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火为雪 正文 番外6
陈雪榆觉得现在状态非常好，很多现实琐碎的问题，不必考虑了，譬如他的家庭，谁也干涉不了他，他不用受制于任何人。
至于雪樱、雪扬，他在金钱方面一向是大方的，要他付出许多的爱，便困难了。他愿意承担起一些兄长的责任，再多，他给不出，也不太懂怎么给。
不过这也不是太要紧的事。
他很想看看令冉怎么做田野调查，那是她生活的一角。她是个渺远的人，从一开始就是，随时能从人群中隐去，毫不留恋。他享受去捞水中月，摘镜中花的感觉，他确信他捞不到，摘不了，因此才更有意义。
令冉要在古城住一个月。
日头落的时候，地平线的尽头一轮火球沉下去，托住火球的，是一片云海，最底层是淡紫，再往上，是橘红同粉混一块儿，长长的一大片，把火球自身也要裹进晚霞里。
等到夜晚，倘若披着衣裳出来，头顶星河灿烂，空气凉着，这座黄土铸造的古城，悄然卧在祁连山脚下酣眠，人间清晰得不得了。
令冉在人家的院子里站了会儿，真是静谧，她就是这个世界啊，她只要抬眼去看，世界就存在，她闭眼，世界就消失，总之是不能死的，谁跟她都没关系，陈雪榆来是为了他自己，当然，她拒绝他也好，接受也好，同样是为了自己。
她慢慢意识到那个夏天里，有什么东西生长太快，一棵树，要长成枝叶繁茂的样子要好几年，那东西比树快多了，短短两个月，参天抓地，因此也很难一下死透。
他会再来找她的，她会跟他上床，这是一定的。她站在星空下，在冷风中这样想道，她是个又冷漠又肤浅的人，她跟着老师同学一起做田野调查，见到许多人，听到许多话，有过许多触动，然而，这些触动又不是她的，蜻蜓点水，心头涟漪一圈一圈散出去，一会儿的功夫就散了。
因为经历是人家的，她是旁观者，替人欢笑或者湿润眼眶，都是临时的。她只有两场火，只有两场火真实，重要，其余的都像流沙，在风中远去。
她只是惊讶他没有忘怀，还愿意找她。她当然不会自恋到认为陈雪榆是爱上了她的灵魂、她的内在，她有什么灵魂？什么内在？她非常清楚自己对别人的吸引力，首要就是美貌，人家对她的爱慕、殷勤，都是因皮囊而起。即便是孙信璞那样好的男孩子，他会对每个女孩子都如此吗？不会的。他愿意去了解你，倾听你，肯定你，还是因为你的样子第一时间吸引了他。
时至今日，她对别人贪图她美貌更没什么心结，她不期望别人理解自己，懂自己，能深入挖掘自己，挖出来又怎样？那是天方夜谭，你对人家有这样的要求，本质还是为了自己，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都是自己为了自己。有美貌这样的长处，总比长得丑要好，更何况，长得丑就有什么了不起的灵魂跟内在了吗？她不懂别人议论自己的那些话，谁谁谁喜欢她，就是看她漂亮而已，这点还不够？她觉得非常可笑，她没什么道德观，不喜欢赋予人跟事太多意义，即便是再面对陈雪榆，她最关心的依旧是他不要脸坏了，那太可怕，她是没法跟他说话的。
她就算抱着情人的头颅，那颗头颅也得是英俊的。
一切都是不可靠的，易变的，只有身体的感受真实。她以前这样想，随着年岁的增长，发现果真如此。
充实又辛苦的田野调查结束了，他们还会再来。她跟着房东学会了下象棋，这里日子很慢，但城市的潮流也在影响着这里，大部分人想离开。有的人则只管牧羊，一早出去，傍晚归来，人家想要放羊就放羊，想离开就离开，谁也管不着，爱干嘛干嘛，穷了受着，富了就享受。就算一个人都没了，这个古城照旧在夜风里兀自沉沉叹息着。
她见了这么多样的人，多样的活法，对自己的活法也就更自洽了。她在这种地方感受到自由，天地广袤，人像蝼蚁那样的自由，想往哪里爬，就往哪里爬，不必有方向。
刚回学校，陈雪榆便也到了。
他联系过她。
他不是来参观校园的，也不是来吃美食的，更不是来旅游观光的，他只是来见她。
其实北方都已经冷起来，树叶旋落，掉进绿化丛中没清洁工发现，便会默默紧挨着低矮植物腐烂。
他真是一点不避讳，没有通过头发掩饰那道疤痕，这人依旧自信，有一种特别的神采，哪怕差点命丧火海，他的心仍然沉稳。
令冉再见他，一点也不意外了，她请他吃了顿饭，因为学校的事还没忙完，她希望他自己去逛一逛。
陈雪榆却问起她住的地方，两人对视一眼，她便知道他什么都清楚，他要真是来复仇的，真是花心思了，简直煞费心机。她这次倒没了恐慌感，隐约有种主人的感觉，他对这里当然不像自己熟悉。
“我有点累，想休息一下，介意我去你那里看看吗？”
“你可以找酒店住下，这里大酒店很多，你自己总会订酒店吧。”
“不想订，想看看你的住处。”
都是成年男女，熟透了，一个男人硬要往一个女的家里去，意图昭然若揭，他千里迢迢来这，隔了这么久，来这就为这吗？
“看完了不还是要找地方住吗？”
“我要住你那里。”
“你不担心？还敢？”
她不必问的，知道他敢，他显然是什么都想好才来的，真奇怪，她对他真正了解起来，应当是那最后一眼，不是爱一个人才会想着了解他吗？她不是，她是从恨开始的。
“啊，差点忘了，你是个喜欢刺激的人，就是不知道你有几条命了。”令冉说着，掏出钥匙，她意识到自己这个举动在默许什么，也很轻浮，然而心情也是很轻很轻的，她又忍不住抬眼瞧瞧他。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坐你车吗？”
陈雪榆对于过去有种细致入微的记忆，像飞蛾身上的绒毛，一触碰便沾一手。
“记得，你当时胆子很大，其实不应该随便上陌生人的车。不害怕吗？”
“不害怕，当时想如果你有什么不好的举动，我就从后头勒你脖子，车毁人亡，你不会得逞的。”
这倒是头回听她说，陈雪榆微微惊讶，随即了然：“这么早就想弄死我了，真没想到。”
“别人不伤害我，我也不会去主动伤害别人。”
“那如果我这次来是报仇的呢？”
“我仔细想了想，你应该不至于赤裸裸杀人，你有事业，形象又维持得这么好，你不会去干犯罪的事。”
“你真这么想就好了。”
“但是也许你会用点什么阴损的招数，比如让我身败名裂，社会性死亡之类的，让我生不如死。”
陈雪榆捏着钥匙，那上面有她触摸过的痕迹。
“愿意这样想，就先这么想吧，谁觉得我是好人，我就在谁面前当好人，尽量好。你觉得我这么坏，我应该尽量坏起来，这样才对。”
他低头又说了句，“你倒让我生不如死过。”
声音太小，令冉压根没听清楚，她只是看他的脸低下去，一闪而过，那是不易察觉的一个表情。
她还是把地址告诉了陈雪榆。
离学校不算远，交通便捷，也很安全，刚进小区就能看见派出所。令冉租的一室一厅，房子不大。陈雪榆进来后，有种新奇的感觉，她过去的家叫火烧完了，半月湾的布置则是他安排的。
这里不一样，是她自己生活的全部。
他刚进门，就闻到了类似的气息，同他自己的。
一个单独居住的，年轻女孩子的房间，陈雪榆是没见过的。
客厅沙发前有个实木桌子，上面搁着抽纸盒，一本杂志，电视离得相当近，乌黑着。挨着电视的角落，是个三层木柜，里面放着些小物件，最上方铺着碎花桌布，垂落下来。
厨房摆满锅碗瓢盆，冰箱很小，顶上又放了盆小小的绿植。
卫生间也小，摆放着她自己的洗漱用品，牙刷、牙膏、香皂、洗发水、梳子，化妆品也不多，简单几样。墙壁上有几个挂钩，其中一个，挂着她束头发用的发带，很清新的绿色。陈雪榆拿在手里，看了看，又给挂上去。
他走到卧室，卧室干净、清爽，床单几乎没有褶皱，薄薄的被子也叠放得整整齐齐，床头木柜上摆放着一个玩偶娃娃。这真不像她了，她也会喜欢这样的东西？
其实这布置完全没什么特殊的，就是一个人在这里过日子，别人亦然。然而是她的房间，他便觉得很不一样，她当真在这里生活。
窗户是开着的，要通风，陈雪榆往外看看，对面不过是寻常住户。
这里是真的。
他脑子里反复冒出这样的念头，冲澡的时候，见地漏那里有一根长长的头发，知道是她的，心境又恍惚了。
外面有点朦胧的黑，令冉从学校回来，她到楼下时，发现家里灯没开，黑洞洞的，他不在？
走到门前，还是敲了两下。
大约等了会儿，令冉掏出手机，要给他打电话了。
门突然闪开，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把她突然拉了进来。
身后是门闭合的声音，有点重了，熟悉的味道一下近了，涌到口鼻间，她觉得整个人顿时被一双热的手钳住。
热的嘴唇、热的身体，也一并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