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柔笑容温柔清浅,纵着他说:“那你好好考虑一下。”
陈敬章低眉,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他怎么都没想到,有这一天,自己心里反而很平静。
暮色从窗外慢慢沉下来,屋子里亮起暖灯。晚上简柔做饭,蒸鲈鱼和蒜炒空心菜,倒了两个半杯红酒,放在大米饭旁边。陈敬章从沙发那头溜达过来,随手拉开椅子,看到这务实的搭配,笑了一声。
简柔将碗筷摆好,若无其事地说:“尝尝吧。”
她下午讲完那句话之后,陈敬章都有点沉默,他嗯了一声,拿起筷子拨开鱼肉吃。简柔坐到餐桌另一边,抬眼看到他有些蔫巴的样儿,说他一句:“琢磨什么呢?吃饭就好好吃。”
他牵了牵唇,“终身大事,不得好好考虑。”
简柔垂眸一笑,“那等一下再吃吧。”陈敬章把筷子放回碗沿。
她从身后的围裙兜里,取出来一个东西,盒子是她喜欢的蓝。打开盒子,里面是个宽窄适中的银色素圈,戒环上雕刻着同样的标识,和她手上的那个相配。
陈敬章看了一眼,“太客气。”
简柔忍俊不禁,从盒子里取出来那个戒指,自己欣赏了几秒钟。然后伸出自己的手,虚虚握上他的手指,比了比大小。
“挺正好的。”
陈敬章略一低头,见她和自己的手交叠。手还留在原地,肩膀后靠在餐椅上,眼里笑意似冬尽春回,嘴上朝她说:“干嘛呢,没答应呢我。”
简柔眼神绵绵软软的,看向他的时候总像个小姑娘。恋爱脑也好,什么也好,但愿人同此心。
她右手拇指和食指间夹着那个戒指,语气里没有一点点敷衍,郑重问他:“那怎么才能答应啊。”
陈敬章似是被她认真的眼神烫了一下,下意识地敛眸。
他正经想了想,沉默良久,平静开口:“你保证以后不提离婚,我就答应。”
“那要是你提呢?”她敏锐地提问。
他横眉过去,“我是那种人?”
挺能指桑骂槐的。
简柔把手收回来,轻声说:“要是你以后喜欢上别人呢。”
陈敬章扫了眼桌上被留下的那个戒指,很纳闷地问了句:“我要是能喜欢别人,这几年为什么不去喜欢别人?”
她说:“未来的事,怎么能说一定。”
“那你会不会看上别人?”他问。
她想想,“也不是没可能。”
陈敬章不乐意了,目光忽而冷沉,挺好的氛围,每次都能被她三言两语搅和没了。他嘲弄地笑了声,问她:“那还复什么婚。”
简柔斟酌片刻,才缓缓开口:“人生很长啊,我们可能会遇上很多优秀的人,甚至是更合适的人,不是喜欢上别人就会结束一段婚姻。
对我来说,婚姻是直到无法忍受现在的人,我们才会分开。”
陈敬章一言不发地听到最后。神情和语气都平静,话却是十足的任性。“你懂什么婚姻。”
他一副过来人的样子,简柔没忍住笑了出来。她抬肘放在餐桌上,托着下巴,眉眼弯弯地望他:“那您讲讲,我听着。”
他简而言之:“确定自己只爱一个人,才会结婚,就这么简单。”
简柔静默了几秒,煞风景便一煞到底,问他:“怎么能在一开始就确定呢?”
有位伟大的作家讲过,男人的誓言和狗叫没什么两样。简柔在这句箴言和陈敬章的信义之间犹疑,明知这种话问也白问,答案无非都是漂亮话,但她还是问了。
也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意气,不屑又直白地说:“这点事都确定不了,还当什么男人。”他原本是想说“还当什么人”的,想起简柔方才的论调,怕她生气,改了口。
简柔幅度微小地点了点头,他睨她一眼。
他估计她还是不信,孩子就是太敏感多疑。
陈敬章微微倾身,取过桌上那枚戒指,随手戴到左手无名指上,一路推到指根。
是很正好。
简柔一双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睛打量他的左手——其实他很适合戴戒指,骨相生得漂亮,掌心宽厚,指节修长,不显文弱,也不粗糙。陈敬章被她看得不自在,偏了偏头,被栓牢了似的,也没了刚才的狂纵。
他重新拾起筷子,作势要忙着吃饭,脸红嘴硬:“行了吧。恭喜你,愿望成真了。”
简柔的笑意一点点漫开,温柔得不成样子,从眉眼一路软到了心底。
她举杯,杯沿轻轻碰了碰他手边那杯,声音清脆又短促。她直接灌了半杯进去。
他扬眉笑了下:“不说两句啊。”
简柔擦了擦嘴,突然来了东北人的豪爽:“都在酒里了。”
陈敬章被这两句应酬话逗得哈哈笑,笑声明朗而愉悦,配合她饮尽了他那一杯酒。
敬关山终越,永不分离。
2022年12月,人们的生活逐渐恢复了秩序,因为陈敬章接触的人比较多,先中了招。他姥姥年近九十的人,打电话过来关心他的情况,简柔接的电话,姥姥说没别的办法,这会儿都得靠自己挺过去。简柔让她安心,说敬章已经退了烧。
事实是,陈敬章从小到大都没生过什么病,那次比一般人反应更大,连着烧了一星期,白天吃了退烧药只是虚弱,晚上又继续烧。简柔再心疼也无能为力,只能暗自希望两个人别一起倒下。他总是蹙着眉说房间里太干燥,把加湿器都打开也无济于事,过了十几天,他康复后,经301的医生检查,说是肺部有轻微肺泡,不至于进一步用医,观察即可。
那段时间他烟酒都不能碰了,一个月后再去检查,片子显示正常,简柔才松了口气。不知道算不算不幸中的幸运,他完全康复了之后,简柔才开始有症状。
她是挺能忍疼的那种,和晨晨差不多,症状没有陈敬章明显,但嗓子还是疼得厉害。陈敬章一看她的脸色就皱眉,让秘书又请了假。那段时间单位群里此起彼伏的请病假,他请事假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多人以为他家里怎么了。他那电话响个不停,尽是关心慰问。
陈敬章觉得麻烦,简柔让他去上班,本来也没多大事,共克时艰而已。他说他不喜欢在单位一直惦记着私事,还不如请个假回家。
他手机里微信消息又进了来,简柔喉咙哑着,讲话很费劲,还轻声开玩笑:“挺受人关注呀,领导。”
“什么领导,”陈敬章搅着煮到稠烂的山药小米粥,找了瓷碗盛出来,放一边晾凉。“楼下公园转一圈儿,全是领导。”
简柔眉眼温存地笑了笑,说他不拿款儿,挺好。陈敬章笑说:“哪来的款儿啊。”他看了眼那粥,从碗架里取了个汤匙,低头慢慢翻搅着。热气一缕缕散开。
简柔康复后,他买了护理书来看,说觉得护理知识挺有用,他后来添了个新爱好,习惯边看电视边刷视频,刷到官方发的养生和长寿秘诀就转给她,惜命得很。
那年岁末之日,他们去了朝阳区民政局的婚姻登记中心。门口的立柱和拱形玻璃依旧,阳光落在那玻璃上,照得一切如常,姑娘多半妆面精致,手里抱着花,男人帮着拎包。这地方有人间至深的忐忑、信任和期待,不喧哗,自有胜过万千热闹的喜气。
他们上次来的是另一个楼,除了回答办事员的问题,陈敬章一字未发,简柔要去地铁站,赶飞机回上海,走出大门口,就是一拍两散。临走前她语气里一半是犹豫,一半是愧疚,对他说:你以后少喝点酒吧。他是无论如何都会遇难呈祥的人,她没什么别的话可嘱咐。
陈敬章当时很淡地看她一眼,似乎是看什么陌生人在路边叫他。于是他当然不理,兀自上了自己那辆车,扬长而去,留下简柔在原地缓了一会儿。结婚不如她想象的幸福,离婚也不如她想象的轻松,寂寂清清的人影和车流在身边倏忽而过,她觉得走不太动,在路边等了很久,等来一辆空载的出租车,到机场付了一百多块钱的车费,上飞机后才想起心疼。
具体而言,那天是2022年12月15日,疫情还没进入常态化管理,他们按流程办理,办事员提醒他们填一份声明书,确认“自愿恢复夫妻关系”,手续办得很快,一回生二回熟,两个人都没表现得那么兴奋,陈敬章拿到结婚证之后在空气中晃了下,侧过脸跟简柔说:“我小时候绝对想不到自己这辈子会二婚。”
简柔有点赧然,握上他的手说:“哪个小孩会想这事啊”
陈敬章把那证件一起放到她包里,往出走的时候,接到章琬之的电话,他应了两句,他妈在那头嗔怪着问他:“怎么听着没多高兴呢。”
“高兴啊,舞龙舞狮都在民政局门口等着呢。”他平淡地胡诌。
他妈啐了他几句,让他给他爸打个电话。陈敬章含笑说行,得开车了,挂了电话。
简柔眉梢轻轻扬起,眼底都是笑,问他:“舞龙舞狮在哪呢?”陈敬章挂了电话,见她眉眼弯着,还是那么顺眼,畅怀笑了声。
2024年11月15日,陈敬章的姥姥姥爷在那年相继去世,葬在了北京。同年,简柔和陈敬章有了一个女儿。
承前而广衍,积厚而流长,章士恭临走前给孩子取名叫陈衍,很中性。周元任来看孩子的时候,听简柔说孩子叫这个,想着敬章丧喜相继,慰庆兼至,自是人间难言事。
他沉吟着笑言:“这名字大气。”走时留了一张卡,上面的图案是精心选过的,喷绘得很精美的兔子和喜字。简柔不必查,就知道里面的数字惊人,想要婉拒,念叨着这怎么行。陈敬章抱着娇娇软软的闺女,小心抬起幼嫩的小手,晃了两下。
他欣然接受,吊儿郎当地笑,跟孩子说:“来,谢谢小叔。”
简柔贷款买了个几十平米的房子,张慧秋搬来了北京,章琬之和她时常来看孩子,后来想着孩子要上幼儿园,他们又搬回了海淀的住宅里,章琬之和保姆帮着带孩子,简柔工作室方便搬近,陈敬章通勤时间很长,司机不到七点就得到楼下等他。
女儿快上幼儿园的时候,不少亲戚劝陈敬章和简柔再生一个孩子,笑谈他们这家庭,生两个都算少。他们商量过,无可无不可,一个周末,孩子在边上拿着水墨屏认字,简柔问她:“宝宝,你想不想有个弟弟或者妹妹呀。”
女儿很潇洒地说:“都行。”
然后小脑袋又转过来,冲天的小辫儿晃动,稚声稚气地问简柔:“想有就能有吗?”
陈敬章抬眼,挑起眉,不客气地说:“你妈得很辛苦才能有。”
简柔蹙着眉看过去,她潜意识里不希望孩子太体恤别人,原因也很显然——女儿天生就带了她这部分的性格基因。
然后女儿歪歪头,下了定论:“那就不要有了。”
陈敬章随口一句:“其实主要是看我和你妈的意见。”象征性地问问小朋友而已。
陈衍被气得哎呀一声。
简柔经常在陈敬章是逗闷子还是大智慧之间怀疑摇摆,他完全以成年人的方式和孩子交流,除了她咿呀学语的时候,都是直接叫孩子大名,也没怎么出现过叠字,讲起话来完全不顾她的词汇量,想到哪说哪,儿童本来就有过剩的好奇心,好在他有耐心解释。
所以很公平,别的孩子还在“爸爸爸爸”地撒娇,陈衍已经换成了一个单字“爸”。那天陈衍在上大号,简柔和保姆都不在家,章琬之去了香格里拉游玩,只能冲楼下喊陈敬章:“爸,给我拿点纸。”
陈敬章当时愣了一下。
晚上回过头来,他跟简柔说自己有点伤心。简柔抽搐:你指使她跟你秘书说事儿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有今天啊。
陈衍很早慧,幼儿园不教课业,他们反而要上更多的补习班。很难想象一个幼儿园小班的孩子,上数学班的第二个年级,会和她爸妈说:“上课有点浪费时间。”简柔一边惊讶,一边又生出担心来,她还是希望她和大多数人靠近,平安快乐就好。陈敬章倒觉得正常,不以为然。陈衍没在幼儿园晃悠多久,五岁就上了小学。
生儿子这事好像怎么都绕不过去,就连章琬之和张慧秋都旁敲侧击地暗示,觉得儿女双全更好,上个时代的一些印迹很难消除,恰如这个时代的问题,有一天也会被视为疴疾,老人也就是背着孩子念叨几句,做子女的没太苛责。
于是耳根子软,又过分喜欢小孩子的简柔同志动摇了。陈敬章的意见就是没有什么意见,他随口跟家里那些人说:“就算再生个儿子,我也是希望他能保护我闺女。”那些长辈看他态度不热络,也就不太敢再提这事。
他这个人对尽善尽美没什么执念。
这孩子最后也没生,因为简柔的工作室规模扩张了,就算有最好的帮手,她也没有精力再孕育一个生命。
陈衍上小学后,简柔和陈敬章推了很多的应酬和工作来陪她,因为他们其实陪不了她太多年,幸福的时间永远不够。
在北京激烈的教育环境下,陈衍上四年级的时候,又跳了一级。
可她毕竟还是个小孩子。粉雕玉琢的小脸也会浮现困惑的神色,她能理解自己在班上个头最小,但理解不了为什么自己到这个班级,只能做到及格,还会和满分的同学一样,收获大力的夸赞。
简柔不让家里人跟她强调——因为你比别人小,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陈敬章问为什么,她说因为比较心带不来孩子真正的安全感,无论是向上比,还是向下比。
简柔犹豫了很多次,要不要把她降回原来那个班级。
答案很清楚——不能。
上学不只是念书,班级是更固定的社群,孩子不是什么都不懂,也不是都善良。心理问题比什么学习进度都更重要。
陈衍在下半个学期,终于跟上了教学课程,这孩子人生遇到的第一坎儿竟然是跳级后当不了第一,也是不寻常。
她始终都记得这个坎。她记得她父母在卧室里和她谈心,她爸把水果切得方正而诱人,插上水果签,一小盘放在她桌上,她妈语重心长地告诉她,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进步的过程。
后来她爸起身从她的芭比粉书柜里拿了本毛选,翻了一页给她看,大方说这是他的座右铭,今天就传给自家闺女。
她妈没控制住表情,陈衍看出她那神情的意思是——你什么时候有的座右铭。她看了两眼,觉得是在说打仗的事儿,没怎么看进去,她爸解释给她,说打不打仗的都管用,你就记住——
“不要怕一时的失败,
因为我们追求的是最终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