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年2月,简柔从上海的报社离职,进了一个自媒体初创团队。
机缘巧合,团队老板也刚从一家很大的传统媒体离职,四十出头,离职前,已经做到了资深记者。
简柔之前就有在平台关注她,看到她工作室招人的消息,心念一动,就去私信她,问能不能投递简历。
对方看过,当然觉得没什么问题,B大高材生,经历又对口。
简柔小时候家庭条件不好,缺乏安全感,一心想有个安稳工作,让她妈安心,把那当做人生追求。
后来发现,她的天性里有一部分,是命运无法剥夺的随性自由,是静水下的暗流,只要她不停止向内探寻,它就终一天会浮上水面。
以前陈敬章给她过生日,会效仿流行,俗套地在蛋糕上写:“18happybirthday”。
简柔那样不扫兴的人,总是欢欢喜喜地,她从来没有对他说过:她不喜欢永远年轻。
她不喜欢自己青涩天真、懵懂无知的样子,更厌恶被顺水推舟的感觉。
她喜欢变老。
她老板姓崔,笔名崔昂斯,现在的ip也沿用这个。
简柔刚加入团队时问过她:“您是不是喜欢碧昂斯?”
老板不拘泥,和她瞎贫:“别您了,其实我更喜欢布兰妮。”
简柔沉默了几秒:“那为什么不叫崔兰妮。”
老板大气爽朗地笑,又不失优雅,很有魅力。
“我本名就是崔兰妮。”
百科上没写到的内容。
后来崔昂斯提到创业初衷,她说:“做记者,问的都是别人的事儿,过了四十岁,突然想说点自己想说的话。”
简柔了然。
那次家宴很平常,章琬之和梁家这个层次的人,话说到浅浅三分即止,不会让两个小辈尴尬。
临走的时候,陈敬章去送梁立,两人的家就隔了一个内街,散步就能到。
梁立常年在国外,乍一回国,讲话有点美籍华人的腔调,会利落地喊他“敬章哥”。
两人其实挺有共同话题,家里的圈子重合,路上聊了很多。梁立神色有些微妙地感叹:“章姨对我真好。”
陈敬章没怎么注意她表情。
他心里知道,他妈要是想对谁好,绝对可以周到妥帖到别人无法拒绝。
于是也没否认:“她很喜欢你。”
2016年初,陈敬章有一年多没见到简柔了。
周元任老婆生了二胎,孩子满月酒的时候,陈敬章抱了抱孩子,小心翼翼地伸手逗弄,给了很丰厚的一个红包。
第二天周元任找陈敬章出来叙旧。
陈敬章这些年升得很稳,但人看着不太有生气。从前一身轻松意气风发,现在到了非正式场合,整个人只显得慵懒颓靡。
问他和梁立相处得怎么样,陈敬章明显不欲多谈,只说:“就那样。”
周元任觉着味儿不对,闲问他:“怎么着?有代沟啊。”
“还算谈得来。”这是实话。
“我想也是。”
周元任举杯抿了口酒,想到什么,舒了口气,憋了很久似的:“你和之前那位没什么共同话题吧。”
他也知道事后诸葛不讨喜,主要是陈敬章当时爱得跟什么似的,哪有人敢有非议,私下里怎么说,不让正主听见就行。
勃艮第杯映着的陈敬章淡漠的脸,“可能吧。”
其实共同话题没多重要,因为陈敬章最开始跟简柔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话密到她都不怎么需要插嘴。
他都快记不清那些光景了。
周元任不清楚他们家具体的事,只知道是性格不合,感慨一句:“那怎么能一起过三年啊。”
陈敬章默然,也在想这问题。
答案浮出水面的时候,眼神里是难名的悲戚和失望。
他低声说:“因为勉强。”
陈敬章怎么都没想到,再看到简柔,会有这么曲折的因果。
梁立的女朋友受邀,被崔昂斯团队做了街采。
梁立的性取向,算上梁家人,整个大院里,只有陈敬章一个人知道。
她回国晚,朋友圈子都在国外,陈敬章为人正直宽和,家里又是世交,两个人接触了一小段时间。
有天逛街时,他陪她歇在露天咖啡厅。梁立挖着焦糖挞,吃完补了个口红,把这件事知会给陈敬章。
然后歉意说,要让章姨失望了。
梁立以为他会震惊,结果陈敬章表现得很平淡。
他的反应是:“那你怎么没剪短发?”
梁立一阵失语。
她请陈敬章保守秘密,她们家钢铁军纪,一定不容许异端出现。
况且梁老年事已高,陈敬章当然懒得多事。
两家聚会,长辈们打麻将的时候,梁立百无聊赖,把手机拿给陈敬章看,视频里是个很中性的女孩,利落的中长发,健康的小麦肤色,看上去年轻,热情。
他缺乏好奇心。
然而他随便扫了眼屏幕,眼神就没再挪开。
互动式采访,镜头转向灵活,巴塞罗绿̶那街边,简柔穿着露腰的t恤和阔腿裤,好像晒黑了点,额前的刘海留长,汇聚到柔顺的黑发中,显得人更清爽阳光。
也许是健身了,长了点肌肉,看着没以前单薄纤弱。
她出镜时侧脸居多,偶有正面特写,问受访者:“是第一次来巴塞罗那吗?”
模特徐嘉青春洋溢,“是的。”
画面外简柔笑了一声,说:“我也是。”
“没想到早晚温差有点大,还好晚上走秀穿的是秋装。”
简柔接着问:“第一次走秀,会不会紧张?”
“说实话,一点点。”
陈敬章拿着梁立的手机,结束了又自动重新播放。
梁立一开始还饶有兴致地陪着观看,几次下来,发现他仪态端正地举着手机,几乎是一动不动地盯着看。
梁立奇怪问:“你干嘛呀?别是看上了吧。”然后从他手里抽回手机。
陈敬章过了两秒,转过脸问她:“采访的是哪个单位?”
梁立下意识想问怎么了,对上他静深的眼神,察觉陈敬章认真起来,就有点不怒自威。
“一个初创的自媒体公司,她还没签约,能接到的采访也不太出名。”
接着又补充:“但是她快签了,已经有公司在找她谈。”
陈敬章点点头。
悬铃木树影婆娑,和圣家堂的独特设计交相辉映。
它的建造者高迪说过:“直线属于人类,曲线属于上帝。”
简柔进到教堂内部时,即便没有信仰,眼眶也有点湿润。
入职工作室之前,她以为自己只负责写稿和宣发,结果因为长相讨喜,普通话清晰好听,竟然被老崔钦点要出镜采访。
老崔有些头疼五湖四海口音的员工,原话是:“东北人的语言优势体现出来了。”
因为对时尚一窍不通,简柔提前从老崔那借了很多杂志来看,网上的讲解视频也看了不少。
可惜审美这东西,大概真的没法恶补。
陈敬章不管她这些,简柔有时都觉得在他眼里,她可能是长相模糊的。
但他妈妈在讲究着装的场合看到她,眼神会停滞一下,然后是迟疑,最后被教养压下来,和气地冲她笑笑。
几次之后,简柔会让销售人员搭好一身再过去。刷陈敬章的卡,她自己买不起。
最后还是老崔亲自给她选了几套衣服。
她们一组人都觉得简柔的气质很有特色,书卷气浓,再凌厉的色彩和款式在她身上,也变得文雅柔和起来。
简柔听了无奈道:“真是让设计师头疼的特点。”
她第一次看秀,有点眼花缭乱,花花世界,都是轮廓极立体的俊男美女。
老崔看得认真,晚宴的时候也是认真和简柔说:“有没有猎艳的对象?”
简柔啊了一声,“我们不是来准备素材的吗?”
老崔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动,表示否定,古着戒指的金属光泽闪着质感的光。
她说:“我们是来enjoythemoment。”
简柔后来知道,老崔一直未婚,开放态度,年轻时就很有头脑,做投资赚的钱,近乎能够实现财富自由。
她善于维护关系,一些明星和经纪人都跟她交好,所以这个孵化中的娱乐创业工作室,有很多先天资源。
晚上几位男士找她要联系方式,简柔明显不能enjoy到那个程度,和老崔说了一声,先回酒店备稿了。
第二天是下午的航班,简柔凌晨四五点钟就醒了。
收到邮件里同事发的工作安排,才知道老崔真的争取到了一个新栏目,靠着她的人脉,暂时敲定了四个嘉宾,简柔负责提供采访初稿。
栏目主要是快问快答的形式,采访有影响力的明星,公众号发布文稿和访问视频。
形式比较简单,主要是看受访者热度。
首发嘉宾是周薇薇,定在下个月,对方给了30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