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来再见 正文 第88章 那两年（十一）
简柔安静地看了他小半分钟。
心里那点不愉快明明很微渺，可又实实在在地存在，刚才那一瞬间，它沉重到陈敬章觉得自己负荷不了。可能她没那么想，她又神游到了什么九霄云外的地方，或者她只是走神了。
她什么都没说，是他自己臆想出了某种可能性，就为了这点臆想，真犯不上这么吓唬她。
可她真的快把他最恶劣的一面勾出来了。
陈敬章偏过头去，眼睑微收。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想说点什么粉饰太平。就在这时，身边的人温温柔柔地，再次轻而易举地点着了他的火。
“那挺好的。”
她说那挺好的。
他看上去没有什么反应。
胸腔里情绪翻涌上来。他爸在北京的时候，爸妈也没这么经常吵架。
他拿起她面前那杯奶茶，喝了一口，顺然地说：“哪好了。”
糖分影响多巴胺。
“这也太甜了，”他皱起眉来，“给我钱我都不喝。”
简柔抿了抿唇，说这已经是三分糖了。
“三分糖就是30%？”他问。
简柔点头，“对呀。”
他有些无语地说：“你以后也少喝吧。”
简柔被拐带偏了，说她喝得不多。他笑一下，“这也是人家请你的？她给你买什么了。”
“这个不是，这个是书店老板送的。蓉方说她不要，就给我了。”她一句话一句话地回复，下意识的习惯。
陈敬章静静地听她讲，她这副乖顺的样子很讨喜。
简柔拉开一点右手的衣袖，陈敬章视线看过去，细窄的金属链条贴着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碎光。她说：“蓉方给我买了这个手链，和她的一样，两万多。”
她把这些人情说得很具体，都是他们看在他的面子上给她的，需要他来还，她自己还不了。
她皮肤冷白，手腕生得纤秀玲珑。他轻握上去，用指腹去摩挲她手背上的那颗小痣。
他微微屈着身子，简柔正对着他低垂的眉眼。他的眉骨生得像他父亲一样清正。
忽然间，她十分自恋地，替他某一部分的缺点，找了个没什么说服力的理由——他可能就是太喜欢她了。
不然他干嘛要走这么多的弯路呢，只要像和蓉方那样，靠家里介绍，他总能找到更合适的。蓉方孩子都那么大了。
她不能辜负他的真心。
她手背的皮肤很薄，很软。
他轻轻拨了一下那条手链，抬眸问她：“喜欢这种东西吗？”
其实多余问，他买过，也问过很多次了。
果然她犹豫了一下，说：“还行，她挑的这条挺好看的。”
他嗯了一声，是好看。
平稳航行的船被风雨欲来的不安轻轻撼动，船上的人心生怖畏，什么事都没有，又像确凿的有事，而且彼此都无能为力。她的下巴抵着他的肩，喘息声都动人。陈敬章低头去看两个人距离最近的地方，出神了一瞬间。
她还是太包容他了。
就和现在一样艰难，她蹙眉，声沙，上面下面都在流泪。就算这样，她都不愿意通过伤害他来分散痛苦。
他到底从她这个样子上面，获得了多少快慰和幸福。
他的手掌缓缓抚过她纤细而柔韧的脊背，叫她的名字：“简柔。”
她的呼吸断断续续地，灼烫在他平直的肩膀上。
“疼不疼，”他顺了顺她颈后披散着的头发，说：“你可以咬我，乖。”
简柔说还行，可是带着一点哭腔。她真的太老实了，还行怎么会颤成这样。他就想问她舒不舒服，爽不爽，可她也不大会回答，脸皮实在太薄了，连这种话都接受不了，最后只会抱着他的脖颈呢喃：敬章，敬章，你别这样。
淡极生艳，能挑起他所有下作的瘾来。
原来早就是这样了。
他忽然停了动作，松开握着她腰侧的手，覆在某个微微突起的位置，只用了一点力，身上的人就明显一紧，连带着他下意识地咬牙，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她细碎地哭吟，说：“你干什么啊。”
陈敬章低眸去看自己和她，说：“我真希望你能一直在我身上。”
你疼我也疼，这样多好。
就不至于争取了一个“我们”，结果你还是你，我还是我。
简柔撑着他的肩，两人的面颊隔开很小的一段距离，她的眸子里蓄着一层湿润的水光，止住了一点哭，睫毛上还挂着泪。
她爱他的时候，情欲都能瞬间抽身。她气息很轻，清楚地问：“你怎么了？”
陈敬章觉得局促，捉襟见肘。他低低地问：“你不是很喜欢孩子么？”
“咱们生个小孩吧。”他说。
除了他自己，总得再有点让她舍不下的东西。
第二天陈敬章醒转过来，身边人已经起床了。她就算醒了，屋子里也出不了什么动静。
他轻轻甩了甩头，觉得昨晚像个泥潭。他连思考的习性都被她传染了，耗心神。
简柔站在窗边拿着喷壶，屈身给琴叶榕浇水，家里就那一盆植物，从章琬之家里拿的。叶片层层舒展，浓绿光泽。当时家里本想请保姆，陈敬章问简柔的意见，说可不可以不请。他说屋子里多个人，跟他们抢氧气。都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他妈骂他，说他一个人住的时候没这么多病，话一来一回，他最后就带走了一盆这东西。
陈敬章穿了一身休闲装出来，说今天得去妈那儿一趟。
她看向他：“用我去吗？”
“”他发出半个音，然后刹车，说：“不用也行。”
“你在家休息吧。”
简柔觉得有些茫然，应了一声。
“有早饭么？”
简柔说她没做，“咱们去楼下吃吧。”
他点一点头，“好啊。”
楼下不远的地方就有一家连锁的早餐店，散步到了地方，陈敬章拿着餐盘取餐，简柔找了个座位坐。木桌木凳，桌面被擦得发亮，也可能是油亮。他们点了粥，包子，豆腐脑，他去取了两趟，回来坐下时，看见简柔手肘搭在桌上，说了她一句：“脏。”她又将手臂收了回来。
吃了几分钟，有位阿姨牵着狗进到店里，落坐在他们右边，早餐店老板抬头看了一眼，没管。
那是一只萨摩耶，浑身雪白，毛发蓬松似云团，乌黑的眼睛湿润明亮，嘴角天生微微上扬，牵引绳绑在椅子一角，它直溜溜地瞧着简柔。绳子不短，陈敬章看一眼，对简柔说：“坐里边吧。”
简柔看看他，“萨摩耶不咬人。”
他伸手给她挪餐具，说：“我看它对你挺感兴趣。”
简柔坐了过来，和他斜对角。片刻，她忽然问他：“家里能养狗吗？”
“掉毛吧，不好收拾。”他说，“可以养个不掉毛的。”
“有不掉毛的狗吗？”
“没有吗？”
“”
陈敬章去看望章琬之，她想把某一部分的股权转给周家，交给他一份文件，说他交给周元任更好，后面再让律师去谈。他陪她在家里的茶室坐了会儿，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几张手写的翻译文稿上，神情疏淡放空，章tຊ琬之问他简柔呢。他说家里有点事，在忙。他妈与他隔桌而坐，静静看了他一眼，问他：“她工作怎么样，适不适应。”
他说还可以。
“有没有困难。”
“没有，”他端起茶，低头抿了一口，“等忙完这段时间，我们准备要孩子了。”
昨晚他说想要孩子，简柔犹犹豫豫地问他：能不能等工作稳定了再说。
他说你有什么不稳定的么。她说：“不太适应，有点累。”
章琬之就问：“你俩忙什么呢？”
他淡声地回：“工作呗。”
章琬之没再说什么，送陈敬章走的时候，她对他说：“不是结婚就万事大吉了，自己好好经营家庭。”他说他知道。
那会儿周元任的公司在中关村那里，离得比较近，他顺路把东西捎给他。他回家的时候，简柔在沙发上躺着看手机，朝门口问他一声：“回来啦。”
他洗过手，去摸了摸她的脸。
然后他忽然说：“以后我尽量少去应酬。”
简柔怔了一下，说：“为什么。”
“感觉没什么意思。”
然后简柔弯了弯眼睛，半开玩笑地说：“你终于觉得没意思了。”
陈敬章含笑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