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柔定定地看着他,妥协道:“好吧。”
她放下筷子,“我想跟你说,我们离婚吧。”
一切心理和生理反应都在倏忽之间涌上来,陈敬章永生难忘。
他轻放下纸巾,以为自己控制得还可以,然而目光已经算逼视。
“为什么?”
简柔说:“一直两地分居,这样不好。”
陈敬章竟然笑了一下。
他怒极的时候仍然条理清晰,“两地分居是你选的,你现在跟我说是因为这个?”
感情一地鸡毛的时候,再好的体面和修养,翻来覆去,左不过是那些陈词滥调。
简柔很难过,她从什么地方看到过,软弱的人作恶最深。
她不后悔提了离婚,她后悔的是,自己拖到现在才提,而陈敬章在这场婚姻里,没有任何原则性问题。
简柔很为难地看着他,陈敬章因为她的眼神皱眉,别开脸,厌恶般的冷硬:“你别这么看我。”
他其实性格很好,极少发脾气,偶一发怒时气场强戾,她有点本能的害怕。
“敬章,”简柔在心里措了词,强撑着,但坚定地开口。
陈敬章丝毫没理她,她有多久没这么叫他了。
如果不是此刻两个人的神情过于惨淡和伤怀,简柔接下来说的话,几乎就让陈敬章以为这是一场苦心孤诣的告白。
“敬章,我很爱你。”陈敬章终于正视她。
简柔神情好似懈怠了一下,陷进回忆里:“我才发现自己很久没说这句话了。”
陈敬章低低地说了一句:“你也知道。”
简柔嘴唇有点干,舔一下,继续往下说:“大概率,我以后也不会再这么爱一个人了。你刚才说,两地分居是我选的,可是我们之间好像一直都要我选。”
“我很羡慕你,因为你从来都不需要做选择。”
纪德写过,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我感同身受。
“北京很好,我本来就是北方人,气候适宜,也很有底蕴。”
陈敬章拧眉,不明白她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她扯了下嘴角,“08年有一首歌,叫北京欢迎你,那会儿我特别有归属感,后来和你成了家,我见到了很多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东西,一切都很新鲜。”
后一句她说:“一切都很为难。”
陈敬章听不下去了,“难道这些问题我解决不了吗?”
简柔不去指摘他的家庭和朋友,想了想,忽然问他:“你知道我爸是怎么去世的吗?”
陈敬章心里各种情绪达到顶峰,他很想脱口而出“废话”,看向简柔的面目时,改口说:“知道。”
简柔说:“那时跟你妈妈说了假话,不知道他们后来有没有怀疑过。”
陈敬章叹了口气。
他父母也是无意中知道的,他们婚前去过一次当地,有想讨好的人“不小心”讲了出来。
简柔看他表情,心里明了,苦笑了一下。
“我爸是车祸去世的,记录在册的是酒驾。事实是,他的确喝酒了,但并不是他开车。”
简柔闭了闭眼,复又开口说:“是另一个人开的车,他避障时转了弯,我爸坐在副驾驶,当场就死了。”
“后来他们说,已经这样了,就记录成我爸醉驾开车,这样能保住另一个人。我和我妈当然不同意,后来他们家人带着孩子来求,那个孩子好小,虽然我当时也很小。”
可以想象得到,很多年前小地方的法律,会有无力清明之处。
他一阵心疼。
“我说这个是想说,我没做错什么,那个孩子也没做错什么,你也没做错什么。
你母亲待我宽和,父亲虽然不喜欢我,但他终究同意了我们的婚姻,每个人都有偏见,我也有,他们也没做错什么。”
简柔把心事赤裸在他面前时,终于哭了出来。
“所有人都没做错,但我仍然很痛苦。”
陈敬章眼尾泛红。
她最后掩面地哭,“我们其实并不合适,对吗?
我尽力融入你的家庭,但我尽力的过程,让我的尊严很受伤害。”
陈敬章沉默了良久。
次年,如她所愿,他们一起去了民政局。
八月份北京很闷热,陈敬章和简柔初相识也是在这个时节。
他当时面临择业,学历还算光鲜,跟着小姨在B大申请了个计算机系的助理教授,简柔学的是新闻专业,他有留洋背景,被借去辅助开了一节当时刚刚兴起的计算新闻学。
他那节课什么也没做,但是气度令人出色难忘,赚来很多学生叫他一声陈老师。
陈敬章有很宽广的试错空间,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没耐心教学生。
他和简柔熟悉起来,是一次偶遇。
那是招聘季,简柔还有两年毕业,想先过去凑个热闹,看看人才市场什么样。
她听到有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喊了声:“陈老师。”陈敬章的视线却定在了她身上。
陈敬章是来找归国的师兄的,他代表工作单位来招聘。
人流热闹地涌向各个好去处,陈敬章颀长的身形走过来,简柔也就一直没动。
他居然记得她:“你不是才大二么?”
简柔没想到这个助教还记得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说:“来提前看看。”
“有意向吗?”
“没有呢,陈老师,就是提前了解一下。”
她讲话喜欢用这种拖尾的语气词,正常的语调,也显得很亲昵。后来陈敬章知道,这只是东北人的语言习惯。
但陈敬章当时听得很舒心,视线落在简柔发顶,下移到一张学生稚气的脸庞,她只穿了正常的短袖t恤和牛仔裤,他觉得眼前人清凉地像一汪水。
他哦了一声,没有挪步的打算。
简柔疑惑这个场合他怎么会在,就问:“陈老师,你怎么来这了?”
陈敬章说:“找工作啊。”
简柔啊了一声,有点傻地问:“您不是老师吗?”
陈敬章信口胡说:“没编制,不稳定。”
简柔不太懂教职的这些讲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就说:“那我去转转,您…”
陈敬章说:“跟你一起吧。”
来的单位太多,场馆里开足了凉气也有些闷。简柔拿了自己感兴趣的宣传单,其中几家还简单聊了聊,就想离开了。
陈敬章全程像开了跟随技能一样。
简柔往场馆出口走的时候,很通情达理地问他:“您是不是不太好意思去面试?”
但是看陈敬章气定神闲的样子,又不像。
陈敬章有点懵,“什么?”
简柔知道自己可能误会了,进退两难的语境,她只能解释一下:“换工作的时候,多少会有点环境压力。”
陈敬章明白过来,认可了这个说法。
“是有一些。”
简柔安慰这位年轻老师说:“您这么出色,一定会找到更好的。那您有没有意向呢?”
陈敬章眯了眯眼,见小姑娘很诚恳的样子。
他半玩笑半认真地说:“我爸是官迷,想让我也捞一个当当。”
简柔笑起来。
她一笑,就有两个很浅的梨涡,因为不太明显,总叫人想一看再看。
“那也挺好的。”
她眺望远处的湖面,神情很飘渺的样子,在他旁边,声音轻轻的:“那就做个好官。”
陈敬章当时朗声地笑,觉得她好似郑重托付的样子真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