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4月,上海一贯阴雨绵绵。
陈敬章提出要去看看简柔,简柔说不清滞涩和欢喜哪个更多,在电话那头下意识对他柔声说:“好,知道地址吧。”
陈敬章沉默了一瞬,他妻子有时体贴得令人难堪。
简柔以为挂机了,看了眼正在通话中的提示,反应过来,可能是对方觉得太生分了。
她弥补般地,交待得很仔细,说自己未必能及时回去,因为昨天领导交代了要准备特刊改版,需要先交一版过会,所以这周末统一要加班。
她没再问密码他记不记得,怕惹他不高兴。
陈敬章在电话那头说:“好。”
到上海时没有下雨,只是多云的天气。
陈敬章打了辆车。他不爱好特权,私人行程几乎都是自己开车或打车,也因为这个,简柔一开始只以为他家境优渥。
每次来简柔租的这个房子,陈敬章心里都要叹一口气。给她买的房子她最终也没去住,他僵持不下,提出为了安全考虑,至少要租一个过得去的地方,语气妥协到这种程度,简柔同意了。
按了密码后,脚边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拱着屁股,预备往外扑。
是简柔养的猫。
陈敬章一手拿着包,一手把猫抱起来,猫毛拓印般瞬间沾在他夹克上。
小猫不认识他,这个不怪他,陈敬章怀疑过,简柔这个主人离开一段时间,它大概也不认识了。
他没和简柔说过,怕她伤心。
这个家不算大,90多平,被简柔收拾得很整洁。客厅的一排书架上又添了很多本,她爱看书,严肃文学、科普读物、漫画,她都买来看。
她还很恋旧,很多年前买的漫画杂志早就不看了,还是随她每次搬迁,在箱子里挪动,然后定海神针般放在房间收纳的角落。
陈敬章扫了一眼,工作台上是备用电脑,水杯里的水没喝完,大概她最近真的很忙,早餐盘子还在旁边没收拾。
他把外套挂在入户玄关那里,捡起餐具来,去厨房清洗了。
之后就是坐在沙发上,等她回来。
陈敬章是能忍得住寂静和无聊的人,和猫各居一隅,互不干扰。后来干脆拿了本书来看,起身时被什么硌了一下,回头去看,发现沙发缝里有一个棕色皮质封面的本子。
他认出来,是简柔的日记。感情最好的时候,他诧异于简柔的记忆力,于是她给他看过一点前面关于他的部分。
他没想窥探她的隐私,闲来打开看了点以前的内容。
日记写得不多,有的一两个月才记一次。她困惑时篇幅就长些,工作上取得什么工作成绩,反而不会写太多,只简单一句话带过。
每次写到陈敬章和她朋友,遇到有意思的事儿,她就用对话的形式,把说过的话都记下来。
他没有像看材料那样一目十行,简柔清隽的字体让他多了很多耐心。
陈敬章看了几页,隐约记起那些事。
05年9月6日多云
陈老师竟然真的辞了学校的工作。
05年9月30日阴
我爱祖国,喜欢给她庆生。
05年10月5日晴转多云
做家教时碰到陈老师了,他说要感谢我,请我吃了顿日料。没好意思讲,这是我第一次吃日本菜。
05年11月1日晴
齐欣去爬了泰山,登顶时给我打了通电话,当时在上课,还好接了。她哭了,我莫名其妙也哭了。朋友一生一起走。
05年12月8日晴
今天艺艺说她去火锅店吃出了个虫子,老板给她免了单,还送了一堆小礼物。我说我也想吃虫子。
陈敬章笑了一下。
06年1月3日雪
见到张成均了,当年艺考琢磨方向的时候,我建议他除了脸之外其他的路都别考虑了,多么有远见。
06年1月28日雪
家里好大的雪。
06年4月1日阴转晴
被邀请约会了,我以为是愚人节。
他看了下手表上的日期,有点惊讶说还真是,但他不过愚人节。
06年7月11日多云
北京太热了。
刘翔跑得好快啊。
06年8月1日晴
今天太热了,陈敬章让我练车,他接电话的时候,我没跟上gps,一错再错,最后他都不知道开到哪了,车也蹭了一下,转了好久。好尴尬,他说不怪你。
我嘀咕说那怪谁呀,他挺无所谓地说,发生一件事,一定要怪谁吗。
06年12月1日晴
梦见火山喷发,我拉着陈敬章一路跑,好累。梦里人居然会觉得累吗?中途我们躲进一辆车里,没什么逻辑性我知道,车上我情绪很平静地对他说:其实人终究是要死的,我只是想跟你多在一起一秒钟。
原来我真的爱他。
那天简柔还是提前回了家。
陈敬章在跟领导打电话,听见门口的动静,隔着客厅抬眼看她。
还行,没瘦太多。
他收回目光,对电话那头语气平常地赶人:“周一上班跟您具体汇报一下。”
简柔以前觉得他说这种话时,语气实在过于不卑不亢,后来就习惯了。
他领导在那头殷切地回:“好的,好的。”
电话结束,他接过她手里的东西,问她:“不是要加班?”
“不想你等太久。”
陈敬章心情还可以的时候,会夹带点北京口音,稍微调侃了下:“我又不是客人。”
简柔嗯了一声。
陈敬章看着超市袋子里花花绿绿的菜,问她是不是要做饭,太累的话出去吃也行。
简柔换了身粉色格子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挽起来,没怎么商量和犹豫:“在家吃吧,你讨厌雨天出门。”
陈敬章勾起唇角,没忍住凑过去轻轻搂了一下她的腰,感受到柔软的触感,接着更加忍不住摸上她的脸。
简柔黑白分明的眼睛对上他的,她一直觉得陈敬章这个人,即便在从政之后,眼睛也能一眼望到底。
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陈敬章棱角分明的脸凑过来的时候,简柔终于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低头避开他的眼神,说:“我先做饭,等会跟你说件事。”
然后离开他的怀抱,自顾自地去准备饭菜。
陈敬章和简柔口味差得很多,简柔是东北人,喜好重油盐,陈敬章偏爱清淡,他习惯菜品种类多些,每样浅尝几口。
所以简柔抱怨过,他的很多习惯和癖好,都很花时间,别人的时间。
但她愿意为他花时间。
陈敬章也不插手,斜靠在厨房拉门那里,看简柔忙活,后来站累了就坐下,饭桌的空间对他的身形来说有点逼仄,他想着她还是得换个房子。
简柔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前面几道也还温热着,她忙得头发微微散开也没注意,坐下之后,发现陈敬章在看她。
厨房的瓷砖衬得她肤色更白,看着便是温润细腻的触感,秀气的眉恰到好处,她不怎么化妆,但始终很好看。
陈敬章欣赏了几秒钟。
简柔无视他的目光,对他讲话还是那么温柔,“饿了吧?吃点吧。”
她也没期望他能吃多少,再饿的时候,也没见陈敬章狼吞虎咽过。
他每次来,她都要吃几天的剩菜。
陈敬章闲靠在餐椅上,看上去没打算动筷,他问简柔:“你要跟我说什么?”
简柔放下筷子,眼神有点空荡,“都是你爱吃的,先尝尝。”
陈敬章从善如流,说行。然后向前坐正身位。
他吃得少,为了陪简柔,把自己的进食速度降到很慢。这一顿饭,他吃得比正常饭量还少。
简柔性格里最大的缺点就是不喜欢装糊涂,见状直白地问:“是不好吃吗?”
陈敬章用纸巾擦了一下嘴角,反问她:“你觉得我吃得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