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柔猜他这句话的逻辑是:他不想生气,生气破坏心情,而且伤身,他讲究养生。
所以他说,你回来吧,别让我生气。
她平静了一下,问:“你有没有身体不舒服?”
陈敬章心情很差,语气轻且冷淡。他说没有。
她说:“那我后天再回去吧。”
“我不舒服你才回来?”他被气笑了,“我现在非常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哪都不舒服。”他说。
简柔也快被气笑了,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着,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问他:“你怎么无理取闹呢?”
“我无理取闹?”他质问她,“刚才我都没想说你,你那发小怎么叫你?”
他很反常地说了一长串话,字字清晰,咄咄逼人,“他不知道和已婚的人保持距离么,他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她所有的人际关系他都清楚,她就这么一个异性朋友。他们在一起之后,简柔就不怎么记日记了,把他当日记本来用,她念书时的那些津津乐道的笑话他都知道。
简柔才反应过来他为什么生气。
这个称呼她从小听习惯了,很多同学都这么叫她,她没注意到。
她想了想,觉得他要是为这个生气,也可以理解。于是她语气稍微软了些,解释一句:“同学都这么叫我,他当时来晚了,想问我包厢在哪。”
他无言地听她解释,他当然知道他们没事。他拥有她全部的爱,他没怀疑过这个。
可是就连简柔口中“他”这个称谓,落在他耳朵里,都很刺耳。
他说:“我都没这么叫过你。”
“那你可以这样叫啊。”简柔心里有点累。
他蹙起眉来,问她:“什么叫我可以?”
他哪有什么不可以的。他解释不清自己别扭的点什么,他也不找这个解释。
“你回来再说。”
她又说了一遍:“后天吧。”
明天下午到北京,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她本能地想逃避,至少让她逃避一天。
他静了一瞬。
“你刚才答应我了。”
她想说他不是也答应她很多事吗,转瞬又觉得这样实在没什么意思。
他会说他也想来东北,是她没让,也的确是这样。她几乎能预想到这种争吵的每一句话。互相伤感情就太惨烈了,人活着不需要做这么惨烈的事。
他们之间不需要越辩越明,他那种抗拒,无非是来自一种看轻。兴许他觉得她家里只有她妈妈一个人,于是认为没有必要来一趟。
电话里,她对他说:“我今天想好好休息。”声音压抑。
“我也想好好休息,简柔。”他说。
“下午一点多的飞机,上午有人接你去火车站,你好好睡一觉,来得及。”
“他到了给你打电话,手机不要静音。”
回来一趟真够麻烦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呼吸像是撞在了刀刃上。
体贴地被保护,无损地被阉割。
她问他:“是不是这样,你就能好好休息了?”
他说是。
他的好好休息比她的重要。
她最后一次尝试跟他讲道理,温声说:“你很生气吗,我刚才不是解释了吗?我和张成均这些年在北京都没联系过,正好都在家里,才和几个同学一起玩的。”她这个同学是很有分寸感的人,她谈恋爱之后,他几乎没主动联系过她。
陈敬章早忘了那人叫什么名,只记得是模特,简柔评价他天赋异禀,高中就走了艺考,体检时才回来了一次。她看谁都一身优点。
可他那天真是气昏头了,也许是因为她两天没联系他,也许是无意中听见那一个称呼。也可能是他忽然发现,她没那么需要他。
她不要他的钱,也不接受他帮她什么,她只是爱他,婚姻也牵不住她。她没什么仪式感,对鲜花和礼物的反应都很平淡,果然现在看来,她只要投身在另一种快乐里,就可以随时抽身,把他忘在脑后。
他竟然也开始想这些事了。
他问:“你这几天都和他在一起么?”
简柔说:“我们是在一起同学聚会,为什么你的问题听着这么奇怪呢?”
难名的情绪里,思维方式都开始往另一个方向走,一个他想避免,宁愿绕远的方向。
他忽然问:“他在北京工作几年了吧。”
简柔愣了下,说没到一年。
“暨中tຊ对这圈子比较熟,用不用帮帮他。”
他问:“用么?”
简柔怔住,胸口骤然发空。
她被这句话震惊了。
眼神落在厕所里洗衣机的品牌标识上,两个卡通人物笑口大开地凑在一起,她的视线其实是虚空的。
过了几秒,她轻轻地开口,骂了一句:“神经病。”
什么东西突然显露出来。她偏激地觉得快走到头了,才多长时间。
她欣赏陈敬章为人谨慎,不贪,不沾女色,至少现在不沾。和他身边的一些人不一样。
但他们之所以能站在一起,总有什么地方一样吧。
陈敬章一直站在岛台边上跟她通话,连地方都没挪,没这么专心地跟人吵过架。
他也意识到,自己可能过分了。
骂人有病,已经是她最严重的说辞。再严重的,他也没见过。
他微微垂眉,平息了一下,重新问了一遍:“明天回来吗?”
有什么事都等她回北京再说。
她声音听着很平,很失望。
她说:“回,我怕你帮他。”
他静默片刻,挤出一句:“我没那么闲。”
然后挂了电话。
他没有睡眠问题,入眠还是很快。睡梦中他又听见别人喊简柔那一声。
那两个字其实很适合她,他还真没想到过。
叫她这个称呼,仿佛就能看见,她每次抬头看他时那双爱意分明的眼睛。
可是它在看别人。
北京和她家里有十二度的温差,简柔穿了一件很厚的长身黑色羽绒服,这里的气温用不着穿这个。
外套拉链没有拉,露出里面的米白色线衣和呢子裤,一张熟悉的脸清丽出色。她身上有一种独立的静气,但没什么攻击性。
他看到她的时候,终于觉得气顺过来了。
他把行李箱接过来,问她累不累,她没说话,他也没介意。
看到她之前,他觉得自己应该有点风度,应该成熟一些,让一让她,怎么都得认个错。见到她之后,他觉得他就应该向她认错。
她和他有一个家庭,日子平静些,如其所是,他干什么都行。
他没和她有什么身体接触,怕她不高兴,往车边走的时候,他气势放得很低,对她说:“本来想开车接你,怕咱们还要吵架,不安全,所以叫刘昌来了。”
简柔看看他,也不知道说什么,说:“好吧。”
当着外人的面,两个人都没什么话。陈敬章见她的裤子有一点臃肿,估计她还穿着棉裤,让司机把暖气稍微调低了一点。除此之外,一路缄默。
后来到家了,简柔换一身轻薄些的衣服,还是没跟他说话。她朝书房方向走的时候,陈敬章开口叫住了她。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拉住她的手腕,低头跟她道了个歉。
他语气诚恳,说:“你两天没消息了,我不清楚情况,干什么都不安心,昨天就有点着急。”
简柔眼神复杂地听。她在想,为什么一定要她回来,他才知道自己错了呢,难道她在家里,他就不知道自己错了吗?为什么他得先如愿,才能居高临下地认一个错。
她声音有些撕扯,抬头看着他说:“你昨天威胁我。”
她记得那一刻的感觉,达摩克利斯之剑。他告诉她,他可以这样做,他只是不想而已。
陈敬章知道她要提这个,很承认地嗯了一声,温声说:“那会儿不是在气头上么。等他再回北京,咱们一起吃顿饭,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提。”
他连这个都能圆回来。
简柔眸色渐沉,看了他好一会儿。
她觉得哪里不对,思虑过后,对他说:“其实我们都不需要帮助,只要你不威胁,我们就可以生活得很好。”
只要你这种人有良心,我们就能生活得很好。
她这句话落下,陈敬章太阳穴上的青筋轻轻跳了一下。
他看着她问:“你真是中文系毕业的吗?”
简柔沉默了一下,“我是新闻系毕业的。”
“我知道,”陈敬章被气得有些语无伦次,低头扶着胯,随便抓了抓头发。
他看向简柔清清静静的眼睛,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不误解你,”听着像是在劝自己。
他讲话声音有点哑,稍微清了下嗓,说:“我连他叫什么都没记住,昨天就那么一说。”
他是真没记住,哪怕她昨天提了一句。在他的概念里只是有这么个人。
简柔能看出他现在气极了,只是强压着火。她是真的不愿意为难他。
半晌,她垂眸说:“那你以后别这样了。”
他点头说好,抬手摸了摸她的脸蛋,问她:“明年咱们一起回去吧,好吗。”
“在北京就是一个劲儿的应酬,哪有出去玩有意思。”
主要矛盾上,他立场明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