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柔没忘记过要还陈敬章钱。
当然,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钱还他。拿到了美国账户打来的第一桶金,伪装自己能做到巧舌如簧,从找兼职的老师开始,谈薪资,谈工作时间,同时找B大的同学安排人调试平台,她的同学多半已是企业管理人员,人脉广博。中间她找南南约过一顿饭,发现才过了短短一年,南南竟然已经订婚了,对方是哈尔滨人。小女孩年轻饱满的脸颊上充盈着喜气,她们找了家酱蟹店吃,简柔开心地恭贺她,然后聊起来,对她说:“跟合作方和乙方讨价还价,装着装着,就以为自己本来就会做这些。”南南甜笑漾开,举起一杯大麦茶:“欢迎进入创业的新天地,都是这样的啦。”
平台试运营的最初期,她在一些平台上精打细算地投放广告,这时候她的专业发挥了极其微小的作用,显然做投放矩阵的那些人,比她这个新闻系毕业生懂行得多。那时她能记住注册平台的每一位家长的昵称,毕竟就寥寥几人,她自己去当客服,和他们交流,收到零星几条消息时,比她在报社收到崔昂斯的offer时还要雀跃。
她很多年后还记得那些中年人的困境,他们文化水平可能不高,打字常有错别字,那一代人大概没想过人会心理问题,通常都归类于“小孩子娇气,就是时代好了,生活过得太轻松”,越贫瘠的地方越是如此。所以她也能想到,情况有多么迫切窘困,这些人才会误打误撞地,相信这个便宜稚嫩的咨询平台。
陈敬章提过一次要找谁,事半功倍。有些人的一句话能抵万金,这个道理谁都知道。
然后他傻得冒泡的伴侣沉吟着说:“要不再等等吧?”
“等什么呢?”他挑眉问。
“等做得再成熟一些。”简柔温和地笑。
等她能够靠这碗饭生存,等他的援手变成锦上添花。
扣除各项人力和运营费用,她回国过了半年,月净收入才刚过万。
那个周末陈敬章拉着她出去庆祝,结束了又说想消消食,带她临时去了球场,简柔在边上的遮阳伞下坐着,阳光刺眼,她还拿着平板,欣赏自己的平台。陈敬章喊她过来:“你也活动活动。”接着示范着教了她几下,言简意赅。试杆的时候,简柔很煞风景地,小声说:“太上流了。”
陈敬章也是这两年才常过来玩,看向她莫名泛红的脸,想问哪上流了,随后反应过来,笑说:“就是个运动。”
结果她喜欢上了这个运动。她那些年都有健身,身体协调性不错,打了9洞也没太累,就劲头很足地继续学着打,第一天就打了18洞,陈敬章给她数着,一共才丢了五个球,下场时他笑意温然地夸了句:“挺有天赋。”然而到了第二天,简柔腹部侧肌酸痛得不行,他轻按了两下她就喊疼。
“第一次打,正常。”陈敬章比着她腰肢的厚度,握了握,自然啧了一声,问她:“你怎么吃不胖?”
简柔看看他,然后弯着嘴角问:“你喜欢我胖一点吗?”
她眼神澄明:“要是你在B大认识我的时候,我就很胖,你还会喜欢我吗?”
陈敬章手撤下来,在她等待的眸光中,想到了笑面虎这个词。
他低低眉,扯了下嘴角,诚实道:“不会吧。”很多故事的开始,不过都是见色起意。
“那你为什么总想让我长肉?”她问。
“人岁数上来,稍微胖一点比较好。”
简柔:“我才三十三。”
“是啊,”他点点头,淡然跟她理论:“但你是正常偏瘦,你不看体检报告吗?”
简柔握上陈敬章的手,柔柔捏着他的长指,眼睛转了转,酝酿了一下,说:“我以后每个月给你转点钱,好不好?”
“为什么?”
“就是,想慢慢还你钱。”按她这小作坊的进度,估计真要很慢。
他拧了眉,心口忽然发焦,“不是还了么。”
简柔愣了愣。
“留学的钱。”
陈敬章眉间凝着不耐,特想问一句有完没完。
手上触感柔软温暖,他低头看了一眼,再看向眼前人,翘起一边嘴角,挑事儿似的问:“那你住这儿,房租水电,用不用交钱?”
简柔对他这阴阳怪气的反应意料之中,温厚地笑笑:“需要吗?贵不贵。”
他冷冷呵一声,没理她。
“贵也想住。”她挪过去抱住他,脑袋靠在他胸膛,听着黏黏糊糊的:“我想跟你住在一起。”
陈敬章低头看到她秀美的鼻峰,清清楚楚撂了句:“小骗子。”
“真的。”简柔弯了弯唇,哄他的语气。她又伸出手指,摸了摸他清理干净的胡茬,认真地解释:“这些和留学的钱不一样。”
陈敬章抓上她的手,他这辈子都想不明白,到底有哪里不一样,遂不去想,低低地说:“那你也答应我件事?”
“行。”
陈敬章似笑非笑:“这么痛快。”
“你这么爱我,不会提让我为难的要求。”
他才笑了声,说你倒会说。
然后他开始讲他的“要求”,他说以后菜市口那个房子她去收租金,帮他分担一下。简柔说可以。
陈敬章如在梦中,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很惊讶:“你同意?然后还是要还钱?”
“还啊。”她施施然地笑。
“你知道那租金有多少吗?”他默了一秒,这样问她。
“大概吧。”那房子是章琬之给他买的,离天安门很近。
陈敬章叹了声:“你为什么非要还我钱?元任的孩子都是我养。”
简柔眼神明净,“元任和我一样吗?元任又不想嫁给你。”
陈敬章语塞了好一会儿,都没想起问嫁不嫁的和还钱有什么关系,反正她有自己的一套逻辑,他说不通。然后直接败下阵来,眉梢都染上畅怀笑意,边吻她边说:“努力赚钱啊,早还早了。”
那段时间她多挣多还,少挣少还,积少成多,还了几万。
后来近年来最大的卫生困境爆发,成为了几乎所有生意人的噩梦。
线上平台受到的冲击还算小的,无非是面临线下宣传做不了,运营团队远程办公不方便这些问题,所以那几个月简柔也没太沮丧,人生不能总是如意,说实在的,她知道自己够幸运了。
陈敬章说这个特殊时期持续的时间不会短,简柔信他,边看新闻边跟他讲:“那大家会多上网咯。”
他随便嗯了声。
然后第二天简柔下单了一套直播设备,那会儿快递还正常,陈敬章静静看着她鼓捣,终于还是拦了一下:“你要上镜?”
简柔拆着耳机:“语音直播试试吧,我不想露脸。”
陈敬章声音听着平淡:“要保护隐私。”
简柔温声应了句。
他早说过她讲话声音好听,事实证明他的审美挺主流的,简柔播了两个小时,直播间人数就破了百,有一部分人也不买平台课程,说自己就是挂着听。那天下播后她喜滋滋地去抱陈敬章,夸奖自己:“我真是个天才。”
“第一次听你说这话。”他拍了拍她的腰。
“说明我选对行业了,对吧。”她抬头问。不太需要回答的语气。
“当然。”
然后他变本加厉地夸她,大喇喇地说:“耳朵得背成什么样,能不愿意听你说话。”
简柔哈了声,谦虚:“不至于,我是内容博主来着。”
托直播行业和团队的福,卫生危机快要进入常态化管理的时候,她还了陈敬章一大半的钱。其实原本能还完,但她每个月得留一部分寄给张慧秋。
那是又一年的寒序时节,他们不能出门,陈敬章已经习惯了,除了接单位电话绿̶,就是看电视和在书房写字,简柔在书房新添置的沙发上过课程脚本,安逸,和谐。简柔偶然抬头,却出了神,看他墨色铺展,从容大气。
“怎么了?”他问了句。
“等疫情结束,我们就复婚吧。”
陈敬章倏然顿住了笔,抬眼看她,眸色深静。
一室阒寂。
半晌之后,他轻轻地问:“你说复婚就复婚啊?问我意见了么。”
墨在笔端低处凝成一滴,坠落宣纸,缓缓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