繁复幽深的心境。这里不是。
她手里有钱,学着理财,还是他教的,告诉她怎么分配钱财。这一年银行加息,适合存钱,当然买点黄金在手里更好。她对这些本来不懂,陈雪榆懂,他懂并且告诉了她,她有了点朦胧飘渺的意识,在管理金钱方面,领先许多同学。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有许多具体的事、具体的人需要她面对,天空慢慢高了起来。孙信璞来看她时,她已经能带他去吃早茶,虾饺、烧麦、肠粉、金钱肚……不同于北方的饮食,她适应得很快。
孙信璞不好意思花她太多钱,他清楚,她手里有一大笔拆迁款,以她的性格,应该也不会在乎。但他不能心安理得,这笔钱,前前后后牵涉得太多,他没问过半月湾的火灾,然而以他的心智,大约能猜测出什么,这笔钱带血,总有种沾染罪孽的感觉。
令冉那样子是浑不在意的,她点了许多东西,请他一一品尝。孙信璞不是扭捏的人,她既然这样,他便配合着。
“我最近在看房子,想出去租房子住。”
“跟室友闹矛盾了?”
“没有,有人打呼噜,这种事她也没法控制,我改变不了旁人,自己出去住好了。”
孙信璞总觉得她神色开展了不少,比接她那天好太多,最起码看着正常。然而,她要一个人出去住,并不享受集体生活,同人家隔膜着,疏离着,到底没变。
“挺好的,一个人住清净,你又有这个条件,不过得注意安全。”
“没事的,选的学校附近,我肯定会注意。”
“学习还适应吗?”
“适应,你也说过,我是你见过最聪明的女生。”令冉甚至跟他小小地幽默了一下,她笑起来很淡,一笑起来,整个人气质大变,有一瞬间的活泛。
“你呢?在上海念书感觉怎么样?”
“跟有的同学差距很大,不是智力上的,是除了念书成绩其他方面,刚开始会不习惯,慢慢看开就好。”
“觉得是自己土包子吗?”
孙信璞也笑了:“我倒没太在意过自己土,就是有种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感觉。”
令冉波澜不兴:“都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因为课程安排,要学习古代史,她读了一些历史类相关书籍。以前没什么兴致,认真读了,这些书在阅读中倒给了她一些新的认知。她不古怪,也不算什么特立独行,她不是善良的,也不是邪恶的。她那些在学生时代被人视为神秘的东西,其实也就那么一回事。
在很久很久以前漫长的历史中,人的方方面面就已经淋漓尽致体现了。欲望、猜疑、嫉恨、贪婪、正义、执着……诸多种种,旧王朝里的人有,新王朝里的人也有。上一个覆灭,下一个吸取教训,却最终一犯再犯,还是覆灭。颠来倒去,始终不变的是人,吸取教训是昙花一现,南柯一梦。人就是人,有些错,能犯千百年,科技发达就不犯了吗?以往犯过的病,在新的名字,新的生命之上,某个时间节点上一定会再次犯。
十里寨的火灾背后是贪婪、欲望,她对陈雪榆也是欲望,陈雪榆对她,兴许要复杂一点?她现在想起他,是个人名,一段过往,存在了一个夏天,轰轰烈烈全烧完了。偶尔风起,残存的灰烬眯到眼睛,眨几下,便又清明了。
她是人而已,就这么简单,坐在对面的孙同学也是,店铺里的食客,店铺外的行人,都是人,是人就会这样。
有人肯记载历史真是伟大,叫她晓得,她一点特殊之处都没有,不必苛责什么。
她把所想跟孙信璞说了,她想,他大约能懂,不过懂不懂的也无所谓了。
孙信璞像是有些惊讶,又很快了然,她一直都是非常聪慧的,她脑子里在想什么,他好奇过,这会儿清楚地交流着,他有点惆怅了,他所思所想,跟她是不一样的。她现在手里有钱,学的专业好不好就业似乎影响不大,她的性情又如此……他忽然意识到,她太远了,无论如何都是他抓不到的,任何人都抓不到。
“你真豁达,都看到这一层了,我对历史不感兴趣,觉得都是过去的事。不过听你一说,看来以史为鉴是对的。”
“没有真正的以史为鉴,不在这错,就在那错,还可能一错再错。”令冉忽然笑起来,笑容变阔,“咱俩真像标准的大学生,夸夸其谈,不知人间疾苦。”
孙信璞默然。
“怎么会不知道呢?”
令冉的笑便被截获下来,他知道,也经历过,那样吃力的家庭托举他跟他的姐姐不容易。难道肖梦琴托举她容易?她的心叫蚂蚁突兀咬了一口,是一种细小的疼痛。
“吃得腻了吧,喝点茶。”她招呼起孙信璞,非常自然,孙信璞低声问,“你对过去的事,释然了吗?”
这未免太快,也晓得不可能。但她说出那样的话,什么大道理都一网打尽,多少都会看开一点吧?
令冉抬头看他一眼,孙信璞是关切的,她一时又觉得惘然,便说:
“我刚才说那些,只不过是读书的一点心得体会,一个人懂一些道理,不代表能践行好。何况,我说那些是为了安慰你,希望你不要因为环境落差不愉快。”
她说完,仿佛又有点自嘲的意思,“我也这么虚伪了,安慰你不是主要的,我只是想,你毕竟算一个熟悉的人,心眼也不坏,我说什么你都能听一听的。”
孙信璞赶紧说:“那肯定的了,咱们老同学,什么都能说的。”
是吗?能说的也都是这些,谈谈本地风土人情,校园生活,再谈谈上海,都是大都市,他跟她,也算是常人眼里的有出息,人往高处走,他们都在走着,能走到多高为止,天知道,什么是高处?那又不是她能细想的了。
第一个学期,孙信璞就这样来了几次,大学课业同样不轻松,他又没什么多余的钱。令冉过意不去,带他把能逛的景点统统逛了,心道这也算长见识,愉悦身心,她诧异跟孙信璞的友情,姑且算友情的话,能维持这样久。她本来是不信这个的,没什么太牢固的信念了,他一再来,也只能这么续着。
孙信璞恳切地邀请她去一趟上海,她答应了。
临近学期末,同乡会的人找到她,特别希望她能一块吃顿饭。她都不知道这组织哪里冒出来的,别人又是怎么知道的她,大约还是因为美貌,她一直清楚自己漂亮,坐咖啡馆看书,每次都有男人来搭讪。
无论含蓄还是直白,她都太了解男人的心思,一个眼神,一个语气……她还是遇见他太早了,叫她知道太多,她也不清楚为什么总在某个时候会想到他,不算刻意,念头一掠而过,过去也就过去了。
她依旧是不好接近的,言谈还算和气,但一个人连宿舍都不住,独来独往,还是神秘。令冉最后去了,去观察观察旁人。其实她对旁人毫不关心,像是一种任务,她对自己的专业尽心尽力,谈不上多热爱,也是任务,又不肯死,只能尽量活了。
男男女女坐一块儿,她一来,男生们显然更热情,更殷勤。她念大学以后,无论做什么,都能得到异性关注,她哪怕不爱说话,不够活跃,人家还是对她很友善很上心总是能看见她,她沉默也是一言堂。
没有人知道她做过的事。
她依旧优秀,至于旁人是因为容颜还是因为智力高看她,没什么区别。
她坐在欢声笑语里,不怎么讲话。去卫生间时,有外校的学生在这家饭店聚餐,两个女生在洗手池边说话,嘴里说着另一个人。
“他怪大方的啊。”
“他家拆迁户,应该赔了好多钱。”
“这人老家哪儿的?”
其中一人说出了令冉家乡的名字,这倒巧合,她手上挤了洗手液,滑溜溜的很难受。
“听他说,本来都不指望上大学前能拆,结果一场火烧起来,正好把钉子户给烧死了,大家都松口气,他们才这么快拿到钱。”
“好羡慕啊,拆迁什么时候能轮到我们家啊……”
两个女生唏嘘着出去了。
是哪个?
令冉看着镜子恍惚想,十里寨那样大一片,不认识的人太多了。
十里寨的人是这样看火灾的吗?只要烧的不是自己家,反倒快意,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没有一样是新鲜事,早在书上写尽了。
身处异乡,乍然听到家乡往事,一时惘惘。
回不去了,她也不打算再回去。
令冉把手冲干净,一个人走出饭店,这儿没有冬天,四季不再分明,空气中的味道也全然不似,是人家的旧世界,却是她的新世界。
她低头嗅了嗅手,没有那样的味道,从来没有,她来这念书后哪怕是相近的味道都没捉到过,她心里忽然一阵悲伤,不晓得悲伤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