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道那天,陈敬章和简柔一起去送陈衍。他们跟陈衍说好了每周末回家,离得近,也没多伤感,给孩子收拾了宿舍,打扫,搭蚊帐,水壶,琐琐碎碎,千篇一律。中午几个人在食堂吃了饭,临走时陈敬章给简柔开车门,扶着门框的时候,还是没放心,又叮嘱女儿一句:“遇到事了别拖,大人就是给你解决问题的。”陈衍应下了,让他们放心。
那天以后,她就开始了大学生活,军训,上课,运动,参加社团。她没觉得学校平台有多么优越,人文关怀有多么好,她觉得它就应该这样,因为她没见过不好的东西。
周景钦在她来的第一天,尽地主之谊,带她在学校里转了转。他一直没问过,为什么她之前说自己不想在北京,结果还是来了这里。
他隐约猜测到陈衍其实心里想得很多,很周全。
她大概真的厌倦了长期在一个城市,但她不能因为这样的理由离开北京,远离她父母的老去。
人不会总是无往而不利,都有许多的牵绊和无奈——例如陈衍在大一就要准备申请自己不感兴趣的经济双学位,因为她必须要学会基本的经济常识,她爸说财富如果不能被有效分配和利用,总有一天会带来灾难。
再比如虽然她和高中室友关系很好,上了大学都会经常联系,但很遗憾tຊ,她和大学室友的关系并不融洽。
她们宿舍四个女孩,两个北京人,一个湖北人,一个山东人,她们同专业,她是最小的那个。陈衍一直觉得自己人不错,不必做什么改变,和高中一样,只要长期地相处下去,她们会知道她的好。
可惜这种愿景没过多久就破灭了。军训之后,那三个人常约着去食堂吃饭,陈衍开始还觉得无所谓,会很自然地说:“去食堂呀?我也去。”一路上聊天也流畅和谐,可这种情况逐渐普遍到让她没法不在意,还有很多细细密密的小事,她心再宽也感受得到。
她可以选择走读,可她没有,她觉得她们都是不错的人,就算交不了朋友,也能做到互不影响。
矛盾是在第一次交统计推断的作业时爆发的,那是10月份。老师在批改作业时,通过扉页留的号码,联系到陈衍,表示希望她能用这个大作业发一篇英文论文,陈衍欣然同意了。她每天忙着补数据,翻译论文,加上本身是不会藏着掖着的性格,宿舍人都知道了这事,象征性夸奖两句,也没说什么。等到第二次再交作业,那个干瘦文静的湖北女孩拿着个u盘,走到陈衍的桌前,问了她几个问题,陈衍没有犹豫,插上u盘,复制了她的代码,删删改改,最后用自己的matlab演示给她。
她似乎明白了,但其实没太明白,第二天再找陈衍问,陈衍一听就知道,其实她完全没明白。
她想了想,跟她说:“要实在拟合不了,就把误差大的那几个参数赋个权重,修正一下,算算得了。”
对方当然不高兴,还装着没事的样子,立刻摇头,说:“不行啊,这不是作假吗?”
陈衍笑了一下,“这算参数修正,再说只是个作业。”
结果旁边另一个北京室友也笑了笑,笑声能传达很多层不同的意味,此时这个笑的意思是,她对自己作业的态度可不是这样。
在短暂的沉默中,陈衍眼神看向问问题的人,很直接,也很平常地说:“我是想帮你。”语气随意。她不会把别人犄角旮旯的情绪当回事。
那天她回家了。
她微信的置顶,是她们一家三口和高中宿舍群,除此之外,只要同学加她,她都会加,有男生跟她聊天,只要跑偏一点,她就懒得回了。她打车回家,到家了就躺在沙发上,纤薄的一条,T恤短裤,露着白而细嫩的长腿,跟她爸妈吐槽说:“这些男生好像真觉得自己讲话很幽默啊。”
简柔当时递了块西瓜给她,陈衍张嘴接着。她妈说:“工科男生就那样。”她爸闲靠在一边看电视,捡了个乐。
她爸有执念似的,又提起来:“景钦联不联系你?”
陈衍说,这说来话长。陈敬章说他听着。
她说周景钦好像很忙,她不明白他一个本科生,怎么有那么多时间旅游,每次回来,他都会给她带礼物,广东的点心,上海的生煎,他妈妈种的水果。
她头发蹭得有些乱,偏过头对着她爸,回忆起来:“有一次他给我送吃的,我说他开的那车太大了,在学校乍眼,他就问我喜欢什么车…”
陈敬章忽然打断她:“你不能开车。”周元任连私人飞机都有,车对他们家的确就是个交通工具,主要是要考虑安全问题。
“我也没驾照啊,”她爸天天好像觉得她傻似的,陈衍撅了撅嘴,继续说:“我说车这东西能开就行。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我要说出来,他真会买,这人也是奇怪,平时不联系,一联系就是送东西。”
简柔随手在理陈衍的头发,等她碎碎叨叨地说完,告诉她:“如果他送了什么贵重的东西,你要和我们说。”
“知道呀。”陈衍笑吟吟地抬眼,眼睛清澈,像蕴了一汪水。
陈敬章没多评价,只说:“你记他记得挺清楚啊。”
陈衍从来不脸红,利利落落地说:“记性好,没办法。”
第二天陈衍还是不太想回学校,但还是得回,在车上随便打开校园软件看了看——让她发论文的老师要求学生在学期内至少参会一次,她报了个最近在海南的似然函数修正会议,扫码交了两千多的会议费,想着去散散心,结果名单出来,她几个室友也报了那个。
学院安排她们一趟航班,陈衍被陈敬章教得要尽量服从安排,刚下飞机,往会议在的酒店走的时候,周景钦给陈衍打了通电话。
他说他从会议报名表里看到了她的名字,陈衍反应很快,疑惑地问他:“你不是计算机专业的吗?”
周景钦那边似乎是酒会,他找了个相对安静的地方,但陈衍也能听见,有英国口音的人在交流。周景钦说是,“我不是来参会的,我来帮我妈办点事。”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她皱着眉问。
“那个会议主席今晚在这边,他提起有清华的学生来,我好奇多看了一眼。”周景钦知道陈衍喜欢问到底,索性解释得详细一些。
“哦,好吧。”
周景钦喝了点酒,没醉,听着陈衍平淡,又有些任性的声音,心情愉悦起来。他单手搁在围栏上,另只手举着手机,眼见海面摇晃浮沉,过了两秒,对陈衍说:“我明天去找你吧。”
“我得五点半之后才有时间。”
“好的,我提前联系你。”他含笑说。
陈衍和那个北京女孩两人一间房,两人没怎么讲话,客套得令人难受。她起得早,清晨五点多,灰白色的沙滩都没被晒热,她走着走着,蹲下摸了把沙子,很普通,也不怎么细,然后仰面躺到了沙滩上。
她喜欢天,也喜欢海。
她不喜欢迂回复杂的关系。
她知道自己只是因为在那个环境里,才会有那么一瞬间的难受,其实离开了固定的环境,这些什么都不是。她随时可以离开。
可她还是有点没意思,觉得莫名有些孤单。她想到远在几千公里以外的父母——他们都那么磊落,从不背后论人长短,从不为仨瓜俩枣拌嘴争执,那个家尽是平淡温馨,幸福快乐,可一提到未来,她爸就会流露出一丝托孤倾向。
太沉重了,她受不了这样。
因此连带着每次看周景钦,她都觉得有些累,他会让她联想到某种责任。偏偏他那太有分寸的性格,还真是符合这种联想。
把烦恼留给大海吧,反正它没脑子。
陈衍起身理了理身上的沙子,恢复了轻轻松松,扫了辆共享单车,骑上,慢慢悠悠地去了会场。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走在去酒店门口的路上。
草丛里窸窸窣窣的,酒店一般,路上灯带开得不全,同路也没什么人,陈衍看了看那草丛,蹙起眉毛来——她一个北方人,第一反应是去搜蛇的图片,当然,她在电视手机上都见过蛇,她就是想以防万一,让自己脱敏。
她越看身上越冷,等她搜完,再看那草垛,更觉得不对劲,怎么可能有东西一直在动。
周景钦开了辆凌志,按定位过来,隔得远远的,看到一个纤瘦的背影,穿了身度假风格的分体裙,里层是藕色的丝,外面是同色的纱,露着两截白皙纤柔的小臂,什么衣服穿陈衍身上都显得年轻。他在路边停下来,下了车去找她,发现她一动不动地站在人行道中间,盯着某一处看。
他步速快了点,走到陈衍身边的时候,陈衍也发现了他。
她脸色发白,原来她那肤色还能更白。
陈衍挺纠结地咬着里侧的唇肉,声音很弱,抬头看他一眼,眼神又看了看一直盯着的位置:“那儿好像有蛇。”
三亚是有蛇。
周景钦怔愣了下,也没动,往那边认真去看的时候,草丛突然动了一下。
然后陈衍一瞬间就忘了刚才查到的:立即静止、缓慢后退、不要惊动、打119报备。
她步子一迈,瞬间贴到周景钦旁边,周景钦低头看她一眼,将手机摄像头对准那地方,两指拉开,放大,等他确认了没有蛇的时候,陈衍已经他视线下方,开始红眼睛了。
“没有蛇,你别害怕。”他都没听过自己那语气。
他第一次发现陈衍能慌成这样。
其实她腿都软了。
陈衍离他很近,觉得他身上有健壮的热力,没忍住哭出来的时候,没有抬头去看他的表情,只是平视他的身体,更觉得可靠,又靠近了一些。周景钦后来实在觉得受宠若惊——陈衍手指抓上一点他的衣服,没靠上去,只是低头哭。
“吓死我了。”话淌出这么一句来,她就忍着不再开口了。
她低着头,他也低头。他只能看到她乌黑亮泽的发顶,在夜里白到抢眼的耳后,和肩膀处露出的一点皮肤。除此之外,只有她给的触感,听感。
其实还有嗅觉,他闻不到陈衍身上有什么味道——因为三亚这一片tຊ的海岸,行道树选的是香樟,夜里像墨绿色的云,大咧咧地散开。
三四月份的香樟树花很好闻。气味不浓,草木清香,有回甘的甜。
原来陈衍的眼泪只是轻易不开闸。
周景钦浸没在这样的感官之中,半晌过后,稍微偏了下头,声音和平时不太相同。
他叫她:“陈衍。”
他又低低头,手掌轻按了一下她的腰身,让她注意到自己在讲话。
“别哭了,听话。”
陈衍闻言就松开他,眼睛红着,觉得有点丢人,强撑着不想哭,结果抽气得更加厉害。
因为失去了他这个遮蔽物,她的脸颊暴露在空气中,明显很不自在,可依然控制不住地流眼泪。
他觉得陈衍真是可恶。
他明明也被她弄哭过,但她被杯弓蛇影吓成这样,他心里竟然有这么舍不得。
周景钦从她身上偏开眼神,过了几秒,在车里拿了包纸给她:“擦一下。”
陈衍擦了擦脸,手里握着纸团,周景钦勾了勾手。
陈衍没有犹豫,仿佛他生下来就是为她服务的那般理所应当。她把垃圾放到他手心里,还跟他说:“这个纸有点糙。”声音是哭过后的娇软沙哑。
周景钦看了看那纸的牌子,以多少层复合起来著称,应该已经是超市里最贵的那款,的确结实,但不软。他把纸团丢到车上的纸袋里,转过身来,对上她的眼睛,挺认真地问:“哪种纸比较好?”
陈衍思绪被拉到考虑纸的优劣上面,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慢慢就不哭了。
她慢慢止住抽噎,眼周的红都跟着消了点,年轻就是这点好。对周景钦说:“有含水量大的纸巾,擦脸用比较好。”
周景钦眸光定在她的脸上,陈衍眉头可爱地蹙着,似乎有点惨,可即便是吓成这样,讲话的时候,眼底还是清棱棱的笃定分明。他低头笑一下,“车上就这一种,不好意思。”
陈衍彻底不哭了之后,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周景钦看到她走到车边,很自然地拉开后座车门,说:“我想住外面,你能不能带我去?”她习惯了坐后排,把别人当司机。
“好。”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问她习惯住哪里。
“随便吧。”
周景钦找了离这里比较近的柏悦,进去之后觉得不太满意,风格太沉寂肃穆。
他转头问陈衍:“住这儿怕不怕。”
陈衍心思不在这上面,随口答他:“我什么时候…”
我什么时候怕过。
她舔了舔唇,赌气似的一句:“不怕。”
周景钦心里想笑,面上没表露出来,带着她去前台开房间。他用的是自己的证件,选了房型后,接待员问住几天,陈衍说一天,他问她在三亚待多久,陈衍说一星期。然后周景钦说:“开七天。”
“我就住一天。”她对接待员说。
对方眼神在两人身上飘忽为难的时候,周景钦侧过脸,很干脆地对陈衍说:“之后不住也没事,先开着。”
陈衍勉强说行吧,打开手机的付款码时,周景钦从钱夹里抽了张卡递给前台,陈衍立刻拦了一下:“不用。”
周景钦神情疑惑地看向她。
陈衍都被看得懵了一下。
“不是我住吗?”她问。
周景钦在她问的时候,把卡递了出去。不想在这问题上花时间,跟陈衍说:“是你住。”
“等下送你上去。”
“不用,”陈衍没犹豫,恢复了猫嫌狗憎的攻击性,随口一句:“酒店我还能没住过吗。”
她欢实起来,就在别人的脾气上蹦迪。
周景钦看看她:“我得为你的安全负责。要么我看着你进门,要么我再开一间。”
陈衍抬眼看他,她见过比自己高大很多的男生,她轻飘飘几句,就把人家讲到悻悻而去。自尊心脆弱,心理素质和体型不成正比。
但周景钦是始终平静,别人怎么说,他都不需要虚张声势。
房卡是深灰色的,背面印着一个大大的瓷瓶,也像石膏雕塑。房卡被他递给陈衍,两人一起走向房间在的那栋楼,陈衍低头研究了一会儿,问他:“这瓶子是酒店里有的吗?”她刚才看到这里陈列的静物很多。
“我等会儿问问。”
她嘴唇动一动,“我自己能问。”
周景钦低眉笑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