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章和简柔彼此心知,但经验告诉他,这能起到的作用其实有限。
所以简柔话音落下的刹那间,陈敬章的表情其实是懵的。
片刻之后,他脸上才倏然盛满欢喜,口齿表达都有点错乱:“行,你在哪上班?我每天送你。”
面前是熟悉的香气蒸腾,简柔说出这个字,表情也有些释然,她对他的反应意料之中,也没去看他有多懵多高兴,只是轻声说:“东城区,你没换房子吧?”
陈敬章顿了半秒,“换了,也在朝阳。”
简柔低着头,戳戳他夹的那个丸子,“我自己通勤就行。”
陈敬章眼底漾着温然柔和,也不急在这会儿。他殷勤地给她夹菜,涮新的菜品,每样东西都还剩了一半时,他又侧身想叫服务员加些新的,简柔拦了一下:“别浪费了。”
陈敬章坐回去,过一会儿,简柔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
以前每次简柔说自己吃饱了,陈敬章都会觉得熨帖和踏实。弹指一挥间。
陈敬章这人心宽,活到现在都没怎么有过尴尬的感受,那天载着她回家的路上,无端有些局促。
他握着方向盘,讲讲这段时间养猫的事,说阿姨给它换了粮,它也不挑,吃得很香。还说他本来想带着它去宠物店洗澡,又听说猫不能经常洗澡,尤其是冬天。简柔嗯了一声,其实这事儿她早就嘱咐过他了。
然后他看看路况,又有些不好意思:“没想到你能答应,咱们先去超市买点东西。”
他原本没抱什么幻想的,可是看见她那一瞬间,他莫名就觉得会有戏。
简柔一直听着他讲,自己也没怎么说话。
这会儿平静回他说:“敬章,我待会儿要弄点材料,先回去吧。”
“好的。”他工作里经常讲这两个字,都没有这一刻听着温顺服从。
后来从车库上电梯时,他才终于正常了一些。
电梯停在入户门厅,陈敬章拿着行李箱,情不自禁地用右手揽住简柔,低头看她说:“到家了。”
简柔没来过这个房子,刚进门,就看到晨晨从一间卧室悠闲晃出来,散步到他们近处时伸了个懒腰。
“啊。”她笑了。
简柔还没换鞋,就蹲下身喵了一声,让它过来。
猫也没理简柔,在原地舔肚子上的毛,简柔撇了撇嘴又站起来。
陈敬章看了一眼,突兀说了句:“之前那套房子还在。”
他说的是他们的婚房,这两套房子距离不太远。
简柔在心里想了想,也没问他为什么要折腾这一下,她去挂外套的时候,陈敬章俯身给她摆了拖鞋,原本想叫她什么都随意,又嫌这句话也生分。
最后起身眼底含笑说:“材料着不着急?书房你随便用。”
简柔嗯了一声,陈敬章取了拭尘布来给她擦行李箱,简柔要接过来自己弄,他头也没抬,“不用,你先坐着歇会儿。”
这房子和之前那套风格大相径庭,没那么年轻化,面积也小了很多。简柔在门口没动,随便望了一下,认出有些家具来自他父母从前的家。
她还记得之前从星河湾那里搬到新房时,陈敬章精打细算地说:“茶几用小院那个吧,花那几万不值当。”他说的那个小院平时就闲置着,之后想起来才租出去。
当时简柔恍惚点点头,心想,其实你可以不花几万块钱买一张茶几的。
陈敬章在她面前蹲下身来,简柔微不可察地往后挪了一点。他知道她不熟悉这里,擦得仔细且快,很快抬起头说:“好了。”简柔对上他的眼睛,心里倏然一动。
他站起身,“我带你看看。”
这房子楼层偏高,布局简单,三室一厅,几分钟就能看完。陈敬章没有得寸进尺,只是把行李箱拿到客厅问她:“我搬到次卧,你住我那屋,行不行?”
他补充道:“主卧有浴室。”
简柔答应下来。
陈敬章把行李拿进他那屋,又问了她一遍:“你材料急不急?书房有电脑。”
“我带电脑了。”简柔犹豫了一下说:“我在客厅弄行吗?”
陈敬章书房里应该没什么文件,他工作上的资料基本不带回家,可她还是觉得不大好。
陈敬章随她。简柔从背包里拿出电脑,在茶几上敲键盘,晨晨这会儿倒认人了,过去嗅嗅她,被她抱过来放到自己腿上。
陈敬章去卧室换床品,都弄完后,打了个电话,让阿姨这段时间先不用过来了。
简柔忙中朝这边看过来,陈敬章瞥见她抬头,停住脚步问:“怎么了?”
简柔斟酌一下,还是问了:“你请阿姨了?”不是不喜欢家里有外人吗。
陈敬章平淡嗯了一声,打量着茶几上摆的材料和笔记本电脑,然后径直坐到她旁边。
简柔合了合电脑,陈敬章其实没想看,但还是不大高兴,“你这还涉密了?”
“这样不好。”
“为什么?”
简柔记得电话里他那个下属的话——“避嫌吧。”
陈敬章懒散往边上一靠,“没关系,放心。”开始、中间、结果全流程都和他没关。
但简柔坚持,他就只能挪到边上的沙发去。这姑娘工作起来真是不理人,几个小时完全当他不存在,他又不能开电视打扰她,闲着也是闲着,陈敬章站起身来:“我去买点东西。”
简柔没管他,陈敬章看她一眼,又问:“你待会儿想吃什么?”
“我不饿,你买自己的吧。”还是没抬头。
他刚要答应,然而反应了一下,轻皱着眉说:“你在上海经常不按时吃饭吗?”
他原以为简柔吃饭这事是最不用操心的。
简柔才抬眸看看他,“有面条吗?我晚上饿了煮点面条吃吧。”
陈敬章心里有点气,天都黑了还晚上呢,吃饭太晚,器官全是负担,但语气还是商量着的:“我现在煮,一起吃点?”
简柔看看他,怔道:“好。”
陈敬章的厨艺是标准的60分,就是刚好能养活自己,说不上好吃还是难吃。
可简柔是很懂事的人,只要别人带她的份,她怎么都会吃得挺来劲,然后夸一句:“好吃。”
陈敬章在一边笑了笑,很实在地讲:“我吃着一般。好在是晚上,可以凑合着少吃点,平时都是阿姨周末添食材,刚好这周吃差不多了,明天咱们去超市买点。”
她埋着头,咬了根青菜,“真的挺好吃。”
陈敬章澄然一笑。
简柔下午换了身家居服,周身是没有棱角的温婉和气,坐在餐桌另一侧认真吃饭,用个很俗的词形容,叫岁月静好。
陈敬章就发现自己还是舍不得她。
离婚之后他心想:原来婚姻真的不能强求。看了梁立朋友的那个视频,有过冲动,又燃尽而灭,直道相思了无益。
尔后他又去过一次家门口简柔常去的书店,这种文艺气息浓重的地方,他工作了一段时间,就很少陪她去了。她最喜欢的作家是马尔克斯,有天晚上,陈敬章看到她那边的床头放了本《霍乱时期的爱情》,随口说了句:“我记着这本书你看过好多遍了。”
片刻之后,简柔闭着眼睛叹了口气,他没注意,那声叹息有多轻,孱弱到像从心口发出来的。
她说:“我每次都只能看到前五十页。”
陈敬章看了眼那红色硬壳封面,光泽和质感都很好,顺口问了句:“为什么?”
“看不进去后面的。”
然后她就侧躺着睡下了,背对着陈敬章,他也没再问。第二年她就离开了北京。
后来他在书店拿起她看的那一版,鬼使神差地付款买了一本,陡然生出好奇心,回到车上直接翻了起来,写得的确好,他看得也仔细,看到她说的那几页,他蹙眉哭了。
那碗面她吃得很捧场,甚至最后要端起碗来喝汤,陈敬章提醒了一句:“好吃也别吃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