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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火为雪 正文 番外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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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睿非常想把真相告诉陈双海,然而太快了,陈双海赶上风口,人一进看守所他便没法见了。他不为别的,只为往陈双海脑袋里楔进枚钉子,叫他知道,他真是太失败了。没有一个人跟他同心同德,他的儿子,只想他死,这一点,他永远比不上自己的父亲,自己的父亲有个好儿子,父子连心,哪怕他付出很大代价,做父亲的,在天之灵也会欣慰,儿子从没忘记他。

    世界上那么多做儿子的,有时睿那样的,就有陈雪榆这样的。

    陈双海幻想着取保候审,陈雪榆答应了他,会好好想一想办法。

    他什么都没想。

    也什么都没做。

    他倒没时睿想的那样凶残,他很有耐心,在忍受和挑战中看老父亲的衰败,这是一个过程。这种衰败是全方位的,肉体的、精神的,本来十分缓慢,东窗事发后,速度陡然加快。

    这个社会上不止一个陈双海,白手起家,乘着时代的巨浪,老实巴交的人是永远成不了陈双海的。当然,陈雪榆不能保证自己不衰败,那是很远的事,他还年轻,年轻的时候世界即我,宇宙都不算什么。

    即使没有她,他也会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借时睿的手,或者别人,反正都无所谓,借谁的手不重要,怎么借,怎么样收益最大,这才重要。他不喜欢当工具的感觉,也不喜欢直接把别人当工具,多少要提供些好处,他更希望双赢,这样才长久一点。

    不能双赢的时候,那只能别人去输,他也没办法接受自己输的。

    这样看,他比陈双海仁慈,不过陈双海一向自我感觉良好,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陈雪榆手边的烟亮了,他伏在阳台上,风吹着,他意识到自己还是像陈双海的,都对自己所作所为自洽得很时睿以为他对父亲深恶痛绝吗?太天真了,不晓得什么叫和其光,同其尘。

    他不会嫉恶如仇的,妨碍自己的才是恶。

    陈双海就是死在监狱,也不应该有遗憾了,他的魂,还会借着更年轻的肉体显灵。还有什么比肉体死了,精神依旧延续,更有价值感的?

    真死了,他会想起父亲的,比活着的时候更能动他的念。

    那她呢?是不是他死了更好?

    一声炮响,陈雪榆往下看了看,是小孩子聚在一起摔那东西。他拿过来手机,编辑一条信息,只有“新年好”三个字。

    他知道她在哪里念书,念什么专业,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住,课业很优异。他不在她身边,却又如影随形,她听课的样子、思考的样子、吃饭睡觉的样子,都那样熟悉,隔着大半个中国,还能听到她的声音:你是个道貌岸然的人。

    她真是了解自己,第一面就识破了。

    这一句这样真切,响在耳旁,陈雪榆惊了一下,猛得抬头,灯光照在地板上,什么也没有,家里寂静得要命,窗外、楼下、大街上、商场里,都正热闹得不成样子。

    雪樱跟雪扬被楚月华短暂地接过去了,做母亲的到底是母亲。

    他特地办了个当地的号码,信息发过去,动作其实很利落的,这符合他的风格,没有瞻前顾后。

    令冉一个人在南方过年,孙信璞邀请过她跟他一道回去,去他家里,他父母都是很愿意招待客人的,虽然有些拘谨。一个人过年,未免太凄清,他知道她不会答应,还是要说,关怀是忍不住的。

    她当然没回去。

    那地方是昨日旧迹,一把火烧干净了,她不想踏上那里的土地,也不想呼吸那里的空气。

    然而这里太南了,过年也不像过年的样子,其实人家是热闹的。她总觉得应该有雪,噎人的冷风,对着夜幕哈出的白汽。

    她在出租屋自己做饭,并不自怜。本地的同学知晓她没走,也邀请过她,令冉同样拒绝了。

    也有出神的时候,比如说肖梦琴如果活着,她要回家的,或者把她接过来,有这样多的钱,有大把的自由,肖梦琴没出过远门,世界就十里寨那么大。她来这边一定会惊讶的,也一定会赞美,但令智礼会幽灵一样阴魂不散的,他一出现,妈妈便是他的了。再新奇再有趣的事物,一个新世界也不会吸引住她了。

    令冉甚至不愿意多想妈妈。

    这个时候,当然有许多人发信息,彼此祝福,陈雪榆的这条混迹其中,不算特别。即便这样,她看到的一刹,哪怕是这个地方的号码,第一直觉就是他。

    饺子冒出的热气缭绕着她的脸庞,令冉沉默着,她很快放下手机,起身到厨房,真的来了厨房又想不起拿什么?她环顾四周,完全想不起来。

    等重新坐下了,才晓得筷子没拿。

    她只好再去拿筷子,一口一口吃饺子,这样难吃,味道一点不好。她忽然停了筷子,他依然什么都知道,就像从前。抛却其他,幸亏不是丑人,要不然真可怖,简直就是变态。这人又是怎么做到的呢?

    都这样了,居然还能来联系她,她清楚案子是不会有答案了,她能做的,已经行过。无论是不是他,她都不可能再行第二次。

    扑火的飞蛾,扑过一次倘若没失去生命,就应当另觅出路,没有出路瞎走就是了,天地何其广阔……然而一股突然的愤怒涌上心头,他这是做什么呢?为什么醒来的人要再次入梦?

    夏天的事,都像前世那样久远了,早换了世界。

    令冉猛得抓起手机,回拨那个号码。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着,陈雪榆就坐在沙发旁,屏幕上是一串数字,没有称呼,他没有备注。

    他在默默数着秒数,看手机能响多久,也不去接。

    像是有预感,在挂断之前,陈雪榆按了接听键。

    没人说话,他也沉默着,那头传来电视里的声音,特别喜庆,她并不爱看,无非是放出点声响,好叫人觉得这是在过年。

    他这边连电视也没放,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一个人过年吗?”陈雪榆到底还是说话了。

    令冉立刻挂了电话,手脚都麻了,扶着餐桌站了好半天,是他的声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在这里听了那样多的声音,男人的,女人的,老的,少的,天南的,海北的,普通话、粤语……数不清的声音啊,都那样模糊,泛泛的。电视还响着,外面也有人语,唯独他的声音,分明得不行,一字一字,像刀在岩壁上刻出来的,风化的齑粉,纷纷掉落。

    然而,也就这么一次通话,他并没再打来。年关匆匆过了,她继续念书,跟着人学摄影,中途去了一次上海,孙信璞陪着她,捡有意思的地方逛了逛,她总觉得自己心理上一天一天健康起来,不知是不是错觉。

    大约是等车的时候,人很多,她忽然回头,朝身后张望两眼,孙信璞问她怎么了。她没法说,嘴里便道没什么。

    又到年关时,陈雪榆不再跟她联系,她想他应当是忘记了,兴许已经结婚。她自然也不会主动跟他联系,没什么好说的,生活已经变了。那个夏天,空间太小,才发生那样多的事,一件件,越堆越高,火不得不烧起来。

    等到去西北一个古城做田野调查,那是大三的事情了。

    老师带队,除了她,还有两个同学。来之前,事先和人家联系好了,抵达那天,恰好迎上一个人赶着羊群回来,牧羊人微微眯着眼,好奇又谨慎地打量着他们。

    风大,天跟地之间辽阔,中间是古城、羊群、人、植被。世界的构成如此简洁,一目了然,也如此孤独。

    他们租住的那户人家,阿姨很热情。

    条件相当恶劣,洗澡、去卫生间都很不易,这里的人习以为常。

    因为离西宁不算太远,令冉独自去了一趟西宁。

    她记得那家卖地毯的店铺,找过去,依旧还在,老板嘴里的推销话术也没有变。这几年,各个城市都在大拆大建,遇见不变的人跟物,真是难得。

    来自土耳其的地毯还是那样美丽,也没变。

    她已经一个人去过许多地方了。

    她一眼看中一块蓝色的地毯,实在太过美丽,老板说,这是伊斯坦布尔的货。

    令冉捧着它,稍微侧了侧身子,外头阳光照进店里。

    老板在夸赞她有眼光,并说看她眼熟,以前是不是来过这里,她没回答。

    她不想回答的时候,就绝对不会说话。

    空气中一阵芬芳,非常明确,幽幽地传来,像是人走动带起来的。她呆了一呆,味道是不会错的,阳光斜着,照在店内空地上,多了个人影。

    影子的轮廓修长、清晰,在阳光里,空中漂着细细的浮尘。

    不能是浮尘,他倘若真死了,那些过往的恩怨情仇才能随着年月变作真正的浮尘。

    她垂着眼,听见老板已经在招呼他了,叫他进来看。

    那股芬芳便更近,几乎来到身后,影子跟着动了,换了位置。

    她觉得喉咙里烫了一下,没法说话,也从没想过在这里重逢,连一眼都没真正对上,她笃定是他,那股味道一出现,她就知道这回是真的了。

    看影子是一个人。

    谁晓得呢,也许妻子孩子在另一边不远处。

    她匆匆想着,很爽快地把地毯递给老板,目不斜视:“麻烦您帮我包起来,就要这块。”

    别说十年、二十年,一旦分开真是不能再相会了,活像见了鬼,她觉得浑身血液奔腾起来,轰轰地流过了这具身体。

    他没死,算他走运,这人命不是一般硬,她古怪想道,她是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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