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
除夕,家人团聚。章琬之私下问了简柔一句:是不是得回家看看她妈。简柔回应说打算买初二的票。
陈敬章那会儿乐呵呵地看亲戚打麻将,突然就被章琬之叫到内厅。
他妈吩咐他,这几天跟着去一趟简柔家里。
他猜到她妈会提这事,飞机直达都到不了,他其实不太想折腾。
他说他和简柔都得值班,说这些天不是得和谁谁吃饭么。章琬之听着听着,逐渐沉下脸来。
她没说简柔打算初二走,说多错多,她只问陈敬章:“你有这么忙吗?”
他默了两秒,“之前让她妈来北京,又不是没房子,她自己说不来。”
简柔家里人的性格很鲜明,她妈十分不愿意欠人情,其他人巴不得欠人情。
他心里认为这些人都不怎么正常。
起这种念头的时候,他会自动把简柔从这个群体中摘出来,他觉得她属于他的家庭,她本身的那个家,没有那么值得留恋。
章琬之攒起眉来,声音严厉:“又不是只看她妈,不是还有她奶奶?你实在忙就当天往返,去跟她家里人吃顿饭。”
他没什么表情,应了一声。
那天回家之后,两个人都没提这事。大年初一,简柔早晨刚睡醒,就在电脑上订了自己的票。
她现在舍得临时买这种高价票了,一方面是逃避拖延,一方面是陈敬章实在太磨叽,什么行程都恨不得当天才定。
不过这件事无所谓定不定,她知道无论是哪天,他都不想去,不能怪她主观臆断,他跟她提过一嘴这些天的安排,全都在北京,就没给她提这个事的空间。
除了早上,他们每一顿饭都不在家里吃,所以过年也没什么菜,厨房一片整洁干净。早上她烧了点粥,陈敬章晃晃悠悠地洗漱出来,穿着身深色睡衣入座。
她取了个水煮蛋放到他面前,他随口说了声谢,然后她说:“我想明天回家。”
他刚要拿起筷子,听到这句,顿时抬起眼来。
“回老家?”
“对呀。”她点点头,“应该初五就回来了。”
他喝了口粥,说:“还有票吧?我跟你一起回去。”
她顿了一下。
两个人太熟悉了也不好。
以他的性格,正常的反应应该是:你要回去,怎么不告诉我?或者寒碜她一句:不声不响的,弄得像离家出走一样。
他现在这个反应,代表他连装一下都嫌麻烦。
简柔低垂着眉眼。
“你不是有事吗,不是说明天得和大哥他们吃饭。”
他笑一下,轻轻松松地说:“咱们不去,他们还不聚了?”
他说今天从家里拿点东西,到了之后带给老人。
“不过我初四值班,”他又对简柔说,“你可以待到初七再回来。”
他们收假时间一样,大年初八。
简柔埋头喝粥,嗯了一声。
过了几分钟,陈敬章都快吃完了,又听见她小声说:“其实不用勉强,我就是想回去看看我妈,我们家不太重视这种节日。”
他敛起眉,淡淡地说:“你怎么知道我勉强?”
“就算是勉强,”他看着她问,“你勉强我一下怎么了?”
简柔愣了一下,手里捏着半个蛋白,眼睛眨了眨,和他视线相接。
她说:“为什么要勉强,咱们都开开心心的不好吗。”
“你开心吗?”他扯了扯唇角,“我不跟你回去,你就开心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拿出了诚意,但简柔这个人不仅要求别人尽力,还要求别人尽心。
谁能做得到?
她默了默。他神色严肃而冷淡,她看得心里有点难受。
半晌,她轻声说:“我做不到明知道你不想去,还能跟你若无其事地回家。”
说真的,她也想举重若轻,矫饰太平,他身边这些人都很能装糊涂,大概得过且过才是对的。可她就是做不到。
她就是做不到。
不知道她是书念多了还是怎么着,养成了这个性格。陈敬章默然靠上椅背,没再多费口舌。
第二天一个深蓝色的小行李箱放在门口,司机在楼下等待送她去机场,陈敬章用单位的信封给她装了五万块钱现金,让她交给她奶奶。
至少她没在这件事上犟,将箱子拉开,放到几件衣物下方。他脸色稍霁,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回家之后,简柔彻底做实了小白眼狼的污名。
出发前那点不愉快,轻易地被家乡的暖气和劲风消解掉,她也不生陈敬章的气了,准确地说,她没想起来要生他的气。
除了见家人,她还见了几个同学。小地方都用不上六人定律,她这些高中同学知道她嫁的人家阔绰,却也没人表现得太熟稔故意。都是一起同过窗读过死书的人,和她一样,身上披着一件看不见的长衫。简柔跟她们聚得挺开心。
张成均在北京厮混那么多年,他们见面的时间远没有在家多。他不用坐班,能在家里待到初十,之后才回去开工。初三那天,tຊ他和简柔还有几个高中同学约着去雪场滑雪,一个小而简陋的雪场,换雪具的地方和东北的浴池长得差不多,瓷砖地上有几道错杂的泥泞雪水,因为在新年,来玩的年轻男女多一些,热情喧闹。
年纪上来,张成均的长相更深邃立体了,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味道。简柔有时看到他就会反思。
她太擅长反思了。
她反思的是:异性同学里,她和他的感情最好。大概人还是看脸的,谁都不能免俗,这太可耻了。
陈敬章在北京等了两天,除了一个报平安的消息以外,什么都没等来。
他想问她,是不是被东北的熊瞎子捡走了。
他干什么心情都不好,跟朋友打牌的时候,用余光看那部私人手机,每过一两个小时,他的脸色就沉一分。
谁说他不偏激,他那两天比简柔偏激得多。
他心想简柔太不懂事,要么就两个人都不回去,回一个算怎么回事,这么大人了,还能连这个都想不到么。
回去之后一个电话都不打,平时也没见她少玩手机,再说谁能两天不看手机,谁能。
第三天是大年初四。
简柔在KTV走廊的位置接了电话,她陪同学上洗手间。
他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还没订票呢。
她声音听着温温柔柔的,因为心情好,音调有些轻快上扬。
陈敬章喜欢听她说话的声音,但此刻听起来,说不清是舒心还是不舒心。
环境音有些嘈杂,他问:“你在哪呢?”
“啊?”
这话问得,像他在东北一样。
“KTV。”她回答。
日子过得挺滋润。
他本想跟她好好说几句话,让她早点回来,但这地方显然不适合聊天。
他抬头看一眼家里的钟表,语气尽量平常:“几点了,有人送你么。”
简柔看看屏幕右上角的时间,九点三十八分。
“才九点啊。”她把手机拿回耳边,回他说:“有人送我,我和同学一起回家。”
说完才发现,自己像被问责的高中生。
她回话的态度很散漫,他听着来气,但又不想表现得自己小心眼,让她以为那点口角之争还没翻篇儿。于是他装作温和地问:“你们要玩到几点呢。”不伦不类的温和。
她顿了顿,不太确定地说:“包厢订了五个小时。”
他想问,你们是打算考伯克利么。
“这么长时间。”
她还没回,他听见有人远远喊了声——“柔柔”,声音低沉豪气,有东北男人的劲儿。
他听着这人声音有点大,震耳朵。然而顷刻之间,他呼吸都缓了一下。
他身上的血仿佛都在往一处使劲,恍如梦中。
他问:“他是在叫你么?”
简柔转过头,怔了怔,张成均刚从另一场聚会下来。
她指了下手机,对方歉意地笑了笑,指向他右手一侧的包厢,唇语问是不是这间。
她点点头。
张成均推门进去,电话重新贴在耳边,她对他说:“敬章,我应该后天就回去了。”比他提的早一天,比她原定的晚一天。
静了几秒。简柔拿下手机看了看,还在通话中。
“喂?”
同学已经从洗手间出来了,见她在打电话,对方欢快道:“我先进去啦。”
简柔微笑着嗯了声。
电话里还是没声音,她不由蹙起眉:“敬章。”
“明天方便回来吗?”他才开口。
“明天,”简柔有点惊讶。
她想到什么,语速快了些,问他:“你生病了吗?”
“没,”他顿了一下,“明天回来吧,我让人给你订票。”
她还处在莫名其妙中,脑子没转过来,对他说:“我看明天机票有点贵。”
“没事。”
他不太对劲,她也不放心,便答应下来:“那我明天回去。”
他嗯一声。
这一声才听出他声音有点哑。短暂的沉寂中,简柔忽然说:“我们大概11点多结束。”
“你们几个人?”
“六个人。”
“12点之前能到家吗?”
他声音很静,不知道为什么,静得让人悬心。
简柔举着手机,语调缓缓地答:“应该能吧。”
好。他说。
她11点半左右回了电话,那时陈敬章刚冲完澡。
估计是家里人睡了,她声音很小心:“我到家了。”
“机票信息收到了吗?”
“收到了。”她在自家洗手间里坐着,声音轻柔地问:“为什么要明天回去啊?”
“有事?”
“也不是,我跟我妈说的是后天。”
他手里握着杯子,仰面喝了口水。他忽然发现她轻重都说不得。说得轻她偷着叛逆,说重了她就直接走人。
他想了想说:“你再不回来,我真的要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