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季节,北戴河的海水被蒸得温热,空气和北京一样发闷,蒙着一层黏糊糊的潮气。
晚上十点多,司机载周景钦从一场酒局里回家,那局设在海边一处疗养中心附近,设席的人钟爱于附庸风雅,因着在北戴河有农田,带了几位私厨,包了节车厢,兜这么大的圈子,就为跟这些人吃两口蔬菜。
周景钦来这一趟是顺便。
秘书提前几天问他意见,选了一套珍藏级鲈钓装备,和一块古玉,送夫妻俩,合不合适。他觉得一般,没时间再挑,最后也就送了这个。
来的时候走京沈高速,他和司机断断续续地聊了几篇儿。周景钦是跟谁都挺健谈的人,单这一条就能看出来,他比一般做生意的老板精力更旺盛,当然,也得益于他年轻,今年才28岁。
司机叫唐凯,原来跟着周景钦他爸,三十出头,他从前在一家驾校当过教练,教练车副驾有刹车,他坐在副驾,单手抡主驾方向盘开车上下山时,被群众举报,丢了那份工作。唐凯接着托关系找了周景钦父亲下游公司的保安的工作,他父亲性格好交好为,看唐凯年轻,反应力强,后来就一直给周家干活儿了。
夜色里,唐凯在别墅门口等周景钦结束,一个跟他年岁差不多的女人笑容十分圆融周到,送他到庭院里。唐凯下车开门,周景钦跟那位保姆道别,上了车。
唐凯利落地打了两圈方向盘,开了两分钟,到主干道上,对着后视镜,平平常常地笑问一句:“忙了一天,累了吧。”
他余光瞄向后视镜,年轻的眉眼被夜色浸得略显疲惫,后方传来的声音很低,嗯一声。
唐凯眼神稍微一顿,没再搭话。
周景钦阖上眼睛,近到北京的时候,他睁开眼,对唐凯说:“到酒店吧。”
“好的,”唐凯应声,“明早七点半我来接你。”
“好。”
他常住的那家酒店和他家距离很近,两栋楼彼此对望。
前台送到自己长年订的那间房,可能是太累,接待员为他刷开房门的时候,微微俯身做个手势,请他进去,他径直进了去,关门的时候,才忽然想起来门外还有个人似的,抬眼说了一句:“谢谢。”
对方礼貌地笑:“您客气了。”
他点点头,关上门。脱下衣服冲了个澡,穿着浴袍出来躺下,才觉得解乏,躺着躺着,又想起今晚的事来。他把礼递过去,对方一向有长辈的风范,赞他费心。他主动讲了讲自己公司的近况,心知长辈喜欢听,尤其是退下来的当口。
夫妻俩旅居各地,回到北京后觉得乏味,于是在北戴河找了个地方。看护人员有,每周抽几天时间从北京来这边,保健医性质,身体检查为主,日常照顾得不多。大爷看着精神很好,比主持工作那会儿少了些威严和沉郁,言语间也没什么留恋和不平衡,和妻子在一起享受生活,看起来很闲适。
按理说他该叫干爸,但他从小就这么叫,习惯了。夫妻俩想让他留宿,说太晚了,返程不安全,周景钦第二天的确有事,也的确不想留,婉拒了。
一切言语举止都很亲昵,在分寸界限内,维持着体面的客套。
从三年前开始一直都是。
他在他们家坐了半小时,他大娘默不作声地看他,末了,讲了句界限以外的话。
那应该是他见过最温柔的人,无论是长辈还是平辈里,无论她年轻还是年老。他听见她讲:“景钦,你这么年轻,前途无限,往前看吧。”
很实在的话,仔细听,会听出那么一丝歉意。
周景钦敛着眉目,无话了几秒钟。他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
她丈夫在沙发一旁坐着,拿起水杯喝了口水的功夫,没动声色,眼神停了半秒,媳妇儿装不得糊涂,他也没办法,没说什么。他放下瓷杯,白瓷上反映着莹润的光,从容地笑了两声,说:“景钦是好孩子,我看他比他两个哥哥强很多。”
周景钦一笑:“您和大娘总偏向我。”
他挺乏味地想,当然是偏向。如果不是,他们怎么会极力促成自己唯一的女儿和他的婚事。虽然没结成。
那天他们女儿皱着眉留下一句:“算我对不起你吧。”
她声势很弱,是他生平仅见的一次。
她说完那句话,见他没什么反应,抿了抿唇,又叹喟道:“这是我第一次觉得对不起谁。”
他抬眼看她,还是没能说出那个“滚”字,但心里都是这个字。
她送的那只狗躲在门厅桌的桌角边,不至于发抖,但比平时安静得多。过了得有几个小时,他走向它,套上牵引绳要将他送出去。
它熟悉他,亮亮的黑眼珠一直看着他,没有挣扎,他看不上用暴力摔打来泄愤的行径,那应该是第一次。对象是陈衍和朋友旅游回来,带到家里的手作陶瓷碗,用来装狗粮的。
明黄色的,像UFO的形状,碗缘很厚,样子可爱而灿烂,他盯着看了几秒——事实证明,陈衍智商再高,外行就是外行,她做的这玩意质量很一般,轻轻一摔就四分五裂,掉一地渣。
第二天唐凯准时来接,见周景钦恢复了精气神,放心了些,晚上十点多来东城区接他,他说还是回酒店。
那整个月,除了去外地出差,都如此。似乎是住上瘾了。
唐凯话算多的,但知道什么不该问。他老板年纪轻轻,有家底,也有手腕,他见过老板朋友的地库,对比之下他的显得太朴素了,丰田世纪已经算车产中顶好的,跑车一辆都没有,私生活也干干净净,是鲜少困顿的,真正的聪明人。
九月份的第一天,周景钦让人找了个秘书室的女下属过来,到酒店对面的商场,挑件礼物送合作方。
他陪着挑,跟她隔着点不远不近的距离。那女下属明显紧张,扑了层精致的妆面,庆幸看不出自己面红,倒没什么别的想法,不过就是爱美之心皆有,人之常情。
挑项链时,隔着明净的玻璃,弧度饱满好看的指甲隔空轻戳了戳某一款,0.7c水滴形钻石的项链,她对身边的销售说:“麻烦拿这个给我看一下。”
“整钻不合适。”周景钦看了眼。
女下属连忙应好,浏览了一圈,又换了一款,让店员帮忙取出来,语速很快。
他没再看,说:“你挑吧,不急。”然后兀自坐到了厅中央的沙发上,他身量高,肩膀宽阔平直,很撑衣服,深色衬衫在袖口处挽起了点,闲坐在那里,富贵而不俗。
有几位销售眼神隐隐约约地tຊ往他身上飘,店里一人躬身送上茶水和点心,周景钦端起茶水喝了一口。接着他朝店外望。
外面估计很吵,店里很安静,只有他们和另一对顾客,他坐得无聊,出去转了转。
商场没多大,负一层是吃食和一些小玩意,一二层有些专柜,三楼有几家餐厅还不错,在附近上班的一些人,中午会来买工作餐。
周景钦走到边上一家卖冰激凌的店,想试口味,店员一一拿小木板挖给他试。他尝得认真,如果不是他穿得好,看着也贵气,店员会以为他也是来蹭冰激凌吃的。最后挑了两个味道,吃了两口就放下。
他回去的时候,女下属已经挑完了,坐在接待室里等。周景钦看了看那东西,碧蓝色碎钻镶嵌的蝴蝶吊坠,轻盈雅致,要送的人年轻,估计能接受。他签了字,黑金色的礼袋被她接过来。要出门时,女下属有些好奇地问他一句:“董事长,您怎么亲自过来挑礼品?”
周景钦顿了顿,“你可以叫我老板。”
对方啊一声,说好的。
他也没答她的话。
行至一楼,他意兴阑珊,侧低着头,让她一个人先回公司,忽然听见一声“诶。”腔调随意又散漫。
熟悉得让他心脏发紧。
女下属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一个很活力漂亮的女孩,肤色很白皙,穿了身Prada的格纹衬衫和棕色短衬裙,露出修长匀称的腿,斜挎着一个小包,应该仅能装得下一部手机,看不出牌子。袅袅亭亭地站在离他们两米远的位置。
她再打量,对方生得明朗灿烂,一双杏眼清透漂亮,唇色粉粉的,眼神里有轻微的惊讶,面相看着很有福气,唇角似乎天生带笑,任谁看了都欢喜。
对方看了他们两秒,先是对她礼貌地笑,接着大大方方地,和她身边的老板打了个招呼——“哈喽。”
周景钦似乎站直了些,扫了那姑娘一眼,问她:“下班了?”
对方利落地嗯,“我来吃饭。”
女下属有眼色,心里盘算了几秒,没多犹豫,在两人讲话的空档,接着方才的话——“老板,那我先回公司了。”
“好。”他点头。
“你怎么来这边儿了?”陈衍走近两步,看着周景钦问。
“挑个东西。”
“哦,”陈衍看见那姐姐手里拿的礼袋了,没多问。她微一点头:“我有点赶时间,去吃饭了,拜拜。”
“没人给你做饭么。”她那件衬衫颜色鲜亮,格纹晃眼,周景钦往上移了移视线。
“有啊,回家时间多紧。”
“不就几步路。”
陈衍略有些不耐烦,对事不对人,她主要是真的赶时间,午休就那么一会儿。
她抬头看周景钦,因为点原因,到底没刻薄起来,朝扶梯的方向走了两步,随便问他:“吃饭了吗?要不边吃边说,我请你。”
*
浅蓝色的餐盘和那个饰品牌子颜色很类似,里面乘着荤素搭配的精致菜肴,米饭品质跟较好的供米差不多。周景钦笑了笑:“这盘东西顶你半天工资了吧。”
陈衍对倒茶的服务员说了声谢,回他:“我上班本来也不是为了挣工资。”
“那你为什么。”他随口问。
“为了构建生活的秩序啊,”陈衍拿起筷子,夹了块竹笙,无所谓地说:“烦恼怎么也得占生活的一部分才行吧。”
他摇了摇头,她对什么都太轻飘飘了。没作声,也拿起筷子,和她一起吃两口。
还没吃到,举着筷子,就被训了一句。
“不是只有你的工作才有意义。”她不咸不淡地说。
周景钦挑起眉,幅度很轻微,“我这么说了?”
“你不就这意思。”陈衍眼皮都没抬。
他停一下,“我哪有啊。”
两个人点的是一模一样的套餐,周景钦主要吃少油的蔬菜和生食,陈衍啃鸡翅啃得嘴唇油亮,看着很香,周景钦吃完就看着她吃,陈衍置若罔顾,后来她听见他问:“好吃吗?”
陈衍眨了眨眼,眼睫扑闪,衬得那双眼睛更好看。她填饱了肚子心情就好,弯起唇角,跟他开玩笑:“说得好像你请客一样。”挺没分寸,也很能勾起人火气的玩笑。
周景钦没搭理,又问她:“你回北戴河了没?”
陈衍嗯,“我每周都回。”
如愿以偿了,能一直待在她爸妈身边。
陈衍吃饭慢,一顿饭得吃将近一小时,他就一直看着,等着,来电话也没怎么接,用信息回了。吃完饭,陈衍结了账,周景钦在一旁问服务员:“能不能办卡。”
陈衍亮了个付款码,等待买单,摸不清他想法,也就没自作多情地拦下。
“可以的,先生,我来给您介绍一下充值活动。”对方微笑,开始介绍。
周景钦听了个开头,掏出卡包,从里面拿了张黑色的卡,递出去:“充十万吧。”
这家店消费高,订餐的公司也有非常阔气的,但个人来吃,充这么多还是第一次见,服务员都愣了一下,然后专业标准地微笑,双手接了过来。
“哇,真有钱。”陈衍看着他递出去的那张卡,语气平平淡淡,嘲他一句。
他仿佛听不出嘲讽的意味,“你之后来可以用,方便。”
“你不知道吗?”她那张嘴还是没停:“只要办了卡,就不想来了。”
周景钦看向她,“那就当扔了。”
服务员请示了一下经理,经理过来陪同,堆着笑,登记了信息,顺便问了问对菜品的意见,周景钦看了看陈衍,后者蹙眉,摇了下头。
周景钦真是冤大头,她爸明明告诉过她,商人是最小气的,可这个人花起钱来简直不顾死活。
往一楼下的时候,她还是觉得荒唐,眯起眸,胡说一通:“你充这些钱,是要给我孙子辈儿用吗?”
“你数学能力下降了。”
按他们家工作餐最高的餐标吃,天天吃,也就能吃不到一年。
陈衍一愣,不高兴听这说法。她抿了抿唇,眼睛盯着他,说:“我都毕业多久了。”
周景钦笑,“也是。”
他送她回单位,也就不到五分钟车程,车上他问她:“你中午不回家午休么?”
“不回,”陈衍抬了抬眼皮,打量他这辆车的内饰,淡声说:“麻烦。”
周景钦想了想,“可以让司机接你。”他记得她没驾照,除非她这两年偷偷考了。
“没这必要吧,我开小电驴挺好。”陈衍偏偏头,瞄了两眼他的衣着和身体,接着仿若无意的一句:“虽然我爸妈不在北京,但我能照顾自己,别太操心我了。”
周景钦没接这话,仍然问:“不午休,下午不累?”
“不累呀。”
周景钦点点头,她精力旺盛,和她送的那只阿拉斯加差不多。
到了单位楼下停车坪的角落里,陈衍想下车的时候,周景钦拦了一下:“你一点半上班,在车里休息半小时吧。”
“凭什么?”她放下把手,声音清清亮亮,回得果断。
周景钦从刹车上撤下来,神色不虞地转过头,“我是为你——”话音突然停住。
陈衍没仰头看他,堪堪平视着自己胸前的一块地方。
他领口松了颗扣子,锁骨下方露出一截紧实的胸膛,侧过身时更明显,一小片清贵的白。陈衍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细密的睫毛阴影掩住一点眼睑,幅度很轻地颤一颤,看着可爱极了。
他停了两秒没讲话,陈衍也没那么放肆,抬一抬眼,正对上他的眼睛,在他黑色的眸子里看到自己一个小小的影子。
周景钦压着一点燥意,眼神疏疏淡淡,继续说下去:“我是为你好,在车里休息一下。”
陈衍坐正了,慵懒地靠回座椅上,他这车舒适度是还可以。
她没计较到底是为谁好,拖着尾音:“行——”闭上了眼睛。
“你可以放平。”周景钦觉得她不舒服,提醒一句。
“不太好吧,有点暧昧。”陈衍讲话直白,懒得睁眼。
周景钦攒起眉,语气发沉:“我能把你怎么样?”
陈衍侧过身,脸朝向窗外,懒懒散散道:“我怕我会把你怎么样。”
她这一侧身,亮润光泽的齐肩发散落下来,露出一点颈部皮肤,衣物勾勒出柔韧美好的身体,清隽而玲珑,腰肢被腰带束着,似是一掌轻。
周景钦偏开眼,心里烦闷。
他估计自己真提出跟她做一次,她都会同意。毕竟她对他最满意的地方只是他的身体,至于其他的,关于他这个人,她的评价都是“还行”。
那然后呢?
打完一炮,他依然什么都不是。
*
三年前。
陈衍和周景钦刚刚订了婚,陈衍奶奶喜丧,那段时间他们没怎么见,又过了小半年,周景钦提出要她搬来一起住,正式的。半开玩笑那种,她装作听不懂。
陈衍这姑娘早慧,小神童来的,大学毕业才19岁,那年她21岁。两家父母是老相识,关系一直非常好,当时陈衍父亲正当年,周景钦tຊ父母知道儿子钟意陈衍,很自然就起了念想,后来在陈衍快毕业时,有了促成这件事的机会,两个人顺水推舟地订了婚。
这是一桩水到渠成的联姻。差就差在,太过水到渠成的时候,浑浊和暗流,都让人自然而然地忽略了。
那天是国庆节中,周景钦记得很清楚,陈衍毕业后周一到周五按部就班地工作,到了周末就琢磨着去音乐节和演唱会现场,再不就是工作,找朋友玩。
他喜欢陈衍的活跃和爱好广泛,以她这什么都想试的性格,她不爱去夜店,都已经很给面子了。
可她跟他在一起的时间,实在太少了点。
那天陈衍一进门就去撸狗,笑得像朵向日葵,她一来,这屋子都变得温馨又有趣起来。
周景钦正在书房看打印下来的公司季报,向门外问了声“来了”,没去迎她,她也不需要。陈衍亲够了小狗,走去书房找他,用手支着那宽大利落的张桃花心木桌,在他对面笑吟吟地喊了声:“周总,忙着呢。”
从她进来,他就一直看着她——她穿了件黑色高领衫和短款的麂皮裙,线条漂亮,清魅勾人,那天她用的香水有一点酒香,周景钦闻到了。他笑着伸了伸手,陈衍走到他旁边,他握上她的腰,隔着衣物,轻轻吻了下她腹部的位置。
“香水不错。”他由衷赞了句。
陈衍说当然啦,然后弯下腰身,一手摸着他的后颈坐支点,感谢似的,贴唇吻了他一下就离开。周景钦很容易就能被挑起瘾来,将她抱坐在自己腿上。
陈衍配合地勾上他的脖子,自己伸出舌尖开了个头,后面的事交给他。周景钦眸色渐深,唇没贴上她肌肤时是香水味道,肌肤相贴时,入鼻的又是那固定的身体乳甜香。
那次做得急,就在书房。中间周景钦朝边上看了一眼,跟她说:“你把我材料弄湿了。”
陈衍微微嘟起嘴,说:“你怪我。”
“嗯。”周景钦没反驳,带着她的手去碰相连的那里,后来在那附近的位置,覆在她手指上,重重地按了下去,她长长地惊叫一声。他示意她向下看,水顺着桌沿而下,他手上沾一点,在灯光下看过去,闪着暧昧的水光。他低笑说:“不许流这么多水。”
陈衍身上泛着层粉色,皱起眉,声音都不像她了,“明明是你喜欢这样。”
他笑出声来。后来轻轻啃咬着她白皙的肩,问她:“换个姿势,宝宝。”
她在这些事上都很给面子,估计自己也觉得舒服,周景钦在她身后进去,视觉和触觉上被刺激得不轻,连着做了好几次。陈衍洗过澡后,觉得腰酸,就那样趴在他身上,他帮着揉弄几下,揉着揉着,陈衍忽然想起问他:“怎么以前都没想到换一种啊。”
周景钦靠上靠枕,想了想,答她:“喜欢看着你。”她的脸又有些红,他爱不释手地摸了摸,轻笑一声,问:“那你喜欢怎样?”
陈衍抱上他,手感坚实可靠,闻着清爽又安心,她闭上眼,甜蜜蜜地说:“只要是你,我都喜欢。”他笑一下,身心极度满足。
那天晚上,他提出让陈衍搬过来一起住,反正婚后也要住在一起。陈衍正准备烤一些抹茶曲奇,挤混合糊状物的时候,听到这句话,忽然有些泄劲。
她舔了下嘴唇,对他说:“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周景钦点了点头,过去看了看裱花袋,以为是开口弄小了,他温声说:“是挺好的,但是我们总要一起住的。”
陈衍垂着头说我知道。
她的情绪一向不怎么掩饰,片刻之后,周景钦单手撑在厨台上,侧身看她:“不高兴?”
她嗯一声,说自己喜欢住家里。
周景钦无声看了一会儿——她低着身子,熟练地忙活,把东西送进烤箱里。等她在洗手台洗过手,他轻轻揽上她的腰,陈衍被圈在他怀里,抬头看。
他很耐心地哄她,低一低头,和她视线相接,说:“我们可以婚后再住一起,没有关系,别不高兴。”
陈衍还是撅嘴。
那模样被他看在眼里,心里觉得好笑,也无奈,他继续耐着性子问:“还有什么不满意?”
她环上他的腰,周景钦感受着怀里的温软。他的确是拿她没办法。
然后他听见陈衍得寸进尺地说:“要是结婚后也能住我家里就好了。”
她这个人很少撒娇,但凡是有,基本会要他半条命。
周景钦眉心一沉,勉勉强强维持着温和的语气,问她:“为什么?”
她抬头说:“我爸妈年纪大了,而且我好像…我更喜欢住家里,都习惯了。”
她有那么点扮可爱的意思,半晌,周景钦扯唇笑一下,摸了摸她的脑袋,说:“衍衍,回去问问你爸妈,看他们同意不同意。”
陈衍当然知道他们不会同意。她知道自己是异想天开。
她松开他,垂着头说好吧,坐在岛台边上摆弄手机。
周景钦不该问下一句话,人生很多事,糊糊混混也就过了,说不准会更幸福。
陈衍粉色带蝴蝶图案的丝质睡衣,穿在她身上很显粉嫩可爱,他那一刻偏偏出了神,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你去年为什么答应我求婚?”既然连住一起都不愿意,说明她本质上就抗拒婚姻的意义。和他的婚姻。
陈衍一愣,视线看向他,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
她眼神飘忽,游离了片刻,大概自己也没弄明白。不太确定地回他:“感觉该结婚了,我爸妈结婚就晚。”
周景钦一瞬间脑子里乱起来,在丛生的问题中,他先问的是:“他们哪年结的婚?”
“他们结婚那会儿,我爸都快四十了吧。”她爸妈不过结婚纪念日,她也记不清了。
周景钦看着她,点了下头。
他又问:“你觉得跟我结婚怎么样?”
她支着下巴:“我们挺合适的。”
他挑眉:“哪些方面?”
她笑嘻嘻的,“各个方面。”
“比如。”
“比如家庭,家里都认识,咱们从小也认识,”她笑一笑,补充:“而且你性格很好。”
“为什么觉得我性格好?”
“你都不怎么跟我生气,我知道我有时候讲话不好听,我爸妈说过我很多次。”
不知道为什么,周景钦不太能笑得出来。
他和她隔桌对望,继续问她:“除了家庭和性格合适,还有其他的么?”
“还有,”她抿一抿唇,笑意明快,“我们性生活很和谐。”
周景钦神色难名,每问一个问题,他就确定一分——陈衍选择他,就真的只是凑巧和合适。
他有些纳闷,她的家庭教育,怎么在这时候就没发挥半点作用。在他从小接触的这些家庭里,她爸妈这一对表面上是最不合适的。可到了他们女儿这里,为了“合适”这两个字,即便没那么深的感情,也能答应一场认认真真的求婚。
矫枉过正,这也太过了。
陈衍戴上厚重的烘焙手套,连手套都买了粉色,拉开烤箱门,甜腻的黄油香气溢得更浓烈。
她喜滋滋地递给他一块,周景钦接过来。
然后他面对着她,想到他单膝下跪时,已经念过的婚礼誓词,他说他一定做得到,她点点头,说她愿意,调笑着让他平身。
像一场儿戏。
他咬了一口饼干,发苦。
周景钦低叹一声:“你能不能说一句你爱我。”
他想着,骗一骗我,没关系的。不必每句都是真话。
陈衍把曲奇一块块地,装在专门买的玻璃盒子里,问他:“为什么呀?”
“我想听。”
她抬头,认认真真酝酿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见她很为难地说:“说不出来。”
她紧接着解释道:“我觉得只有像我爸妈那个年纪,在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才能谈得上爱。”
“别的我不敢肯定,”周景钦看着她说,“但是你爸妈结婚时,他们一定相爱。”
“你觉得我们相爱吗?”他问。
*
没过几天,周景钦又约她出来一次,陈衍觉得奇怪,她读本科拒绝他那次,他整整消失了两年,分手后的这三年里,他们也没见过几面,周景钦连逢年过节拜访她父母都要避开她,挺杀伐决断的一个人,怎么忽然磨叽起来。
他电话里说在楼下的公园等她。
“什么事儿啊?”陈衍刚下班,手里捧着个苹果啃,大咧咧地问。
她听上去懒得动,周景钦略微想了下,“我想买你们家西单那套房子。”
“啊,为什么呀?”陈衍很疑惑地问。
那房子面积不大,估计是她们父母聊天时透露的,以周景钦的现状来说,买那个没什么意义,没任何投资价值,但陈衍寻思着,他要是诚心要,能卖得上价格,当然也好。
“有亲戚想住那。”
“那位置一般吧。”她提醒一句,倒是不欺客。
“还好。”
“现在那附近没什么商圈了,其实不太好。”她把果肉嚼得清脆作响,tຊ咔吱咔吱的。
周景钦拧起眉,“你就不能下来说?”
“诶,行。”
陈衍把苹果放下,在背心外套了件白色的抽绳运动夹克,脱掉下身的短裤,又换上白天穿的浅色牛仔裤。
周景钦说是见面位置定在公园,她一出了小区的门,还是在门口见到了他。
他侧着身,身形颀长,低头等她。
“哈喽。”她摆了下手。
周景钦看了看她的衣着,说:“刚下班吧,麻烦你了,下来一趟。”
陈衍忙说:“不麻烦,不麻烦。”有钱不赚王八蛋。
他又看了她一眼,“去公园转转吧,边走边说?”
“行。”
天色将晚,蝉鸣声没白天那么汹涌,有很多市民过来遛弯,在宽阔平整的青石板路上,并肩而行。周景钦告诉她,他妈有个远房亲戚想在西单开个饭店,缺个房子住,想起她们家有现成的房,不用装修了,于是找她问问。
陈衍想了想,“你买还是他买?”
周景钦侧脸看她:“有区别?”
“有区别,”陈衍嘿嘿一笑,露出一个存心扮可爱的狡黠笑容,“要是卖给你,我就涨一点价。”
周景钦没配合她开玩笑,面无表情:“他买,正常价就行。”
“七百万那样吧,我回头再问问我爸。”
他目光扫到陈衍衣服的抽绳随着她走动起来,一甩一甩的。
“你定不了么?”他问。
她认真地说:“我在我们家只是个房屋代理。”
周景钦说好吧,“那你问完了告诉我。”
两个人又聊了聊工作近况,和陈衍聊天的秘诀,就是不断抛出她没怎么接触过的话题。
比如周景钦随口说自己投资了个脑机接口项目,哪怕他再轻描淡写,一笔带过,陈衍都会很虚心地问个不停。
陈衍很聪明,逐渐发散到了法律和伦理问题,他招架不住,推给她一个教授的电话,让她实在好奇的话,可以问问他。陈衍没记,推拒说不用,她说她不好意思。
他特别想问:那你怎么好意思一直抓着我问的。
但他没问出来,答案一定不是那么温馨——陈衍有一万种出人意料的气人方法,他没舍得让自己听。
连世纪喷泉都没走到,陈衍就打着呵欠说,想回家洗澡了。
周景钦没让:“再陪我一下。”
陈衍微微怔住,迟疑道:“你没事吧。”
他眺望着远处的一片浓绿,兀自讲起来,“上次我去你家,你妈对我说,人要向前看。”
陈衍点头,散散慢慢:“我妈妈说得有道理啊。”
周景钦垂眉道,“听说你相亲了。”嗓间发出那两个字,他都觉得有点痛。
他朋友多,从她家里回来,觉得哪里不对劲,打听了一下。听人说起来的时候,他连不形于色都没能做到,沉默了很久,那整个晚上他就一个想法——我老婆为什么要去相亲?
可事实是她不是他老婆,连未婚妻都不再是了。
陈衍一向厌恶别人管她,很不高兴地问:“你监视我吗?”
“你觉得我有这么无聊?”
她嘴巴张合:“说不准。”
陈衍就这点小性子,他忍习惯了,这种程度对他一点作用都不起。他只是问:“所以有么?”
“这重要吗?”陈衍答得飞快。
“重要,”周景钦点头,旁边有爷爷奶奶在排练乐队和声,有点吵,但他的声音仍然沉缓清晰,“如果是我听说的那几个人,他们配不上你。”
陈衍被长亭里的乐声和喧闹声吸引,暗想退休了就应该过这种日子,想着撺掇她爸妈也找个组织加入一下。
“其实我没那么好。”她收回视线,脾气消得快,平心静气一些。
周景钦笑一笑:“这话不像你说的。”
陈衍说自己不是自谦,坦然的语气:“我跟我想得一样好,但没你想得那么好。”
他不认同,模棱两可的一句:“没觉得。”
陈衍都有些无奈:“你对我有什么滤镜呀,我倒听说很多人想给你介绍结婚对象,你这年纪,也该结婚了。”
她畅所欲言起来,丝毫不怕得罪人,也真见不得周景钦这样沉溺过去,原本她还没觉得,今晚能确定了。
小姑娘心想,都过去多少年了。
周景钦没作声,她接着又很客观地说:“我爸退休了,退和不退有很大差别。”
“所以?”他扬眉问。
她一副看傻子似的表情:“所以很多人的条件要比我更好。”她爸43岁才有了她,年龄不轻了,因为点原因,又提前退了两年。
“衍衍,”他没听进去那些,想着已经很久没叫这个称呼了,忽然想叫一下。“我在问你,家里给你介绍了谁。”
陈衍瘪了瘪嘴。“有几个人吧,大学老师,还有其他单位的。”她坦诚地答。
“都见了?”
陈衍嗯一声。
“感觉怎么样。”
陈衍回忆一下那几个人,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都是正常人,就是有点乏味,吃了顿饭,觉得还不如周景钦,就没下文了。
她勉勉强强地给了个结论:“还行吧。”
周景钦听完这几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这声不轻不重的哼笑落在她耳朵里,敲得陈衍心惊。
她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仰面观察他。
“笑什么?”她问。
他额阔生得方正,面貌凛然挺秀,这些年褪去了少年的青矜,更多了几分洞明和从容,笑起来的感觉和从前不太一样。
陈衍看了看,心道这人还真是老来俏。
她听见周景钦轻描淡写地回她:“心情好。”
陈衍有些一言难尽:“你还真直白。”
他看她一眼,“应该的。”
陈衍觉得他假正经,吐了下舌头。走到那里,见路边有卖冰品的地方,她火力旺,秋冬也喜欢吃凉的,走过去买了一根马迭尔冰棍儿,周景钦跟在她后面,付了十块钱。
冻得太实了,淡黄色的糕体上冒着凉气,她嘴唇覆上去试探温度,刚要咬上一口,牙齿还没沾上就停了,感受到什么,低头去看——下唇黏在了雪糕上面了。
前两秒她还没当回事,她去过东北很多次,从前这事都当笑话听的,在她妈妈的老家也没发生过。结果她试了几次,手握着木杆,要把雪糕和自己分开,没成功,黏上的面积还更大了。
周景钦心里想着事,余光瞥见她跟那根冰棍较劲。
他低头,啧一声,“不要硬扯,会流血。”
“不会吧。”她有些含混地说。
她露着几颗下排的牙齿,还知道注意形象,把冰棍贴近些,嘴巴合上了。
周景钦侧过身看了看黏住的地方,告诉她:“用舌头舔一舔,化开。”
陈衍清凌凌地抬眼,然后照做,过了几秒钟,取下来了。
“疼不疼?”
“不疼。”陈衍嘴唇被冻得有些麻,抿一抿,缓了会儿温度,咬下一口冰糕,开始爽吃。
她吃东西的时候,周景钦一直没讲话。陈衍觉得没意思,心想这人真是越来越闷了,挑了个不怎么高明的话题开头:“你去相亲了吗?”
“没。”
“你条件挺好的。”
“嗯。”
陈衍鼓了鼓腮,把雪糕棍儿扔到垃圾桶里,“你不想说话我回家了。”
“别,”他叹了声,低头面对着她,“你晚上有事么?”
“我没事啊,”陈衍睁着大眼睛,“可咱俩在这磨洋工干嘛呀。”
周景钦被她这甜乎乎的京片子逗得笑了下,他面对着她,捡起方才的话:“你妈说让我们往前看,我怕你真的往前看了。”
陈衍:“那我往哪看。”
他没什么自信,低眉笑笑:“往我这儿看看?”
陈衍眼神逐渐变得安定,没那么轻飘飘,欲言又止。
她想了想,开口说,“我的确没体会过我爸妈那种感情。”
“感情可以培养。”
她笑了:“那你干嘛不相亲呢。”
他觉得陈衍嫌弃了他一晚上,而他竟然对这种话都已经免疫了。
他挺平静地说:“我和别人培养不起来。”
陈衍斟酌一下:“说实话,一直没明白你怎么这么喜欢我。”她笑一下,“我认识一些介绍给你的女生,比我们家有钱得多,长得也很漂亮。”
周景钦微微蹙眉:“我缺钱吗?”
“多多益善吧。”陈衍够直接,问他:“那你现在想怎么样,重新谈恋爱吗?”
“你愿意的话,可以重新订婚。”
陈衍一针见血:“那和最开始有区别吗?”
“有区别,”他没犹豫,看着她说:“爱不爱的,我现在无所谓。”
她轻轻摇了摇头,“这样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