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来再见 正文 第79章 那两年（二）
六月
简柔单位里发生了点事，导致她心情不大好，简单来说，她在写材料时多了一段不该有的闲笔，是其他人建议她加上的，但这不是借口，因为最终落笔的人是她，被领导说了几句。
她双腿屈起来，整个人窝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反思自己。
她觉得自己在反思。
那时候还没流行一个词，叫做内耗。
门口传来钥匙插进锁芯的声音，开门后，她冲那边转过头，说：“回来啦。”脸上浮上层浅浅的笑。
陈敬章嗯一声，“晚上吃什么了。”
“和同事吃了碗兰州拉面。”
“好吃么？”
“还行吧，感觉都一个味儿。”
他笑一声。
估计是他这会儿有点倦，也没立刻洗澡，去卧室换了身家居服就出来了。
她看着他问：“你喝酒了吗？”
他说没喝多少。
他按了下遥控器，窗帘自动从两侧聚拢阖上。她百无聊赖地看着他鼓捣，被什么吸引了注意——银色表带下，他的腕骨清峻地凸起。
她突然说，想看看他手上那块表。
陈敬章低头瞧她视线停留的位置，将表扣弹开，摘下递给她。
她就手虚虚地围一下，手腕放到自己腿上，端详起表盘来。
她自己都说不清自己脑子是否在转，还是单纯在放空。
陈敬章意外她会喜欢，宽大的表盘压在她纤细的腕部，不怎么合适。
他落落拓拓地坐下，低首说：“老公帮你啊。”然后专注地扣起了那只表。其实作用不大，闭环后仍然松松在她腕间，对女人的骨架而言，再细一些，它几乎能游离而出。
还是喝了点的。
简柔由得他无聊，很快便听到一声很细微的弹响。她没有摸那块蓝宝石镜面，只摩挲了两下链节。
他抬眼问她：“喜欢？”
“在你手上挺好看的。”
他随意蜷着的手掌在她膝头停靠，拇指落在食指第二个关节的位置。她神游到了某一处，眼里倏地生出了一点点亮光，然后问他：“你知道那本杂志吗？”她描述了一下——是一本夹杂了散文和短篇小说的杂志，据说当年是亚洲发行量第一的刊物。
“知道。”
其实他们真是一个时代的人。
简柔笑着说：“我有段时间的计价单位，就是这本杂志，四块钱一本，每次出去吃饭的时候会想，这一顿饭钱能买几本杂志。”
陈敬章点了点头，微微俯身在茶几上拿过遥控器，松散地靠在沙发上，按了个数字，调到中央一台。
简柔盘起腿来面对着他坐，手肘拄上膝盖。
陈敬章余光看到，偏过头，对上她微微扬起的眼神。
他扫了眼松散戴着的那块表，重力作用，快滑到靠近手肘的位置了。
他接过话：“那它能买几本杂志？”
她不知道这个多少钱，好像是他母亲给买的。
她说：“你算一算。”
他说：“那算了。”
他懒得动脑子，视线又挪回偌大的液晶屏中的新闻影像上。
简柔顿了顿，脑袋轻轻栽到他手臂上，光洁的额头触上柔软的衬衫布料。她恍然大悟似的，说：“也是。”算这个干嘛。
陈敬章没作声。
第二天是周末，他问她要不要去商场，简柔欣然说好。
到了新光天地那家店，销售一问，她才知道是要给她买表。
他也没看递来的图册，扫视了几块女表，指了指其中一款，玫瑰金的表带，钻石表圈。简柔看到价格，手心一瞬间就出汗了。
销售戴上手套，拿给她试戴。
那位女士巧舌如簧，笑得毫无破绽，说：“原本都是单款单只，今天情况特殊，您太太真幸运。”
他们被引领着一起坐下，陈敬章平平淡淡地回：“幸运在哪了，钱差点儿花不出去了是吧。”
那会儿他北京口音重，人看着矜贵，一到讲长句的时候，就和老大爷没什么区别。
那位销售愣了一下，转瞬便恢复了质素，笑得更周到客气。
他不受用这些说辞，但也不会和服务人员计较。可简柔神情很为难。
即便没签任何协议，可他还是没能让她认为，他兜里的钱有她一半。
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位客人，她声音放得再低，也能清楚地被那几位穿着方正制服的人都听到。
那状态几乎算是无助。
“干嘛呀。”她轻声。
“就试试。”他说。
他这样说，那几位销售也毫不介意，仍然营造着一种极其周到的服务氛围。
然后她就试了试，金属表带贴着纤细的腕骨，显得人干练又漂亮。她那刻穷尽了想象，都没想到一个合理的借口拒绝。
他坐旁边看了看，觉得还行。
人要是行，手上系个皮筋儿也显得隽永。
就像他给她穿自己的夹克衫、大衣，撺掇她开跑车，这些东西的线条再严tຊ厉冷硬，她一沾上，就平添了几分山水温柔。
那只表最后还是买了，刷的是张信用卡。
很后来的时候，简柔陪其他人过来这种店，她才注意到，似乎没人跟陈敬章提过需要搭售或配货的事情。
从店里出来之后，简柔就没怎么讲话，蔫蔫的。他揽上她说：“去吃火锅吧，行不行？”
她知道自己煞风景，特别知道。
可她总是忍不住做这种事。
她看着他说：“我不习惯戴手表，手机上都有时间。”
“昨天看你不是挺喜欢的么？”他不在意地笑笑，打趣她：“戴着都不想摘了。”
她自然地说：“我还是喜欢看你戴。”
陈敬章扬眉说是吗，她没回应。
他嘴角逸上一丝无奈的笑意，语气还是耐心的：“给你买就是给我自己买，这有什么想不开的？”
“你又戴不了。”
他胡诌：“加几个链节，谁都能戴。”
那只表她拿回家里，始终都没戴过。
智能手机真正兴起的时候，陈敬章对这一类东西也失去了那点热情，如她所说，手机上什么不能看。他长久地不打开自己国外的邮箱，一年才想起来看一次，里面总会堆积一些品牌的邀请函，包括这个手表品牌。
很奇异的是，他不仅对她的话历历在目起来，对于跟她在一起时那些店员的话，记忆也清晰了很多。
他甚至不满意别人说她幸运。
七月
简柔手机里的联系方式逐渐变多，大多都是女生，他朋友的女朋友，饭局上认识的。
她偶尔能接触到已婚人士的女朋友这种新奇的身份，往往男方的妻子也是知道的，最多是不知道这会儿是哪一位。
她们第一次叫她出来玩，她都会答应。身份越是尴尬的，她越会倾向于直接答应，她不希望对方多想。那个时候也不流行圣母心这个词，管这叫过分善良。
Kelly是冯暨中的女朋友，中文名叫尤嘉懿，在北京一个不错的综合类大学读大三。
嘉懿十九岁，年轻无敌，就连简柔都觉得，她实在是太漂亮了。
瞳仁漆黑，肤色粉白，纤细挺俏的鼻梁。望人时会和气地笑起来，明亮又稚气；不笑时，又透出一种透彻的疏离感。
人都是看脸的，那是个非常讨喜的女孩。
简柔和她出去的次数最多，简柔很偶尔的时候，会起了劝她分手的念头。
这女孩无意裸露出的肌肤，不定期地有深浅不一的淤痕。
最严重的一次，她没走几步就想歇一下，解释说裙子布料摩擦得腿疼。那天她穿的是迪奥的一条丝质裙，布料柔软已极。简柔就近带她去一家诊所上药，骨肉云亭的双腿上，膝盖上的颜色很刺眼，青黄相接。
简柔很少生气，那天怒火难平，她想问你难道都不疼吗。
做成这样，哪里有快感可言。
她没有问出来，这问题唯一的作用就是满足她自己的泄愤心理，除此之外，只会让这姑娘羞涩难堪。
嘉懿说晚上她得在家，于是开车送简柔回朝阳。简柔不大放心她开车，她打包票说没事，两个人一左一右上了车。
她车技真的还可以，即便堵车，简柔也没觉得怎么晕车。闲聊间，嘉懿对她说：“姐姐，我觉得姐夫对你特别特别好。”
她微微顿住，笑了一下：“他无论娶谁，都会对那个人很好。”
嘉懿眨了眨眼，余光看她：“你怎么知道？”
她有些哑然，这个的确没法证明。
小姑娘手里握持着方向盘，笑起来眼眸明亮，说，“反正她们都说你的驭夫术很厉害。”
简柔轻声重复：“驭夫术。”
“对呀。”
到家门口的时候，嘉懿高高兴兴地下来送她，简柔挽着她的手臂，担心她因为阵痛摔倒。
蝉声藏在浓密的树叶间，一阵接一阵，天空由浅蓝转成深蓝，简柔望了望天色，再看看这个小姑娘，礼节性地问她：“要不要上去坐坐。”
嘉懿明显好奇，音调微微扬起：“可以吗？姐夫不在家吗？”
简柔温柔地笑笑：“他回家应该没这么早。”
她倒了茶水给她，嘉懿规矩坐在沙发上，很有礼貌地双手接过来。简柔又从药箱里面拿了点额外的消毒用品和不太常见的一些零食，分别放在小包里，让她走时拿着。
没想到陈敬章那天回家比较早，没加班也没应酬。他进了家门，没等到简柔那一句问，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换了鞋，过了玄关，才看到沙发上坐着的两个人。
她们也在看他，简柔解释了一下情况：“嘉懿送我回家，来家里坐坐。”
那女孩站起来，拘谨叫了声：“陈先生。”
他点了点头。
简柔问他：“你没吃饭？”
他照例给自己倒了杯水喝，随口答：“没，你呢？”
“也没有。”
小姑娘重新坐下后就很安静，但眼神始终望着这两个人，对这种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对话，表示出难以掩饰的好奇。
简柔看了看时间，温声问女孩：“咱们一起去吃点儿饭？要是你不那么急。”
“不用了不用了，太麻烦了。”
“不麻烦，”简柔犹豫一下，心里还是想留她的。
她说：“要不你问问家里人。”
陈敬章把杯子搁下后，就坐在岛台那侧，垂眸等两个人交涉。
最后那女孩没好意思留下，却也没再提家里需要有人。她几分钟后便要离开，对陈敬章道别，他应了声。简柔手里拿着东西，换上鞋子，送她下楼。
她再回到家时，过来岛台这边，问他想吃什么。
陈敬章没答这个，抬手按了按她的手腕。
“她经常约你出去？”
“也没有经常。”
他没讲话。
过了片刻，她说：“要不我煮点面吧，晚上少吃点。”
他觉得太简陋，拿起电话：“我让人送。”
他找了家私厨，电话里告诉人家不用过来，做好送到门口就行，
吃饭的时候，简柔夹起两根笋丝到自己碗里，提起来：“她身上都是伤。”
陈敬章想问谁啊，顿了顿，说：“她跟你说的？”
简柔觉得有些莫名：“我自己看到的。”
他点头，然后淡淡地说：“少跟她一块儿。”
“为什么？”
“不是什么好人。”
简柔停了筷子，眉头轻轻蹙起来，“难道冯暨中就是好人吗？”
他可以和他朋友谈笑风生，受虐者就变成不是好人了。
她没把嘉懿当成齐欣那种朋友，大概率以后也不会有太深的交往。她就是觉得这话很奇怪。
陈敬章没想到她会生气，抬眼看她，也停了动作。
他说：“别人的事你不要管。”
她争辩道：“我没管。”
陈敬章压着不耐烦，问：“那讨论这个有什么用呢？”
几息之间，她说：“我只是看到了，跟你说一下。”
陈敬章觉得饱了，放下了筷子，向后靠在椅背上。
简柔闷声吃饭的时候，听见陈敬章忽然说：“今天见到一个人，是他们市驻北京办事处的处长，聊了两句，东北口音很重。”
她埋头听着，没想到他戛然而止，没头没尾的。
她怔怔抬头看他——“然后呢？”
“没然后了，”他笑意清浅，“就是把看到的事跟你说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