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找家饭馆坐下了。
这城市人不算多,饭馆里便也不多,令冉喜欢店里用来装奶茶的铜壶。饭馆不大,陈设简单,一坐下来就想起类似的场景来,陈雪榆带她吃过一家小馆子,一个厨师,那次吃得好,交流也算愉快。
可见人生的一些乐趣,是藏在细碎的小事当中的,油烟味儿也生姿。吃的什么菜,菜的味道,这人当时的神情、笑意,统统历历在目,一下招至眼前。
她没想过,还能坐一块儿吃饭。
屋里不用裹那张毯子,令冉收起来,头发毛毛的乱了,她别到耳后,对上他的眼睛,他在凝视自己,离得这样近,确实能好好看看,一看再看。
她倒也没太有变化,本就属于早早长开那一类,比年岁早,非要说有,那也是一双眼更沉静。
陈雪榆说:“你没怎么变。”
令冉道:“我年轻,”她粗粗把他身形一打量,好像更矫健了似的,不过他这年纪,筋肉、体格,早差不多定型,“你看起来老了一点。”
这话是故意说的,暗示他说过的话,不要年轻很久很久吗?你是凡人,年轻不了那么久的。她这心理也是奇怪,一面爱他身上那样的生命力,做什么都自信、挥霍不完的精力。一面又想讽刺,俯视的讽刺:一切都是捕风,一切都是捉影,徒劳无功。
陈雪榆带笑说:“这么明显吗?哪里让你觉得老了?”
她才二十出头,跟他自然不一样。
“老是一种感觉,说不上来,快三十的年轻跟二十的年轻不是一回事。你介意别人说你变老吗?”
“介意,没人说过,你是头一个,”陈雪榆尝了尝咸奶茶,口感醇厚,“所以,还是挺介意的。”
“你要是那天死了,就能永远年轻,不过想必你也不愿意。”
令冉说得轻飘飘,她是真的没有一丝一毫愧对他的样子,陈雪榆抬眼看她,压低声音问;“就这么遗憾我没死?”他皱眉,“我不是来寻仇的,听起来倒像你还想再杀我一次。”
他突然伸出手,握住她纤细的腕子,恰逢人家来上青稞饼,陈雪榆又松开了。
令冉低头,看那淤出的印子,心跳不已,他在她身体上留过太多印记,这点实在不算什么。然而印记不是伤疤,早晚要消失的,她忽又抬首,望向他额头的疤。他其实脸颊上有一道非常浅的伤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额头的这道,是再醒目不过了。
她不回答,拿起一个青稞饼,咬起来,这饼外头酥里头软。她再拿起一个,递给他:“尝尝吧,我觉得好吃。”
从生死到青稞饼,也不过几秒钟。
陈雪榆吃了。
“还画画吗?”
“画,喜欢做的事容易坚持些。”
“都画些什么,还画人吗?”
“不画人,其他都画。”
又是一阵静默,他想起消失在火海里的东西,她的痕迹是一点不剩,只有他这个人幸免于难。
服务员把羊肉端上来,热气腾腾,香味直窜,这儿的羊肉特别细腻,没有膻味,不爱吃羊肉的人也能接受。
还要了一道素菜,清炒黄蘑菇,端上来后,令冉说:“这种蘑菇长在祁连山草原上的,广东那边会拿它煲汤,你吃过吗?”
陈雪榆夹起一块,尝了尝,非常鲜,合他口味。
“上次来没吃这个,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不记得了,以前的事我很少记得了。”
“我都记得。”
她没接话,把盘子往他跟前推:“你喜欢吃,就多吃点。”
“怎么突然这么客气,”陈雪榆忽然笑了笑,“不能这么说,你真不客气起来,是能要人命的。”
令冉脸微微红着,羊肉辣的。
“你对那件事耿耿于怀吗?”
“不至于,但一点感觉都没有是不可能的。我能以玩笑的方式说出来,大概就是这个心理。”
“我以为你应该觉得高兴的。”
“高兴?别人想弄死我,我应该高兴?”
“你性格不就是这样的吗?如果你骗过了我,大功告成,你会无聊的,失败才能你念念不忘,你需要一个失败来折磨你,这样你的日子才会有意思。”
“为什么觉得我是这种人?”
“观察得来的,我说错了吗?至少不会全错,是不是?”
“听起来我像有病。”
“这世上病着的人多了去,不用烦恼,大家都各自病着。”
“你是不是也病得不轻?”
“差不多,我天生阴郁,不阳光不开朗,我接受,就这么简单。”
“能接受我这样的吗?”
服务员就是老板娘,又来上菜,一盘子沙葱炒蛋,令冉道声谢,顺便问句:“你们生意怎么样?”
老板娘戴着头巾,鼓鼓的脸,普通话有点生硬:“不好。”
没什么游客,总人口又不算多,生意确实很难好哪儿去。令冉纯粹是打个岔,陈雪榆看得笑,那神情好似在说“你还能这样”。
她当然看出这层意思,说:“你生意很好是不是?”
“难得你感兴趣,凑合吧。”他掏出手机,想给她看一看如今十里寨的样子,令冉漠然着拒绝,“没什么好看的,每个大拆大建的城市都千篇一律,小区难看的要死,名字也难听,总之审美都很差,我没有一点想了解的心情。”
陈雪榆不觉得尴尬,他只是笑,她措辞很尖锐,神情却没什么起伏,她就是厌恶着,不晓得厌恶什么,好像全世界都叫她厌恶,这点从未改变。但她又喜爱着,看到一块美丽的地毯,就想买下来,成为自己的东西。
“最起码地毯很好看,值得一看,”陈雪榆指了指她的包,“这点没说错吧?”
“你不喜欢吗?你本来就是学数学的,这种地毯有数学的美感,没发现?”
她说到地毯终于有了点愉悦的神色,陈雪榆笑道:“没发现,不如你天生会审美。”
他说恭维的话是不着痕迹的,对她也不是恭维,沛然而生。令冉从小恭维的话听得也多,第一美貌,第二学习,直到现在也是,她在学校里很少说话,然而那渺茫的神态对别人来说就大有深意,不太可测。
她跟人即便开口,也是泛泛而谈,有事说事,同陈雪榆倒像某种意义上的老朋友,无话不说,几乎要忘记他八成是来报仇的这件事。
“对于你觉得丑的东西也未必一定要排斥,完全可以做个研究,为什么城市里的人热衷于造这么多丑东西出来。”陈雪榆简直是戏谑的口吻了,有意让气氛轻快些。
令冉听得一笑。
见面的那一刹,活像见鬼,这又慢慢幻化人形了。
“做田野调查很辛苦吧?”他问道。
“开始不太习惯,慢慢就好了,我看到你一下想到怎么不去富人堆里调查呢,看看你们这样的人想什么,做什么,我要是采访你,你乐意说吗?敢说吗?”
“刚才说的利用,指的这?”
“对。”
“有些事只能话到嘴边,没法出口的,你要问我问题,我能说的肯定会都告诉你,不能说的,只能抱歉了。”
“十里寨的火灾也是吗?”
话就到这儿,戛然而止,两人都陷入一种停滞,她其实比过去冷静得多,陈雪榆打破沉默:
“我不知道当时杨警官时睿跟你具体说了什么,但肯定都是指向我,我是开发商这边的没错,但一些重要的事,绝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我知道,无论怎么说,你还是会心存疑虑,但这个罪孽太重,我一个人背不起来,不是我,我也不会去背这个罪。”
“一点关系也没有吗?”
“有,不是我,但跟我有关系。”
他没避讳她的目光,令冉望了陈雪榆一会儿。
她继续低头吃饭,沙葱炒蛋很嫩,每道菜都可口,然而生意不好,不是老板厨艺差、态度差,也不是店里环境恶劣,就是不景气,没地方讲理去。
生意就这么做着,日子也就这么过着,还能怎么样呢?
“我本来想,刚见面是不是聊过去的事太沉重了,是不是应该只聊一些安全的话题更好,比如你的近况,但这个话题是没法逃避的,只要见到你,就必须谈。”
“你觉得自己谈的好吗?”
“不好,这种不好的事,根本就没法谈好,可我还是希望试一试。”
“我不觉得你是个追求大团圆的人,也没什么大团圆,人活着,就地面对各种各样的不如意,还有无常。”
“既然有那么多无常,最终还得死,那就更应该追求自己想要的,能把握一刻,那一刻就是有价值的。”
“你不觉得没意思吗?”
“如果你觉得做什么都没意思,何必去念书,又辛苦做田野调查干什么呢?”
“你不怕真成功了,真得手了,就觉得没意思了?”
“我从不这么想,我不会像算数那样计划它哪天消失归零,就像没有人结婚的时候是冲着离婚去的。”
令冉不再问了,她催促他吃饭,看了看墙上的钟表,她还要坐火车回去。
陈雪榆便又问她学业上的事情,她若是想拍纪录片一类的东西,有需要他的地方,不必跟他客气。
令冉都要疑惑了,她差点烧死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了,有能用到的地方你尽管用,如果你想做出什么成果,我非常乐意提供我有的,只要你想做。”
“都不知道你还这么有奉献精神。”
“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的话,我很荣幸。”
陈雪榆想跟她一块儿坐火车回去,令冉拒绝了,那种地方他去了做什么呢?
他把她送到车站,车站人也不多,陈雪榆给她买了点吃的喝的,快检票时,他突然低声说:“忘记问你,你审美这么好,不知道我符不符合你审美?”
令冉匆匆瞥他一眼,伸了下手腕,他送的那只手表这才显露出来,瑞宝的表。他以为表也在火中了,却蓦然相见,几乎以为自己看错。
她无心的,并不是要给他看,她得进去检票了,也没回答他,陈雪榆笑着往后退两步,跟她招招手:“等你调查结束,我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