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榆便躺了下来。
这个季节,是本地最舒服的时候。屋里没有潮意,头顶灯光也是干燥的,猛得安静下来,空间显得大了许多。墙上雪白,没有任何装饰,帘子动也不动,是岩石灰,里头一层镂空的刺绣薄纱,白天日光照下来的影子很有美感,怎么就注意到窗帘了呢?
那天,他清楚记得浑身困乏,什么也没留意到,以为有明天,再要紧的事也可以交给明天。又或许是,自己的家住起来总是万分熟悉,容易熟视无睹?
不过那盆花是外人的,即便有雨,搬进来放地板上也够了,却在床头,一伸手就能抱过来。他不该这样粗心,一切变故都是有微型预演的。然而当时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耗费了他太多精力。
“你在想什么?”令冉目光抚摸着他,她靠近一些,要低头吻他,陈雪榆忽然回神,双手扣住她肩膀。
只是本能的一瞬间,他又松开了。
令冉嘲弄道:“还敢闭眼吗?”
陈雪榆直视她双眼,久久的,两人都没说话了,他合上了眼睛。
他的面庞平静,眼睫也几乎不动,令冉望着他,先是摸了摸他的嘴唇,手指停在唇角旁边,她开始吻他。
她一直睁着眼,观察他,这样的场景重现,他紧张吗?有阴影吗?陈雪榆忽然把住她后颈,提醒说:“真想吻我就投入点儿。”
两人目光对上,他也有些嘲弄的意思。
令冉看他几秒,一把抽去枕头,压在他眼睛上,两只手攥压住枕头边角。
陈雪榆的胸膛明显起伏了下。
她给了他一个极尽缠绵的吻,他什么都看不到,眼前是重重的黑暗,便忍不住伸手去搂抱她的腰。
良久良久,她的嘴唇离开他的,他放在她腰间的手才慢慢松弛开。
陈雪榆在轻轻喘息,令冉拿掉枕头,他缓缓睁开眼,头顶是一片光晕,白墙恍惚,帘子也成了扬起的浮灰。
刚才当然很刺激,他心跳不已。
他一时还看不清她的脸。
就是这个时候了,最合适,最恰当,陈雪榆觉得喉咙里热辣辣的:
“你还记不记得那天说过的话?”
两人拥有过几十日,他一开口,她就清楚说的是哪一天。可那一天,也说了许多话。
“哪句?”
“全部,我想问问,都是真的吗?”
都图穷匕见了,当作最后一次交谈,是没必要说假话的。
“是真的,那又怎么样?”
“你说都准备爱我了,”他喉咙滚动了一下,“也是真的,这句话还有效吗?”
时间到了,他视线里的一切又重新清楚起来,包括她的脸,美丽的眼睛,鲜红的嘴唇。
令冉眼神避开他,她不说这样的话,因为觉得是人生的最后了,否则,是一辈子也不会吐露的。他这人太荒唐了,是个正常人,发生那样的事都不会再往这上头想了,他为什么要这么问?突然难为她,令冉垂下眼睛,她伸手把床单一点一点往外抻平,床单有种洗干净的褶皱感。
陈雪榆一定还在看着她,等她回答,她真是一刻也坐不住了,匆匆裹了件衣服,到厨房接水喝。水今天有股怪味似的,喝了两口,就喝不下,她把杯子放下,只有卧室灯亮着,漏出半边,客厅、厨房、卫生间的轮廓各自依稀着,她自己的轮廓,也在饮水机旁依稀着。
昨晚这个时刻,还没有他这个人,简直有些像梦。
陈雪榆在灯光里,先是听到一阵脚步声急急去了,紧跟着,玻璃杯跟什么碰撞出脆响,水流的声音……一切陷入沉寂中了。
她还是走了回来,给他也接了杯水,递过来。
“谢谢。”他喝完,令冉把杯子又接回去,放到一旁。
她刚要张嘴,陈雪榆忽然打断她:“你可以再想一想,我会经常来看你的,坐飞机也方便。上回你说的事情什么时候想做了,我尽量配合,如果有什么其他想法要求,尽管告诉我。”他停下像是思考了一下,“明天,方便带我参观参观校园吗?看看你这几年念书的环境。我没在国内念大学,也不知道现在大学里面什么样子。”
他语速有些偏快了,和他平时说话很不一样,令冉听着,当即拒绝了:“这个恐怕不行,我不想被认识的人看见我跟你走一起,不喜欢被人揣测。”
她觉得他表情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索性不再看他,她心里觉得烦乱,大学有什么好看的呢?他是为参观而来的吗?肯定不是,既然都已经快活一场了,何必提更多的要求?他还要来看她,能看到什么时候呢?
再开口,令冉的语速也快起来:“你以后是要结婚的吧?我也不知道你具体的年龄,但我想,大部分男人都是要结婚的,你想结婚应该很容易,当然了,离婚也容易,像你这样的人一辈子结几次离几次都是很常见的事。”
她一气说完,身体几乎颤抖,“你如果有一天结婚,就不要再来找我,不是道德不道德的问题,是我会恶心,觉得讨厌,所以你一定要提前说。”
陈雪榆低声问:“我跟谁结婚?”
“不知道,也许你找到一个合适的,正好那个人也出现在很合适的时候,你就要结婚了。在那之前,你想来或者想走,都随你吧。”
“你觉得什么样的人对我来说,是合适的?”
“别问我,我对这种事没有研究。”
“我觉得你就很合适,我想跟你结婚。”
话说到这个节点上,天地都运力一样,自然而然出来了。
陈雪榆如释重负。
令冉听见了,低头去拿那个玻璃杯,空空的,她想应当放回客厅,省得不知哪一会给碰掉摔碎了。这空间小,东西要尽快物归原位,才能保持秩序。她又无知无觉放下,心口紧绷着,他刚在说什么?
他一直望着她,她站在那,依旧是梦中人。
她抬头了,也望过来,他还是只能捕捉到她的万分之一。
“你这么说话太无礼了,我没想过结婚,你不能突然跟我说这种话,你想结婚,那是你一厢情愿的事。我不相信婚姻这个东西,太陌生了,也很庸俗,你不要莫名其妙拿这种东西放我身上。”
她心乱如麻,耳朵嗡嗡的很难受,她从不往这方面想,她希望人际关系简单些,不要羁绊那样深,她不要变疯女人,也不要当怨妇,她要过审美的一生,再突然死亡,她畏惧具体的生活,也深深厌恶着。她现在有钱有体力,她不能自己钻进一个什么笼子里去,她目前对自己很满意,不希望别人打破它,如果陈雪榆能给她身体上的快乐,是锦上添花,如果没有,似乎也不是太重要。
她心里迫切地告诉自己这些,他只能是她生命中的一抹色彩,绝不能妨碍她,她好不容易自由。
“我知道现在说有点早,吓到你了,你还在念书,你不愿意答应的话,能不能再想一想?”
令冉惊恐着,脸上冷漠且孤独:“不能。”
她只相信田野调查时看到的落日星河,唯独那些,是永恒不变的。
陈雪榆静静看着她:“一点机会都不能给我吗?”
她脑子忽然混沌起来,不晓得怎么话说到这个地步了,起先聊的什么?
“你需要的,仅仅是肉/体?只要肉/体就够了?”
“是你自己要给的,我没要,我不会主动问人家要什么。就算是之前,我们也是谈好条件的。”
“我跟你妈妈的死亡有没有关系,其实都不影响你对我的态度?我能这样理解吗?”
空气一下潮起来。
“你为什么又要提十里寨?我明白,所有人都满意了,除了烧死的人死了,就这么回事,这个世上没公理的事多了去,我改变不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重新翻腾上来,冷酷目视他,“我愿意相信你没直接放火,你还要我怎么样?”
陈雪榆沉默有时。
“事先我确实是知情的,但我没阻止,因为不是我一人说了算,后面会那样我也没料想到。直到现在,我还是希望能把自己摘出去,但我知道不能了,无论怎么做怎么说都不能了。能不能,大概也不重要了。”
他有些惘然,“我以前以为这最重要,一定得把自己跟十里寨的事撇清才行,现在看,好像不是。有没有你妈妈的事,你都不会跟我怎么样,因为你就是这种性格的人,你不是这样的人,我也不会……”
目光落在玻璃杯上,陈雪榆转而说,“这个杯子很好看。”
令冉慢慢坐到床边:“你承认知情了?为什么突然承认?”
“也许是因为以前不敢。”
“为什么现在敢了?”
屋里静极了,她房间所有物件他都是陌生的,不熟悉的,此刻淡淡的,无声的,全部都失真了一样。他没来之前,这些东西就在这里,他走之后,东西还是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他的得失而如何。陈雪榆从没这样惆怅空虚过,连上一秒都不是这个感觉,几乎是扑面而来,一瞬间清洗了他。
什么都远离了他,甚至是时间。
他不是这种人,永远都不应该产生虚空,刚才是错觉吗?如果是真的,那么人所追求的一切都被解构了意义,他这个人,她这个人,也都不复存在。
仅仅是短暂的一阵的感觉,也足够触目惊心了。
“不清楚,本来不打算说的,怎么也得带到坟墓里去。光是我知情,在你这就没法脱罪了,一切也就无从谈起。”
他很少有说不清楚的时候。
“你差一点就能带到坟墓里去了。”
令冉又低下头,看他胳膊上的伤疤。
“你没打算说的,现在却说了,想没想过我听了什么心情,什么反应?”
“没想过,来不及去想。”
“你现在可以想。”
“不用想,我来这一趟,能见到你还能拥有你一次,已经很好很好了。”
“你不怕上次的事重演?越是这样的时候,越很危险,你会犯同样的错吗?”
“我不觉得是犯错,一定要重演的话,那只能说明,我就配这样的命,我无话可说,愿赌服输。”
“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也许只是因为我还活着,死了就不能了。”
令冉坐了一会儿,面容渐渐平和,她起身,陈雪榆看着床边留下的压痕,一切又真实起来。
“你会下象棋吗?”
“会,你新学下棋了?”
“做调查时,跟当地人学的,你棋艺好吗?以前倒不知道你会下棋。”
“一般吧,不算爱好,纯粹是为了投其所好求人办事才学的。”
他依旧坦率。
令冉便撑开一张小木桌,邀请他:“你要不要跟我下棋?”
陈雪榆坐到她对面,两人都不再说话了。
他说他棋艺一般,她很快感觉出不是这样的,然而在智力心力上,她从不在他之下,他不能继续的模型,她可以。
陈雪榆也很快意识到,这盘棋要下很久很久了。
两人始终没说话,偶尔看对方一眼,又低头思考。
客厅墙上的钟表在滴滴答答地走。
一个小时过去,两个小时过去,两人都没有急躁或者慌乱,每一步走得都极其谨慎,彼此缠斗,夜色浓郁已经浸染了窗台。
下到第三个小时,陈雪榆看了看令冉神色,夜深了,他想她白天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他刚抬手要落棋,令冉阻止说:
“不要你让我,你是容易认输的人吗?”
陈雪榆当然不是。
他笑了笑,继续下。
真是纠缠太久太久,没法分出高下,那就下吧,下到分出胜负为止。
也不知道是凌晨几点了,万籁无声,令冉抬眼望向他,一时静止了,陈雪榆便也看她,她忽然一笑:
“我们和棋吧。”
“不想下了?很累了吧?”
“都不是,是我想跟你和棋。”
她这样说,这样看着自己,陈雪榆的心骤然跳得剧烈。
“真的要跟我和棋?”
“真的,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我真的还有机会?”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了。
令冉把手覆盖到他手上,没说话,手不是紧握,只是肌肤相触,陈雪榆深深知道,伤疤不会再疼了,这盘棋就下到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