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周景钦来接陈衍回会议厅。
她上身穿着微微束腰的浅蓝色短袖,下身是宽松长裤,头发没有扎起来,自然披散着,梳得顺滑整齐。大清早的,看着就很精神,在电梯口看到周景钦的时候,她眼睛亮一亮,接着就是一张笑脸。
她走到他身边,心情不错地问了声:“来啦。”
那种明亮晃得周景钦心情大好,嗓音都沾染了些清浅的温柔,他笑着问陈衍:“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陈衍走路的姿态是端庄的,但声音透着活蹦乱跳的劲儿,“谢谢哥哥。”
“……”
这一声哥哥叫得完全不矫作——傻子都能听出来,她就是叫着玩。
周景钦喉间哽了一瞬间,脸色怪异又好笑地看向陈衍,“心情这么好?”
“住套房能心情不好吗,还是别人掏钱。”人精似的语调。
嘴上念着别人的好,其实根本无所谓。
周景钦和她一样无所谓。他想的是——自己有起床气,好多人都有,但陈衍显然没有。歌谣里多有朝气,她就多有朝气。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
“你喜欢就一直住着。”周景钦随意说了句。
陈衍在嘴欠这方面一直不让人失望,没经思考,毫不客气地回他:“你家开的呀?”
“可以常包。”他递给她菜单。
“总住一个地方没意思。”她接过来,抬眼看看他,“再说了,有钱也不是这么花吧,我爸说了,做人应该节俭。”
周景钦扫了两眼菜单,一边勾餐品,一边问:“你的口头禅是‘我爸说’么。”
陈衍拿着铅笔的指尖顿了顿,“你知道为什么不是‘我妈说’吗?”
“为什么?”
“因为我妈话没那么多呀。”
周景钦清朗笑了声。
陈衍她妈喜欢三亚,在东海岸买过房子,他们家每次到了置业过的地方就不怎么住酒店。所以陈衍为了图新鲜,点的样式多了些,吃着吃着,看到周景钦喝了半杯美式,也想尝尝看,就又叫了杯美式。她抿了一口就皱眉,然后把杯子挪到一边。
周景钦自己吃完,就闲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吃,觉得自己可以这样看一天。可她不能吃一天。最后陈衍觉得巧克力不错,又朝厨师要了一块,含在嘴里。想了想,又大发慈悲地给他一块。
两个人离开餐厅,上了车。
“你今晚回不回来住?”周景钦打着方向盘问。
“回,不然多浪费。”陈衍懒懒地答。
他把话在心里转了几圈,不确定地问出来:“会议就开三天吧?”
“是啊。”她漫不经心地答他,轻扬的发丝被风吹起,在空中浮动。
陈衍偏着头看街景,景色一幕幕地落入她眼里——碧海蓝天,海南的确是好地方。
周景钦看出她不想答,但他还想问,自己都在心里骂自己,哪这么磨叽。
但他自制力好,后来也没问她为什么要在这儿待七天。
陈衍觉得有点晒,转回身子来,想到哪问哪,悠闲道:“你是不是很喜欢住酒店?”
他稍微愣了下,点头说是。
陈衍好奇问他:“你在北京也住过酒店吗?”
“少,但住过。”
“为什么喜欢住酒店?”
周景钦想了想,“安静,方便吧。”
陈衍哦了声。
他随口问:“你怎么知道?”
陈衍一向条理清晰——“那经理都没问你,就让你进餐厅了,说明你要么在这家花了很多钱,要么在他家连锁的其他酒店里花了很多钱。”
他浅笑着夸她一句:“聪明。”
“那当然,”陈衍有些小得意地应他,接着又说:“不要太自卑啊你。”语气顽劣,更气人了。
周景钦笑了笑:“我尽量。”
晚上还是他来接她。陈衍下午在会议茶歇时收到他的消息时,有些纳闷地打字:“你每天都这么闲吗?”
“闲。”
“那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过两天吧。”
陈衍觉得不用白不用,反正她请这几天假,就是为了玩的。
傍晚时分,陈衍因为一天都在用脑,也没午休,已经有点疲累了。她还是像昨晚一样,坐在后座上,脑袋抵着玻璃,刚开了五分钟,就昏昏欲睡。
周景钦从后视镜里看见她上下眼皮打架,没多久,眼睛就彻底阖上了。他控制着车速,过减速带时尽量不把她晃醒。
陈衍也真是心大,闻着车里清冽好闻的气味,一路上都没怎么醒。
到了终点的时候,她怎么都该醒了,可周景钦还是停得小心。熄火之后,他又下车站了会儿,才敲了敲后车窗。
陈衍的脑袋从车窗上挪开,睡眼惺忪地蹙眉。周景钦隔着明净的玻璃看看她,然后拉开把手,开tຊ了车门。
“到了。”
陈衍嗯一声,拿起背包,单肩背上,下了车。
她睡得发丝略显凌乱,一根发尾没理好,抵在唇边,周景钦觉得她会痒,指腹碰上那根头发在脸颊的部分,将那根发丝轻轻拨开。
陈衍余光看得到那头发和他的手,一瞬间想起她高中宿舍的室友来了。她们总觉得她长得可爱,虎头虎脑的,很爱摸她的脸。她也不生气,装作不满的神情,被摸着摸着,她会突然偏偏头,快速地张开嘴巴又闭上,小狗似的,这时她们会本能地将手抽开,其实就是闹着玩。
周景钦帮她整理好,一直没放下手,但也没碰她。陈衍抬眼看他,同样没生气,眼底忽然浮上点作恶的笑,又作势要咬人,张开嘴巴又落下。
可是他没躲。
也就半秒钟,可能都不到,陈衍看向他的手,然后很慌乱地退开,连带着身子都往后仰了一下。
她心跳骤然变快,往后仰的时候,对上他幽深的眼神。
周景钦指尖有点湿,他把手放下,插回口袋里。接着语气很平常地问:“多大了还咬人?”
“你怎么不躲开。”陈衍蹙了蹙眉。
“反应慢了。”
陈衍脸有点红,觉得不自在,忽然挺直腰板,离他远了些。
她心里烦乱,尽量不动声色,说着警告的话:“不要随便碰我,要不是从小就认识,我刚才会动手打你。”
对方很听劝,“好的。”
她偏过脸看他,眉间凝着明显的疑惑。
陈衍低着头走路,眼睛只能看到自己的运动鞋,往前走的时候,地上稀碎的石子被摩擦向后,又向前。
几分钟之后,周景钦兴许是觉得太沉默,忽然问她:“明天也开会么?”
陈衍没回答。
周景钦拧眉,转过脸瞧她。陈衍看着很不高兴。
“怎么了?”
路边有几个深蓝色校服的高中生,骑着电动车,后座带着同学,载着没什么逻辑的笑语奔驰而过。周景钦耐心地等,陈衍过了半晌才开口,冷冷清清地问——“你比我大几岁啊?”
“四岁。”
是差了挺多。陈衍声音有点低,听上去的确不愉快,“你是不是一直把我当小孩看。”
周景钦听到这句之后,就没再继续走。
他站停在原地,陈衍也跟着他停下。
“没有。”他认真地说。
“我觉得有。”陈衍抬眼看他。
不然解释不了他为什么这样顺从和包容,如果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她也没有见过,能把自身情绪无限压缩下去的“喜欢”。
周景钦沉默了一会儿,海南温软的夜里,空气中浮着一层水气,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在路边的人行道上,陈衍单方面地开启了对峙。
他觉得犯难,眼神停了半拍,把问题抛回去:“我要怎么证明我没有?”
反正她比他更聪明。
陈衍思索着看看他,“你把我当孩子看也正常,毕竟你比我大了几岁,但是你不能不承认。”
周景钦听得直皱眉。
后来他实在觉得冤,失笑一声:“没有的事,我怎么承认。”
陈衍还是盯着他看,看着看着,忽然问他:“如果不是……”
周景钦挑起眉看她。
清秀的眉眼间仍然有不少困惑,但她还是问出来了。
“如果不是,那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
周景钦静了有一会儿。
她给了他充分的时间,有时候,不回答就已经是回答了。
周景钦不是不想回答,他是不想被拒绝。
他有超乎常人的直感,人的判断能力其实是天生。
如他所想,就在下一秒他刚要开口的时候,陈衍声音很低地,把话说死了。
“如果你喜欢我,那你不要再喜欢我了。”
他们视线交汇。路灯昏黄地斜映着,陈衍的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无畏,透彻而粲然。
她的无畏包括她丝毫不怕别人伤心。
“为什么。”周景钦问。
陈衍在那一瞬间,也认真想了想这问题,为什么。
她不抗拒他,这已经很大程度区别于其他人了,还是因为她太小了——她没觉得自己的心智和成年人有什么分别。
或者是因为,她一看到他,就觉得有点累。
陈衍闭了闭眼,唇瓣翕合间,逸出一个挺任性的答案。
“我不喜欢比我大的男生。”
空气比刚才还要静。
半晌之后,周景钦很轻地叹了一声。
陈衍不爱名牌和新潮流,身上的衣服其实是逛集市时,一时兴起,随便买的,夜里的这一身,显得她清朗又飒沓。
她还是那么直白。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挪开,远处是辽阔的海岸线,心里是没有尽头的滞涩和逼仄。
*
陈衍一年一年的长大,在大学里做芸芸众生,性格变得内敛了不少。
她大三那年谈了场恋爱。
这事不是秘密,她第一时间和父母讲了,他们后来还见过那男孩。对方比陈衍大两岁,和简柔是校友,挺出色的一个小伙子,名字也特别,叫隋毅,法律专业,和她一样,也是大三的学生。
陈衍后来都没怎么再见过周景钦,清华的通知群里经常有各种自费和公费的交流项目,她听她爸提过一嘴,周景钦申请去了法国。
陈敬章不会强迫他女儿,简柔就更加不会,他们没发表太多的意见,夫妻俩背后怎么想她男朋友,陈衍就不知道了,她也没问。
隋毅和陈衍是在清华讲堂遇上的,对方主动加了陈衍的微信,是有些容易害羞的一个男孩,陈衍一开始不作他想,加她的人太多了,她看每个人都不特别。
他后来让她印象深刻的,是他不怎么喜欢计算的个性。大学里有很多精致利己主义者,喜欢扬着忧国忧民,热心公益的大旗,其实贡献略大于街上的垃圾车。可隋毅是实打实地愿意付出时间——他每个假期都去偏远地区支教,每个月都会做吃力不讨好的法律援助,虽然他家境小康,离纠纷和苦难很远。
他约她去操场散步的时候,很不好意思,但语气又执着坚定地说——他的理想是,尽力适应那些他不喜欢的规则,然后去帮助更多的人。
陈衍说不上有多么喜欢他,只是后来逐渐觉得,她可以跟这个人谈恋爱试试。
人生体验嘛,差也比没有要好,只要别太差。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谈了一个学期,学期末的时候,陈衍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了周景钦。他手里拿了份文件袋,样子看上去没怎么变,还是挺括俊朗。
整个人似乎比以前更稳了。
陈衍离他大约有四十多米,她扬手,笑吟吟地跟他打了个招呼。周景钦看到她时,明显有些意外。
她走了过去,周景钦觉得她好像长高了。
但真到了近处,她还是到他胸膛的位置。他心里觉得好笑——难不成自己也长高了,跟着眉心松动了一下。
陈衍问候他。
面目明朗如昨,他没有多看。
“好久不见,听我爸说你去巴黎了。”
他似乎不太想谈论自己,点了点头,客气地问她:“你快毕业了吧。”
“快了,还有一年。”
“以后什么打算。”陈衍高二那年,周景钦问得也差不多,心境不一样了,这次真的只是寒暄。
“毕业嘛,我不打算继续读了,之后在北京找个班上吧。”反正她吃穿不愁。
“不是挺喜欢数学么。”他随便问了句。
陈衍沉吟了一小会儿,对他说:“其实我没那么喜欢念书。”
他嗯了一声。
他在国外的时候,无意中看过一家卡通公司做的产品名录,某天忽然发现,陈衍小时候有些像很久之前火过的玻尿酸鸭,眼睛滴溜溜的,两颊可爱的苹果肌突起,似乎总是在观察世界,短短两年,她站在他对面,一身米白色线衣和黑色呢裤,已然变成了现在清丽皎洁,自有风骨的样子。
周景钦一般不太会让场面冷下来,但这会儿他比沉默还要寂静。
陈衍心脏这么强的人,都觉得空气太静穆了。
她心里琢磨了一下,问他:“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开了个公司,瞎忙活。”
“太谦虚了,”陈衍笑,“你看上去比以前更稳重了。”
她听她爸说过,小叔家的两个大哥都是直接进了家里的公司,只有周景钦没有,从家里拿了两千万出去,在国外弄了个游戏公司,眼光独到加上资源扶持,年纪轻轻,IPO都近在眼前,足够令人称奇了。
周景钦听人说过很多次这种话,他对这种话免疫,听听就过了。
这是第一次,他觉得这么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