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意外,那位院士会提到陈湘,左不过是那些话。他对着陈敬章,说看过他父亲早年的演讲,阅历之丰富,很让人惭愧,佩服。
陈湘有戍边经历,这也是为数不多能让他起谈兴的话题,陈敬章很小就知道,铁骨铮铮解决不了所有问题,他父亲在边界线的日子里,最难的是平衡亦敌亦友的关系。他再不喜欢他父亲,也不得不承认,陈湘在智力、体力、毅力上都超乎常人,他拎得清利弊,拿得住每件小事上,寸步不让的尺度。
这种话陈敬章听得太多了,不必分辨是否真心,因为都是真心的,真心有所求。在一张家常不大的桌子上吃饭,他就得讲些场面话:“以前没当回事,工作了才知道长辈不容易。”一笑揭过。
对方的意思隐晦,其实就是想认识陈湘。陈湘的确明天回来,陈敬章也没提这事,那顿饭的主题是师生情,老人家容易多想,他不想喧宾夺主。陈敬章偶尔给简柔布菜,她随便听听他们讲话,吃得不拘束。
陈敬章结婚时知道的人少,没能知道的那些人有共识,既然不知道,就表示他的结婚对象籍籍无名。不像院里的其他人,但凡是结婚,别管是一婚还是二婚,都得重新掂量掂量这家人的份量——陈敬章的婚姻在他们看来,结了和没结一个样,所以谁都很少提这档事,就算今天简柔在这儿,客人也完全不引这种话题到他们身上。
简柔对这些都清楚。
陈敬章喜欢带她去吃饭,朋友局上,他会大大方方地给她要菜,旁若无人,仿佛带她来,真的只是让她来吃饭,酒也很少让她喝,简柔感谢他的体贴。她原本以为她有骨头,在一家一家门当户对面前,她原本以为她能挺过去。
一顿饭吃完,那位客人称不打扰祖孙团聚,告辞说明天寿宴再来。家庭医生提醒姥爷得午休,姥姥喝了点白酒倒还是精神,拉着他们去书房,陈敬章在他们面前总是笑。
他姥爷离休后就爱写字,一直练到现在,陈敬章拾起一张刚写完的宣纸,简柔不懂书法,在一边看着,只觉得有风骨,还算苍劲,陈敬章看得认真,举着那幅词,身子侧向简柔,放低声音说:“这字儿要是拿去卖,定多少价,全看署不署名。”姥姥在一旁硬朗地笑出来,简柔没好意思乐,腹诽陈敬章没正形。
陈敬章很不客气地坐上他姥爷那把木椅上,书桌也是老物件,这些都是从大院里搬过来的,书柜架子上放着很多市面没有的书,有一些书脊被磨得看不清名字,该找古籍修复保存的,就那样放着了,有几本不算出名的传记,要去网上搜才了解生平,都是友人所赠,有外文书,也有厚厚的外文字典,章琬之的专业启蒙得益于她母亲年轻时兴趣广泛,简柔喜欢读书,曾翊云顺着简柔的目光去看,略过一架子有市无价的珍典,想起什么来,弯身去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毕竟是老物件了,打开有些费事,简柔去帮忙。
抽屉拉开,是几本印有机关名称的笔记本,灰黑色的,皮质的封面,年头看着不远。
姥姥眉眼含笑,把其中一本拿出来,没了方才对柜子的粗暴劲儿,对这东西反而动作轻了些。陈敬章坐在那把椅子上,闲情看了看窗外日光,瞥见他姥姥把本子递给简柔,爽朗地介绍:“这是敬章高中的笔记。”她语速偏快,很麻利。
陈敬章落拓地靠着椅背,手臂随便搭在扶手上,笑着侃了句:“高材生面前,我怕露怯。”简柔接过来那个质感很好的本子,对姥姥神情柔软地笑了下,没理他这闲话。她干什么事都专心,好奇心在前,把本子放在掌心,右手去翻页。
是那年代很罕见的无线本,配上他的字,更显干净。扉页上没留名字,里面抄记的内容也不密集,多数是公式,字不算多,简柔边打量边回忆,内容应该是高一化学。他习惯一章一结,公式写得规规矩矩,字迹行距疏朗,有几分随性所致的歪斜,撇捺转折间暗合章法。陈敬章方才评他姥爷也有理,他字写得极好,好到碰上需要权宜的情形,单位里也找不到人帮他代签,因为太明显。
曾翊云一双眼睛没了当年的神采飞扬,眸光似古井深邃,静静看着简柔。简柔低头专心地浏览翻页,陈敬章在书房正位上稳坐着,眉眼松弛柔和,望向这两个人。
简柔没让老人等久,只翻看了四五页,中肯地赞了句:“原来敬章读书这么认真。”陈敬章在边上笑了声,这一笑又勾起他姥姥的遗憾事了,可惜道:“我们敬章原本也是搞研究的苗子。”
陈敬章哈哈一笑,“姥姥,我差得远。”祖孙俩又有来有往地侃了会儿,他从椅子上起身,扶着老太太的肩,温声说:“我下午有点事,明儿再来看您,您也休息会儿。”他姥姥应声,心里知道怎么回事,送两个人到门口。简柔礼貌妥帖地道别。
陈敬章叫了个代驾,路上也不方便跟她讲什么,问了点简柔学业上的事。简柔这会儿是真犯困了,陈敬章顾及着有别人,看她低着头打盹儿,也没离她更近。解开门锁,简柔发现陈敬章竟然买了花,精致,美丽,也没什么特别,但简柔眼神惺忪中,看精神了一点,微微低头闻着馥郁花香,问他:“你买的?”
陈敬章点头说是,
简柔歪头看他:“你不是说花这东西没用吗?”
多少年前的事了。
陈敬章心里感叹简柔记性是真好,主要体现在记不怎么好的事上,这人对自己也不嘴软,犀利一句:“面子活儿。”他观点没变。
花是昨晚让人送来的,本想着拿到车上见面给她,结果怎么看怎么浮夸,最后也没拿出门,临门一脚,又给杵茶几上了。
简柔回到家,倦怠就少了几分,乌黑的眼珠看着陈敬章,说想听他高中的事。
陈敬章跟她话多,但都是在原地晃悠,很少追溯从前,其实不能算无话不谈,所以很多事,简柔都是后来才知道。
他身上有轻微的酒气,俯身吻在她眼皮上,推着她去卧室休息,“你睡醒再说。”跨国飞机太累,要不是赶巧,他也不会带她去那一趟。
可是到了床边,简柔回身抱着他不撒手,陈敬章低眸笑笑,语调缱绻,“想我了?”简柔闭着眼蹭在他胸膛前,“见到你才觉得有点想。”
陈敬章嗨一声,轻掐着她的下巴晃了下,“你就说想了,能怎么着?”
简柔抬头看向他那双笑目,看着看着,眼睛就看到更飘渺久远的地方,没有起承转合,忽然轻声问他:“为什么以前那么认真?”
“啊?”陈敬章手掌刚要抚上她的臀,手一顿。
他微挑眉,“你说高中?”
简柔点点头。
“高中不都那样么。”他好笑地看着她,“我都三十多了,就别让我忆往昔了,别跟老人家学。”
可是简柔坚持,“我特别好奇。”那个本子一打开,她就看得出他有多认真。
后来他们就那样和衣躺下来,简柔声音绵绵细细地问,陈敬章先犯了困,打了个呵欠,懒散答她:“我爸管得严,不认真不行啊。”
“那怎么没去清北呢?”她讲话丝毫不润色,换个人一定觉得她攻击性太强。
陈敬章倦然低笑一声:“笔记写得好,就能去得上,嗯?”他捧着她讲话,简柔确实也笑了。
可她还是说:“总觉得有我不知道的事呢。”
“那有很多。”陈敬章拇指轻抚她的眉梢,不兜圈子:“你想问高考?我高考有一门没写名儿,陈年旧事了,我妈知道。”
简柔静静看他,过了几秒,才问他:“你忘了?”
“不是。”他轻声。然后翻了个身,正面朝上。
“为什么呀?”她知道陈敬章不可能会忘。
他声音听着没什么波澜,回想了半天,他是真的快忘了。“不为什么,就是想看看,少一门成绩会怎么样。”
简柔心里一酸,面上笑笑,说了句废话:“会少一门成绩。”
陈敬章舔舔唇,有点无所谓地说:“会娶你。”
“也不错。𝔏ℨ”
简柔眼窝有点热,抗拒这个说法:“这又不是因果关系。”
陈敬章勾了勾嘴角,轻佻地笑:“你知道不是?”
简柔轻哼一声:“你要是早跟我做同学,说不准会更早娶我。”
他平静地眺望空气中某一点,“我可以肯定,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