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来再见 正文 第58章 同情心
周元任回酒店后洗了个澡，打电话给陈敬章，说他明天就回北京了。
陈敬章知道他靠谱，散漫答了句：“行，辛苦。”
“我姐在这边，你不用太担心。餐厅她以后自己慢慢试吧，谁也经不住那么吃。”
陈敬章顿了两秒，轻飘飘地说：“我不担心啊，她都多大人了。”
“？”周元任拧眉，脱口而出一句：“你***…”
陈敬章笑了声，“航班发给我，我有时间去接你。”
周元任挂了电话。
第二天也没有放晴，简柔八点多背着包去了学校，发现铅灰色的天色无损学校的肃穆壮观。
她出国前提前选完了课程，新生周之后，就开始按部就班地上课。有个小惊喜：学校附近竟然有一家东北菜，味道差强人意。课上有各地的同学，总体上看，印度人和中国人比较多。这个专业对语言要求很高，简柔很努力地练习口语，尽量不因为语言问题给小组成员拖后腿，她学习的专注程度一向令人叹为观止，没有人会不喜欢一个严谨认真的组员。
初来乍到，口语还是有点生疏晦涩，不过简柔的礼貌很对当地文化的胃口，很快就有了几个关系好的课友，幸运的是，她也没有感受到太多对华人的歧视，也可能是时间比较短。心理评估课上，和她最熟悉的一个同学是墨尔本当地人，她们年龄相仿，对方是当地一家医疗器械公司的HR，英文名是Maggie，她刚刚做了母亲。
她很友善地邀请简柔去家里做客，在自家院子里搞了个barbecue，那天晚上简柔给陈敬章打了通视频电话，笑眼盈盈地同他分享：“抱那个小婴儿的时候，她一直抓着我的头发，他们说她是第一次见黑头发。”
陈敬章在视频里没平时话多，简柔看什么都很新鲜，话也多起来，他多数都是眉眼柔和地听她讲，两个人听讲的角色反了过来。
其实他每次回到家，都会觉得这房子寂寥空荡，上一个房子也是，不然他也不必搬到这里，谁知道结果是还得来这一遭。他在屏幕里看到简柔，心情就会好一点，比较固定的是，要么在开头，要么在结尾，他会问一句：“今天过得开不开心？”
简柔不扫兴，哪怕有什么困惑和不适应的地方，也还是说：“开心。”总体上来看，确实是开心的。
简柔一直很忙，她的确在努力修学分毕业，选的课几乎填满了她所有能上的课时，陈敬章以她的时间为准，他们通话的频率大概是一周三次左右。
春末夏初的11月，简柔在忙碌的备考中迎来了假期，也是在那个月初，她情绪低落了好几天。
临近年底，陈敬章单位里也很忙，一周要主持几次会，还好中国和墨尔本的时差不大。那天是周末，两个人都短暂清闲了一下，接通电话后，看到陈敬章，简柔还是展眉笑了笑，片刻之后，笑意就离了眼底，话也明显少了很多，陈敬章把电视声音调小，问她是不是有事。
简柔对一些事有很强的敬畏心，原本没想对他说，后来想了想，陈敬章和这事儿八竿子打不着关系，才讲出来。
事情很恶心人，她认识了一个年纪很小的本科生，一起上了半学期的课，和她很亲近。一个星期前，她和外校的男友因为分手闹了点不愉快，被他在网上曝光了带马赛克的亲密照。
前几天午饭时，那女孩还很潇洒地对简柔讲——她的身体很美，不应引以为耻，烂人才应该下地狱。简柔的口语已经练到正常交流没什么问题，安慰她几句之后，尝试转移她的注意力，聊了聊她之前提过的演唱会，她本来完全不想去，那天看着那女孩的神情，突然才佯装很有兴致地规划行程，谈及地名还有些磕磕绊绊。
那个女孩子一头松软亮泽的金发，喜欢在讲话时拨弄两下，矫作又可爱，她也很配合简柔，不停地讲自己有多喜欢那个乐队。简柔这才松了口气。
结果后来送她回家的路上，原本很平静正常，直到那女孩低声说了句：“Iwanttodie.”把简柔吓了一跳。
之后她连着几天安慰她，无济于事，好一阵，坏一阵。
陈敬章认真听完，沉默片刻，说了句她需要看心理医生。
然后他也没什么话可说了，简柔同样有点沉默，陈敬章就又说：“澳洲对性暴力犯罪容忍度很低，她报警了吧。”
简柔嗯了一声，用手蹭了蹭眉心。
陈敬章皱起眉，他一直反感她遇到事了就不讲话，“简柔。”
“你不是女人，你不会懂的。”
陈敬章在心里叹了口气，“我也很鄙视发照片的人。”然后简柔还是蔫蔫的，不怎么讲话。
陈敬章隔着屏幕看她，语气很平静：“你需不需要我去看你？”
简柔眼神一滞，“不用。”
陈敬章半天没说话，再开口时，话音发沉：“那你就坚强点。”
下一句太刻薄，他克制着没讲出口，他想说——你这样的承受能力，以后怎么给人解决心理问题？
简柔宛若才回过神来，点了下头。
陈敬章有了点恨铁不成钢的感觉，蹙眉说：“你要是想拉谁一把，就不能离他太近。”简柔叹了声：“我知道啊，但我一看到她就很心疼。”
陈敬章啧了一声：“你这同情心怎么这么旺盛？”简柔无声地点点头。
“同情是万恶之源。”
“同情心是道德的基石…你那句是谁说的？”她觉得陈敬章真的擅长瞎编。
陈敬章看她情绪好转一些，浅淡笑了一声，“同情代表居高临下，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
简柔语塞了几秒，反问他：“你没同情过别人？”
“少。”
简柔看着他的脸，摇了摇头。
陈敬章不太想聊这事，转了个话题，问她：“你下个月要去看演唱会？”
简柔嗯了声，说如果那女生想去的话。
陈敬章打量她的脸：“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眼里终于有了点笑，柔声说：“你只关心这个是吧。”
陈敬章坦然说是。
那天睡觉之前，简柔想了很多，包括陈敬章瞎编的那句话。
后来她陪那女孩去了演唱会，她到现在只听过两次演唱会，这次比上次还没参与感。
她孤陋寡闻，完全没听过那乐队的任何一首歌，连乐队本身的名字都没听过，在一群嘶吼的摇滚青年中像个异类般静站了两个多小时，那女孩喊得都有点脱力了，哭得很惨烈，算是发泄过了。简柔觉得还算是没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