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打纱窗那进来,光滑的瓷砖上粘着挂钩,垂下两条毛巾,都映在镜子里。令冉的脸也在,镜子这样亮,天大明了,她却总疑心还是晚上,黑黑的长夜,数不尽的纠缠,火星子乱跳。
她发了会儿呆,把毛巾拿到阳台上去。
又抬头看了看陈雪榆洗后晾晒着的衣服,不太有印象了,以前一块儿住的时候,她只晓得他太爱干净,衣服换洗得勤,然而不曾在意那些衣服晾晒时的样子。
这样一看,只觉得陌生,可又亲近,衣物脱离了人的身体,你也知晓那是他的,不是旁人的。
她回到卧室,陈雪榆尚在熟睡,半边脸埋在枕头里,一只手臂也在枕头下,头发乱着。她没怎么看过他的睡姿,睡着时具体的样子,她以往总是困,醒来比他迟,再见他的时候,他通常都已经是光鲜的了。
她弯着腰,从头到脚打量他一遍,被子下的身体很长很长,脚在外面,他的脚原来也这样长,令冉有些吃惊,好像第一回见到。她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了脚。
目光重新往上走,落在伤疤上,早不新鲜了。最初什么样子,无从得知,这会儿看,像是什么奇怪的地貌,正配被子下的曲线,山峦起伏。
她伸出手,虚笼笼沿着陈雪榆身体走了一遍。
他睡得真沉啊。
沉到可以毫不费力再次弄死他,叫他连怎么死的都不清楚,就结束了。令冉忽然把手伸到他胸口,她要看看,他这颗心是否滚烫,又是否惶惶。
陈雪榆惺忪着眼,他察觉到了,分不清是梦是现实,他攥紧她的手,不睁眼,也不说话,攥了一会儿,又睡去了。
真正醒过来的时候,以为在自己家里,空气中的感觉、床褥的感觉,统统不一样,他很快清醒了,看到那帘子,原来上面有暗纹。
陈雪榆坐了一会儿,又一次审视起这间卧室,昨晚那一刹的感受,没法再生,一样样物品也同他相关起来。
他起来洗漱,发现新的剃须刀,她也许以为他忘记带了。桌子上放着一张字条,买好的吃食,陈雪榆对她的字莫名也有一种珍爱感,她的字跟本人完全不像,瘦削如铁。
他闲适地吃起东西,心情很慢,一点一点回味两人说的每句话,每个字,欢爱时的每个动作,每个眼神,他有足够的时间,从没这样充裕过。
真是吃了很久很久,吃好后,他把饭桌收拾了。陈雪榆从十几岁开始,就保持着长期独居的习惯,他什么都能做,也能做好,他本来以为和另一个人一块生活可能会不太舒服,需要适应。
非常幸运,她住进来的时候特别自然,他不觉得被打扰,一切都很合适。如今,他才在这里住一个晚上,就已经融入进来了,那些东西要怎么放,在这屋里要吃饭、洗漱,和她怎么说话,都也相当自然而然。
陈雪榆给令冉打了个电话,他想知道她大概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她把他电话摁掉了。
因为知道她回校的日子,孙信璞又来看她,其实他也开始忙实习,时间紧张。
两人在学校附近的糖水店坐着,孙信璞见她没接电话,只是瞥了一眼,令冉很坦白:
“他打来的。”
孙信璞眼神一下变了,很快维持住,他并没见过陈雪榆,但这个人强烈存在着。他其实一直疑心某一天,会从她嘴里再次听到陈雪榆,真的发生了,他有些错愕,又有种靴子落地的感觉。
都不知道怎么问她,问些什么。
令冉自己说了。
“一个多月前,我们在西宁碰着了,昨天他来找我,住在了我那里。”
短短几句,意思已经足够清晰。
孙信璞来看望过她多次,她从没邀请过他到租房里坐坐,当然,他们都是成年男女了,这样邀约总显得暧昧。便是朋友的立场,也一次没有过。
“我知道了。”
她嘴里那寥寥几句在他心口上一抓,孙信璞只能这么说。人跟人之间,什么都不能强求的,他一开始就知道跟她没什么可能,他跟她始终平淡,像温吞的白水。他跟她之间,没有血流如注,没有爱,也没有恨。
他一向关心她,爱慕她,有正当的名义过来短暂陪伴。她并不是吊着他,也从不想从任何人身上得到好处,或者满足虚荣心。他因为了解她,所以感激,她给他一个奉献自我的机会。
令冉道:“我好像很少跟你说谢谢,觉得太轻,但还是应该说一声。”
孙信璞摇头,他不需要这个,他一时有些茫然着,想了一会儿,跟她说:
“你自己想清楚了吗?想清楚的话,就按自己心意来吧。”
这就是孙信璞,他真是个值得信赖、依靠的好朋友,他从不指责,也不苛求,他并不是个没有主见、优柔寡断的人,相反,他心性坚定,目标远大,是个身体、精神都无比舒展、健康的人。
她只会跟他说起陈雪榆,非常稳妥。
“你能这样说,我很高兴,你给过我生活的力量,我永远都会记得你的好。”
“你自己本来就行,我没做什么,我们以后还是朋友吗?”
他知道即使没有陈雪榆,令冉也不会选他,她就是这种人,她的人生里没有退而求其次,要么有,要么没有,不存在似是而非模糊的地带。
令冉笑道:“我们是朋友,不过等你将来找到女朋友,就到那为止吧,这样不好,会让人家不舒服的,你一定懂。”
他懂,他知道有些关系注定要断的,在人生的某个岔路口上,他会遇见新的人们,走新的一段路,她要下车了。也许她一直在车上,是他自己愿意上去,那车上只有她自己,他要下车了。
她从不邀请任何人上来的。
包括陈雪榆。
令冉想,孙信璞以后不用这样辛苦来看她了,她没有内疚,没有抱歉,她觉得一切都像流水那样往前淌着,她把话点到为止,对方明白就好,她相信孙信璞是个利落的人。
她回到住处,也没跟陈雪榆解释,她不说,他便不问。她张开怀抱,同他接吻,她喜欢这种感觉,享受着,她最熟悉他的气味、身体,他依旧美好、有力。他当初说的没错,她是遇到了更多人,没有一个给她鲜明感觉的,只有他,不管是爱是恨,他一出现就带活着的色彩。
只要重逢,两人都会再次变得低等,身体上的探索、热切,是无穷无尽的。她所有的感悟、心得,人生新的经验、见闻,都不及此,她迷恋他身上的味道,不管何时重现,都一样的馥郁、叫人迷醉,是无名商店的还魂。
令冉使劲嗅他的皮肤,有些恍惚:“你一直没变。”
陈雪榆心热烘烘跳着:“不是老了吗?”
“老了也没变,我第一次见你,你身上还有车里就是我很熟悉的感觉。”
“什么感觉?”
“我家商店摆放香皂那附近的感觉,我喜欢那个味道,很多种香味混在一起,但有个主导。”
“真遗憾。”
令冉不解:“遗憾什么?”
陈雪榆轻叹:“我以为你也许有一点爱上我了,从头到尾,你原来只是爱你家卖的香皂。”
令冉也笑起来,她又能捕捉到他的幽默了,这话乍一听有点吃惊,是这样的吗?又觉得有趣,他带给她一点快乐,一点就很不易,很难得了。
“你怎么这次睡这么久?我记得,你不爱睡懒觉的,是最近工作太累了吗?”
她也难得跟他说这种日常的关怀,兴许不是关怀,仅仅是对原因好奇,他当作是,那便是了。
“可能是因为你的床太舒服,舟车劳顿,就忍不住多睡了,你倒是不爱睡懒觉了。”
他想,她确实好多了,能在具体的生活中运转。
“你不怕睡着的时候,我对你做点儿什么?”
“要是害怕就不会来,来了就不必怕。”
真是有道理,他说话一向很有道理,她也是,两个人在一起却是不用讲道理的。
陈雪榆在这留了三天,只管尽兴,她让他觉得做男人是件很痛快的事,他也让她觉得做女人相当痛快。夜里几乎不舍得睡,累了便说话,客厅那只钟表响得很,在话语间不停歇地走,陈雪榆总是听得清,眼睁睁看它流逝,顺着她的脸、她的身体,曲曲折折地流下去了。
不得不走的时候,令冉到机场送他,他还要吻她,吻得她嘴唇好像浓浓上了色,鲜红发热。
“我再来找你。”
他反复说这句话。
令冉穿着一双高跟鞋,更方便跟他接吻,她觉得有些不舍了,强按下去,这不舍又浮上来。
“我在正峰寺那棵树下,写过一点东西,当时挂在那儿不清楚现在还有没有。”
她一说,陈雪榆很诧异:“什么时候?”
“想杀你前边。”
他心里饧化着,又十分惋惜。
“可能不在了,我回去看看。”
那上面太多人的愿景,佛祖也承受不了的,一拨一拨,来了去,去了来,该清理时兴许就清理了。
“没必要特地去找,也没写什么。”
“能告诉我吗?”
“这件事我都告诉你了,不用再细问。”令冉笑吟吟的,他的衬衫紧贴着她,衣物同皮肤的罅隙中鼓涨着什么样的香气,似乎也嗅得到,她还是抓过他的手,在掌心比划了三个字。
“就这?”
“这还不够吗?”
她走后,陈雪榆去过正峰寺,正峰寺没被烧坏,这点可以安慰人心。
这当然够,太够了,他神情里的微笑,令冉看得到,他微笑的样子总带点不够良善的意思,他依旧不是好人,这点是没法改变的。
然而她又决然不肯去爱一个好人,爱一种道德,爱一样品质。
陈雪榆没再提结婚的事,两人之前的一切,发生的太快,短短两个月,把人家三年五载、十年八年的事都发生完了,往后慢一点,未尝不可。
其实再见面很快,也很频繁,令冉回来过一趟,她对故乡城市的变化并不惊奇,她只是单纯来见他,这里起了多少高楼,多哪些人,少哪些人,无关紧要。
他的居所竟也不大,一所小公寓,她给他带来的也是小小的礼物,一束鲜花而已,陈雪榆却很高兴。她几乎不会主动关心人,显得别扭,倘若真说了,真做了,就像一个情情爱爱的故事里,最后突然提及热爱国家又祈祷世界和平那般突兀。
她来就足够好,她也愿意相信有他在身边也很好,她不去探究他爱不爱,能爱多久,她跟他都是要老的,要死的,她更愿在每一刻中把握永恒。
陈雪榆把花插上,放在一个漂亮的瓶子里,这颜色单看瓶子让人疑心月亮升起照过来的。她坐在一旁,花朵就像开在脸旁,两人又能一起说话了。
相处实在太快乐,她真信他了吗?他还是会失神一刹,潜在的危险似乎永不消除,他清楚,他要在悬而未决里度过余生,令人陶醉,没法拒绝。
外面楼下传来肆意高歌,从人群中发出的,陈雪榆微微笑了。他活着,她也活着,两人还在一起,没什么不满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