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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火为雪 正文 番外4

所属书籍: 铸火为雪

    陈雪榆一直在看她。

    他知道她的动态,中间也远远地见过两回,隔着人,隔着车流,近在咫尺,又远隔天涯。

    真离得近了,更加迢迢。

    他掏出钱夹,把钱递过去:“我来吧。”

    令冉迅速瞥过去一眼,一霎的事,大致轮廓是没变的,样貌是烧坏了,还是没烧坏,实在看不清楚。她心里怦怦跳个不住,没法去细看,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邻居家放电视,琼瑶的《梅花三弄》,里头有个鬼丈夫的故事,男主角英俊的容颜被烧坏,戴了个面具。女主角照旧爱他爱得要死,以为他死了,抱着灵位都要嫁过去。

    抱着灵位固然惊天动地,很能触动她,这符合她幼年审美,然而那人的样子烧坏了啊。时隔多年,她依旧抗拒见鬼一样的面庞,她情愿他死掉,永远保鲜了。

    她满心仓皇着,却能镇定数钱,对老板说:“我自己付。”大约是碰到他的手了,也只一刹,什么都来不及感受,她拎着包装袋快步走了出来。

    陈雪榆便跟在她身后,她不停走,没什么方向,这是陌生的城市,他真是妨碍了她,她本来可以买完地毯,一点一点回想的,有些东西必须在回想中确认。

    现在好了,他这个人真真切切又在眼前,太讨厌了,他自己妨碍了自己的升华。他既然没死,就应该离她远远的,一直到他真的死了,再传来消息,也许,那一刻她心里会为他震荡那么一刻钟。

    反正步子走得很急,走到一处公园,瞧见树叶黄了,金灿灿的成片,游龙一样蜿蜒过去,仿佛没有尽头,地上也落满了。

    道旁停着小汽车,盖了半身,倒没什么人在那条道上走。

    令冉拐了进去,树叶踩得哗哗作响。

    这里有些凉意,她把地毯掏出来当披肩裹住自己,这毯子是很轻盈的蓝色,映着亮亮的黄,更加流光溢彩,倾国倾城。

    陈雪榆注视着她动作,她样子当然依旧美丽,气质独特,也很从容。什么样的颜色到她身上,都能奇异融合,成为她本身的东西。这毯子在脚下就配她的脚,在肩上就配她的肩。

    她永远迷人。

    他忍不住微笑,喊了她一声:“令冉。”

    这一路,她早疑心他会叫住她,叫出名字,她都走累了,实在太累,他叫得这样迟,天大的耐心。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照在后背上,颤动着,她想不至于是鬼丈夫那个样子,否则那老板要有点异样了,也说不准。不过以他秉性,真是那个样子,怎么跟人在酒桌上谈生意,会膈应到人家的?不自卑吗?不痛苦吗?

    她听到这声,便转身了,也不像电视里演的那样,什么缓缓的,很寻常地扭头,望过去。

    陈雪榆额头完全露着,那道疤太明显了,太阳一照,虎皮兰一样的横条纹。她一眼瞧见了,屏着的气息悄然松下去。

    脸还是那张脸。

    三年五载,也老不了一个自律的男人。

    陈雪榆朝她走来,光影在他脸上一会儿明,一会儿暗,跟做梦似的,她知晓这不是梦,镇静着自己:

    “来报仇的吗?”

    陈雪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眉眼、鼻梁、嘴巴,额头边际散落下去的黑发,他在幻想中已经抚摸过一遍又一遍。

    她的声音平静,带着点讥诮。

    他笑了下:“我要是真想,何必等这么久?”

    令冉裹紧毯子:“也许你刚回神,越想越愤怒。”

    “那也太迟钝了,我就不能因为别的?”

    “我们之间没有别的了。”

    “我不放心你。”

    他这句说得非常快,在她话音刚落下时,便出口了。

    两人目光碰上,令冉别过脸去,在身后不远处长椅上坐下来。一阵风吹过,树叶掉在头发里,陈雪榆跟着过来,坐她身旁。

    “用不着这样,”她看向前方,“我不知道你今天突然出现,是不是跟之前一样,都是特地弄出来的相遇。”

    “不是,我在休假,这地方以前跟你一起来过,就再来走走。”

    他也看向前方,说话的腔调没变。

    令冉垂下目光:“这么说,我们这才是第一次偶然遇着的。”

    陈雪榆低声道:“我很高兴这家店还在,你记得它,我也记得。”

    上一块地毯,早消失在火里了。

    他微微触碰了下这块新毯子,“你选的这块很漂亮,很适合你。”

    令冉眼睛吓了一跳,她看到他的手背,一块丑陋的疤痕毫无预兆跳进来,手指依旧白皙、骨节分明。美与丑对比过于强烈,冲击力大,她下意识扯过毯子,他身上也有吗?会有吗?

    她查过烧伤,那是很痛苦很痛苦的,对人心理打击也比较严重。

    他一定恨死她了,肯定的,他这么爱惜身体那样讲究仪容仪表的一个人,不恨她才荒谬。自己能面对自己吗?看着这样的伤疤,会恶心吗?复原不了了,伤疤就是伤疤。她手脚又不觉发麻,他是来复仇的吧?是的吧?

    可她完全不知道他能使出什么手段来,令冉对他的猜忌瞬间登顶,她了解他,他喜欢未完成,他放过她,只为了延长这个未完成。她真的进监狱就没意思了,不像现在,等她明明好转了一些的时候,再来新一轮游戏。

    离开家乡后,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太相信他没追究,她记得最后一眼,即使不清不楚,依旧天塌地陷的一眼。

    令冉霍然起身,脸色苍白着:“我不太舒服,要先回去了。”

    她已经过了那个随时可以死的阶段,生命没什么可惜的,当然,现在也不是太可惜,但她还有老师,同学,都等着她回去,她有任务的,要画图,摄影,她至少不能叫人家太失望。她是出于这个原因要回去的,她这样想。

    陈雪榆全然看在眼里,他没有要吓她,情不自禁摸了下毯子,仅此而已。

    他神情里也有了点讥诮的意思:“害怕了?是伤疤太难看,还是怕我?当初可是一点都不怕,我要是真死了,你活不了的,现在害怕什么呢?”

    令冉见他这样,又冷静许多:“我从没怕过你什么,我知道,你现在肯定比以前过得更好,”这是自然的,他身上一点落魄不如意的样子都没有,“你想报仇的话,自然有一套办法,我不能阻止你什么,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我对你没有任何愧疚之情,我也不欠你什么,你没死,就永远欠着我。”

    陈雪榆跟着慢慢站起来,望着她:“直到现在,我有说过一句我需要你愧疚,需要你觉得对不起我的话吗?我看起来就那么像来找你麻烦的?”

    令冉心头蓦然一酸,她无法理解这种酸楚因何而起,凉的风吹眼睛,总像是要淌下泪水似的。

    她觉得不太认得他了,相处太短,分离太长,刻骨的东西要一个人回首时间的河才能品出更多况味。为什么还要再见呢?都那样了,缠绵的、狂乱的一切像四季那样一去不复返,树叶掉在脚下,绝不是去年的了。

    她僵冷道:“你也没资格说。”

    “钱还够花吗?”陈雪榆不接那个话题了,刚见面,搞得剑拔弩张不好,非常不合适,至少说点正常的东西,“我听说你这个专业开销不小。”

    令冉还是冷淡:“你一早就知道我报了什么学校,学的什么,嘴里没一句实话。”

    “我没说过我不知道,你当时不想告诉我实情,我配合你,”陈雪榆话说半截,不再继续,“你觉得我这人很坏,我就先坏着好了。”

    他也察觉到凉意了,不走动的话,身体一会儿冷下来。

    “能赏脸吃顿饭吗?”

    陈雪榆很认真地问道。

    “你觉得我是来报仇的,更应该多沟通沟通,好知道我下一步做什么,也有个心理准备不是吗?”

    她曾在这个城市街道旁、夜风里牵过他的手,转瞬即逝,令冉恍惚一刻,重新审视起他,她依旧觉得他叫她眼睛愉快,人真是贱,她揶揄想道,她跟着老师同学们一块儿做田野调查,接触的是最普通甚至是边缘化的一些人们。她有时觉得自己是他们中的一员,有时又觉得不是,当然,没有那笔拆迁款,她就是他们中的一员,不管她的思想、性格,为人处事,跟其他人有多么不同。

    她忽然又想起十里寨。

    如果是陈雪榆主导,那么她只不过是他那一类人,那一阶层人野心之下的幸存者。他甚至不需要是主导,只是参与者,也改变不了她这类人只是幸存者的本质。

    然而她被他吸引,他衣冠楚楚,道貌岸然,却能让她目光为之停留,这就很讽刺了。她为人的弱点、缺陷,一览无余。她相信自己不是第一个这种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她对感官世界的喜爱,一点没变,她也许把一些事看得更清楚,又怎么样呢?蜉蝣朝生夕死,还要振翅起舞,传宗接代。她是人,诚实面对自己的欲望,是不是也算一种以自修饰?

    做不完的田野调查,怎么不去研究富人呢?

    她脑子里跳跃实在大,忽然问道:“我要是想利用利用你,你介意吗?”

    陈雪榆非常爽快:“不介意,有什么能用得到的吗?尽管来拿,尽管用。”

    他确实不介意别人利用自己的资源,因为都在他掌控之内,她愿意利用,那更好了,说明他这里还有可用之处,是什么无所谓。

    他这态度,就跟当初放过她一样叫她吃惊,又在意料之内,她知道他不寻常,这点叫她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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