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柔隐约觉得答案她不会想听,可是她还是想问。
“为什么不可能呢?”
再不可能的事,我们都勉强做过。
陈敬章微低下头,小臂一屈,搂住她在怀里,说出口的话有点残忍。
“会做蠢事才是我。始终聪明,那是另一个人。”
简柔垂下眼睫,眼睑上留下浅浅的影。
这一刻,这点微弱的影子,只有他能看到,兴许人就是在活这样的瞬间。
“如果我是你,我会后悔死。”她眼神定定的,看他胸口处平稳的呼吸起伏。
“高考么?”他轻飘飘一句,“算个什么事啊。”陈敬章又侧身回来,另一只手握上她的腰侧,依赖的姿势,脑袋埋在她肩颈处,鼻息之间是暌违已久的馨香。
简柔没讲话,陈敬章在她的沉默中合上眼,鼻间逸出丝哼笑:“心里琢磨我呢吧?”
简柔说:“那倒没有。”
他作出稍显惊喜的语气,调侃她:“半年不见,长大了。”
简柔又是不使劲地掐他,她那掐法更像是用拇指和食指在他手臂上量了量厚度,皮肤上都没什么凹陷,她说:“我一直都知道好吗?人生靠的是长久的努力。”
“是啊,”他在她耳边讲,第一个字念的重,哄人似的。下一句还是改不了臭毛病:“好乖。”
“”简柔懒得跟他掰扯这些口癖。
简柔怕他胳膊会麻,挪了挪脑袋,他就那么虚揽着她。看样子完全不用担心他伤怀,简柔一字一句地问问题,“那你看周元任他们读清华,会不会羡慕?”
“羡慕?”陈敬章心里觉得好笑,语气却认真,“为什么。”
接着懒懒一句,曳着尾音:“我只是不想读,又不是读不上。”
简柔带着笑音嘁一声,陈敬章手掌闲不下来,换了个地方,覆上她柔软的曲线,跟她话家常:“我说的不是,多一门分数,或者找找关系,捐个什么,就能读上了——不是那意思。
我是说,就算那年我考不上,只要一直读高中,总有能考上的一年,只是没必要。”
“你懂我意思吧?”他笑了一下。
陈敬章有点絮叨地,跟简柔确认自己表达没问题:“我是觉得,人就没有想干但干不成的事。”
简柔偏了偏头,眉眼温和地看他头埋到自己颈间,露出半边下颌线,回敬一句:“懂,好乖。”
她记得王小波谈自己的黄金时代,说“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变得像挨了锤的牛一样。我觉得自己会永远生猛下去,什么也锤不了我。”
更年轻的时候,她也全然在自己的黄金时代。那陈敬章呢?他还真是幸运。
她说不清是因为他没怎么被锤过,还是就算真被锤几次,他也不会觉得无力回天。她面对他的时候,总能冷不丁冒出来一点不合时宜的忮忌。
陈敬章浑然不知她在想什么,低眉一笑,近水楼台地吻上她锁骨上的皮肤,简柔轻轻推了他一把:“我没问完呢。”
“你问。”
他为了让她问,贴心地不去吻她的嘴巴,一路向下剥着衣服,伺候她,简柔心想这样还能问出什么。陈敬章现在似乎都没什么洁癖了,她抬着上半身,急道:“我没洗澡呢。”
他用最沉潜的耐心安抚她,挺峻好看的鼻梁处挂着一点湿润。他很专心,只稍微抬了下头,声音沾着点色气:“我不嫌弃。”
折腾到夜幕低垂,中间简柔觉得没力气,断断续续地问他:“你不累吗?”
陈敬章进退间握着她的腰,不要脸地装可怜:“累。你夸夸我,我就不累了。”
“”
陈敬章结束后起身去洗澡,问简柔要不要洗。简柔默默背过身去,他笑着屈膝又上了床,半边覆上她的身体,吻上她的头发,挺体贴地说——“这房子好歹有两个浴室呢,想洗就洗啊。”
光裸的肩膀露一点来,简柔累极了,闭上眼说:“你先去吧。”
陈敬章看出她疲困,不再缠她,把被子往上扯扯,给她盖严,起身用软件点了几个外卖。
简柔一觉睡到深夜,抬头看看墙上的钟表,已经零点出头,陈敬章生物节律很稳定,早在她身边睡着了。她轻手轻脚地挪开他的手臂,幅度很小地掀起被子,踏上拖鞋去洗漱。她用的吹风机声音有点大,就只戴着干发帽拢住湿发。
她没吃晚饭,走出洗手间时忽然觉得肚子很饿,想凑合着睡下,走回卧室时,余光刚好瞥到厨房大大小小的盘子。简柔静静看了一会儿,该为这份刚好而动容的时候,却是旁观者心态,突兀想到:原来他以前过得这么幸福。陈敬章以前酒喝多了,半夜起来会说饿。简柔一向睡得比较晚,那会儿没有外卖,她就煮点速食给他吃。
不该睡觉的时候睡了一觉,睡饱了之后,脑子也不怎么清醒,简柔揣着这矛盾心理,盛了碗海鲜粥,支着个访谈节目看,啃了一个又一个麻辣鸭爪。慢悠悠地吃完,再洗漱收拾一通,她静悄悄地回到阒然的卧室。
陈敬章睡相好,只要他睡着了,人从他怀里钻出来,他就会安安分分整晚在他那一侧。简柔用手轻微拨了拨他额前散落的头发,那会儿已经将近凌晨两点。
小别胜新欢,这种时候,人太缺乏理智。
竟然有那么一刻,简柔觉得,会不会她从前过得没那么糟糕,会不会事在人为这个词才是真理。林夕写过一句歌词:原来我非不快乐,只我一人未发觉。大约人的心境,真是一念地狱,一念天堂。
如果不是考虑着陈敬章第二天要赴宴,简柔其实特别想把他摇醒。
可是把他弄醒之后,要说什么呢?
她就是希望自己想不通的时候,身边有人醒着。
她还是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第二天陈敬章早起,他偏爱舒适的衣物,这种场合,还是找了件罗纹毛衫穿,浅棕色的,下身是宽松适中的黑色长裤,去书房拿寿礼时,他把简柔吵醒了,她最近浅眠。
简柔原本没想管,她嗓子有点不舒服,结果陈敬章出门前又来看看她,才发现她半醒着。
简柔睡眼望他,声音细哑地问:“你要走了?”
陈敬章手扶着门框,他很少穿亮色,这一身看着清俊。他忽然犯了不正经,扯着嘴角笑:“这问题听着好怪。”尤其是配上这小哑嗓,估计是半夜吃辣吃的。
“淫者见淫。”简柔评得果断。
陈敬章仰面清朗笑了声,心情很好地说:“我走了,你继续睡。”
简柔不用想就知道,那种寿宴排场有多大。各方齐聚一堂,新的交际和旧的关系混杂在一起,约着一局又一局,陈敬章傍晚能回来都算早。
她在墨尔本等飞机时,报名了一个北京市图的美育活动,她看中了那个推送的副标题——搭建艺术与心灵的桥梁。打车到那里,进去才发现,报名的人里就她和一个年轻男孩没有带孩子。
简柔到得早,和领队的老师聊了几句,那老师很年轻,是课程的主讲,她们叫她南南。她染着一头棕红色地头发,气质灵动,鼻尖挺俏讨喜,穿衣风格有些韩系。交谈中简柔得知,她刚从美国的艺术学校硕士毕业没多久,看不惯国内对艺术教育还是停留在考级、考证上,她给简柔讲:“我觉得这样不行,还是希望我们的孩子意识到审美的重要。”声音很热诚。
那节课程的名称叫“情绪变变变”,让孩子把一张张人脸画在白班或者纸壳上,老师们准备了丰富的颜料和道具,包括打孔机,好看的玻璃珠链。简柔也跟着画了一张——成年人画这种卡通画要无趣很多,思维都被固化了,她看了看自己笔下中规中矩的笑面人像,起身去和小孩子们交流,他们的作品,每一张,她都看得津津有味。
南南老师笑起来很有亲和力,周围是低海拔的笑笑闹闹,她手里有张两个小朋友合作画的,棕色皮肤,海藻卷发的小女孩,小朋友手不稳,蜡笔画的眉眼并不对称,可是画上的小女孩笑得比简柔那张开心很多。
南南偏过脸,笑着跟她说:“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每个孩子略大于一个艺术家。”
简柔深以为然。活动结束后找到她,提出来,有没有时间,想请她一起吃个饭。
简柔其实不是完全没收入,崔昂斯还会交给她一些小稿件让她改,然后付点稿酬。这样做是因为,如果她卡上只出不进,她会有点难受,哪怕每个月只有那么一点点也好。听南南的意见,简柔就近选了家巴西菜,点完菜她们聊聊自己,简柔说她想从事儿童心理教育,是半路出家。
南南是独生女,她的公司都是她父亲出钱在办,不过现在盈利趋势向好。她思路很清晰,说这个行业在大城市会有发展,以后她们说不准有合作。她知道简柔在国外念书,大概是以为她家境也富裕,真诚热切地谈起来:“我是在英国读的书,当时花钱花得我爸都头疼,可是我就在想,无所谓,这个钱我一定赚得回来。”
简柔开怀笑了声:“那现在赚的怎么样?”
“留学的钱估计快了,不过旧债添新债呀,哈哈哈。”
小姑娘灵动可爱,脑子也聪明,看到简柔谈到钱的事上就有点犯愁,南南沉吟了一下,告诉她:“美国有创业者训练营,国内也有很多鼓励青年创业的论坛,能接触到一些投资人,不过关系都比较复杂。澳洲我倒不太清楚。”简柔和崔昂斯经过一轮创业,这些她多少知道。
餐厅里应景放着二四拍的桑巴舞曲,音量不大,鼓点滚动,像黄金年华。简柔问南南今年多大,南南说25岁,她点点头,临走时她在包里拿了张便签纸,用印有餐厅标识的短木杆铅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娟秀的字。
她温柔地笑,对南南说,忽然想到了这几句,觉得很适合她。
南南低头去接,嘴上是社交口吻的,几声热络的“天呐“,把淡蓝色便签纸拿到手里,再仔细去看那几句话,是冯唐的诗——
后海有树的院子。
夏代有工的玉。
此时此刻的云。
二十来岁的你。‌‌‌
她整个人安静了那么几秒,视线从那好看的字挪上来,看眼前这个周身沉贵静气的姐姐,声音清浅,真心道:“谢谢。”
“不客气。”
简柔没意识到,她在既定轨迹上努力挣扎而出,但其实她一直都跳脱于规则之外。
比如此刻,她只做了她想做的事,但事实是,很少有人会在第一次见面,就给出十分的赤诚。对方觉得她奇怪,也是人之常情,但偶尔幸运时,就会真心换真心。
南南开了辆与她气质不太相符的特斯拉新款,她热情地说自己下午没什么事,可以送简柔回家,简柔婉拒说自己可能要先去接个人。
“男朋友吗?”
“嗯。”
南南立刻恬然笑了下,“好的,那我就不打扰啦。”
小姑娘上了车,最后降下车窗跟她说了再见,简柔找了个咖啡厅小坐。
刚刚陈敬章发消息过来,知道她出门了,说他在长安街这边,还有一小时结束,方不方便来接他一趟。
她吃饭时抽空回了句:长安街全长有50公里。
几秒钟后,他发了个位置过来。
她喝了小半杯拿铁,看时间差不多了,拎着咖啡袋子,去饭店找陈敬章。
她等了几分钟,真到了一小时,才发消息给陈敬章,他没回,又过了几分钟,她看到陈敬章和几个人一同从门口出来,身边有舅家的大哥在,还有几个世交家的朋友。
一伙人三两交谈着走出大门,张伯庭笑着和陈敬章说些什么,陈敬章正半侧着身听。
简柔站在阶下不远的地方,是周元任先看到的她,两个人在墨尔本多日打交道,还是没熟起来,对视后彼此客套笑了笑。
周元任随口叫陈敬章,一伙人往前方看过去,简柔穿着件黑色羽绒服,清清静静地,站在他们面前不远的位置。张伯庭看见简柔时,面容上还带着点方才谈话的余笑。
陈敬章疏淡眉目间,蕴上一丝柔和,回首和大哥打个招呼欲走。张伯庭笑了声,手里拿着个车钥匙,半空中晃了晃,问陈敬章:“车不要了?”
陈敬章扯了扯嘴角,“开不回去,下回吧。”
张伯庭也是诚心,没犹豫,爽快地说:“再找个人给你开到家不得了。”简柔估计他们下午是打牌起了兴。陈敬章一笑,眼神看向简柔,推脱道:“她不在家,放着也是落灰。”张伯庭明白过来,拿着钥匙的手垂下去,又走了几步,送陈敬章下了台阶,临到近前,对简柔微微颔首,算打个招呼。
一伙人齐齐往这个方向看,简柔视线挪到陈敬章身上,有点想问他,要不要去问候下大哥。这时礼宾员把他的车开过来,到近旁的时候,章明生主动朝这边走过来,对简柔问候了句:“回北京还适应?”
简柔愣了一下,除了这句,他也确实没什么能寒暄的。
“挺好的,大哥,您和大嫂还好吗?”
章明生一向有长辈风范,亲切答她:“都好,过两天和敬章来家里吃饭。”简柔出于礼貌应下来。陈敬章看了简柔一眼,眼神玩味,顽劣道:“还是大哥有面子,一般人请不动她。”简柔觉得他烦人,眼风扫过去。
章明生拍了拍弟弟肩膀,轻笑说:“你就欺负弟妹老实。”陈敬章心情更好,手里揽着外套,畅怀地笑两声。
张伯庭在一边笑着旁观这兄友弟恭,暗自想着章家那点事。陈敬章让简柔上了驾驶位,和近处远处的人淡声告了个别。
简柔打着方向盘开到主街,陈敬章随手开了点窗,她一边看着路况,一边问他:“你和他们打牌吗?”
“麻将。”
简柔想了想,“跟你赌车,他们好像亏了。”
陈敬章哈哈笑一声,“是。”
其实简柔知道,陈敬章是挺谨慎的人,没人敢要他的车,别人的他也不会收,就是图一乐,实际不带彩头。她闻着酒气,估计陈敬章喝了不少。
简柔和他讲起来:“我看大哥好像有点沧桑。”章明生从前是标准的世家子弟风范,看着也是翩翩君子,简柔今天忽然一碰见他,身形倒还行,脸上看着显累。
两个人之间没什么避讳,陈敬章讲话直接,接过话来:“老了呗。”
“他工作很辛苦吗?”
陈敬章手肘搭在车窗框上,轻扯嘴角:“谁不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