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晚了,路灯霎时间被一齐开启,暖黄色的光一层层铺开,落在路面和行人身上,影子现了形,安静地晃动。
周景钦低着头,离她不远不近的距离,额前的光影压下来。
郑辛讲得对,陈衍是油盐不进的人。
所以他没有其他的筹码,只能拿出一点平实的诚意——他说就算现在谈不到爱的层面,也没有关系。
他说他父母的婚姻也没多刻骨铭心,tຊ同样很幸福,他以前的确有点执念,现在觉得生活只要开心就好,太深的问题没必要想。
他每句话都得想着说,太紧张的时候,很容易说错话。
陈衍无声地听着,比他远一些的近处,交织环绕着老爷爷下棋的落子声、讨论声,老奶奶和阿姨们用移动音响播放的舞曲,节奏鲜明,小孩子喧闹声,家长的低声呼喊和偶尔的英文早教声。
她没有被这些带得走神,也不算全神贯注地听他讲话。
她被他的神态牵住了。
他讲话是惯常的平稳流畅,只不过话与话之间,间隔时间略微长,字斟句酌,收敛又克制。
那种低眉顺眼的样子,让她心软了一下。
周景钦在陈衍清清静静的注视下,把话说完了。她表情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垂睫,很快又抬头,说:“我考虑一下吧。”
她是懂得及时行乐的人。
他整个人的气息松了一点,某种长久压着的东西,忽然落了一点地。
“好,”他眼底的光轻轻动了一下,语气柔顺:“可不可以别太久。”
无期徒刑比直接处决还煎熬。
陈衍轻轻吐了下舌头:“我什么时候磨叽过。”
他笑了一下,他看她的心绪,和高中那会儿没什么分别。
总要有人能让自己做得到刻舟求剑,眼前就是其中一位。
他送陈衍回她家楼下,小区地面铺着整齐的石材,雨水和脚步痕迹被维护得很轻。到了单元口,他想起问她:“平时一个人住真不怕?”
陈衍摇头,说她爸妈都不担心。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他问了句。
“玩够了就回来了,”陈衍嘴唇轻轻抿着,小小的赌气:“他俩就知道自己玩,都不带我。”
周景钦一笑,“你不是有班要上。”
陈衍坚持道:“他们就喜欢二人世界。”
“这么喜欢和爸妈一块儿?”他平平常常地问她,听起来只是话家常。“我就觉得一个人更好。轻松,方便。”
“你都二十八了,当然喜欢清静。”陈衍理所当然地回。
他心说自己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也没这样恋父恋母,但面上还是想笑,似乎她讲的每句话,他都觉得可爱。
“衍衍说得对。”他笑着说。
他总是这种语气,陈衍很久没听到了,乍一听,还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她总觉得他是把她当孩子哄,这种时候,就会激起她的逆反心来。
陈衍歪歪头看他,利落地说了声拜拜,周景钦嗯一声。她转身上楼,留下一个清爽的背影。
单元口的门禁设备被嵌在粗厚的墙体里,陈衍走上前,微光亮起。她挪挪脑袋,正对着那小块地方,门自动开了。
然而陈衍脚步停了停,没进门,又转身去找他。
“怎么了?”
她仰着头看他,露出一点干净的颈线,眼神很直。
“那你还买房子吗?”
他愣了下,笑说:“买啊。”
“真有亲戚要买房吗?”陈衍下巴微微抬起来,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迟疑:“没有需求的话,就不要买了。”
她下意识觉得他是为了见她一面,才忽然扯到这件事的,周景钦不把钱当钱,这种事他干得出来。
一套北京的房子,不管怎么样都不算小钱,没必要这样。
他轻轻笑一下,对她说:“现在房子不好卖吧?不用为我们想。”算是间接回答了。
陈衍点了点头,“好吧。”
那天晚上,周景钦回到公司待到很晚。他们最近有新一轮的并购项目要启动,从并购角度看,标的公司比较完美,增长放缓,但现金流还算稳定,客户结构干净,没有太明显的隐性风险。他看完员工整理的一层层尽调材料,已经凌晨两点了。
然后他又在自己的工作电脑上,翻了翻近期秘书代回的邮件,确认了,没什么大问题。
他冲了个澡,在办公室里间睡了几个小时。早上七点多左右准时睁眼,他睡眼惺忪地看了眼时间,也没接着再睡。
他又想看到陈衍了。
自己公司这摊事儿做起来也很有乐趣,可说破天了,也就是不做则无,做则有。陈衍是人生的不确定,和唯一的尽善尽美。
不是因为他得不到,才“不确定”,是就算得到了,她依然是自由和流动的,因为她足够自我。
没有办法,他的品味就这样。
他冲了个澡,醒醒神,然后开车到她家附近的早餐店吃了早餐,一碗豆浆,一屉小笼包。
他没指望能碰上陈衍。
她留宿过他家几晚,那些天里,他发现她习惯自己做早餐,做法也简单,冲蜂蜜水或朱雀汤,配上万物皆可的三明治。
陈衍有个很好的优点,她起床不需要缓冲,睁眼即开机,晨光里坐起来,揉揉眼睛,或者看几分钟手机,人就明亮起来,神采奕奕。
通常他起得也早,但在她身边时,他会贪睡。这时她起床的动作会放轻,轻到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就连做早餐的时候,她也能保持安静。他自己试过,没弄明白她是怎么做到的,锅碗瓢盆,餐具碰撞,水流声总要有一点吧,他半梦半醒间,没怎么听到过。
她会顺便给他做一份早餐,但不会叫醒他,如果上午有事,她就留张字条出门,如果没有,她实在无聊,才会喊他一下。
这不是她的爱,这是她的教养。
他知道的。
他没办法忘记很多事,不止这些。
他记得她习惯不好,睡前刷完了牙又想喝牛奶,对他得意地炫耀,说她的牙齿很白很健康,后来单位组织体检,她被查出蛀牙来,不过很轻微,几乎看不出。
她闷闷不乐地跟他讲起这事,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大话说早了。
他笑着说是吗,想让她张开嘴,他看一下。她抿住嘴巴,黑眼珠圆溜溜地看着他,唇角往下撇,那样子实在很可爱。她有时挺注意形象的。
他记得她喜欢白色和粉色,但穿衣服不算特别注意洁净。春夏两季,她等他来接的时候,喜欢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有时一起散步,他一个没注意,她就随便坐上看似干净的露天餐椅。一天下来,衣物上脏迹会有一点,可她还是喜欢素淡而靓丽的颜色,他想给她擦一下,她有时会听,有时就嫌他磨叽。
她喜欢去外面看电影,认为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有次看一个科幻片,中场的时候,她想吃爆米花,很干脆地起身,独自去买。回来时刚好看见他身边的女士递给他瓶饮料,让他帮忙开一下。他仰视着看向她,手上下意识顿了下,她随口说打不开么,我来。然后把塑料瓶拿过去,使点劲拧开了,递回给对方。
离场后,他说刚看她那表情,以为她生气了。她略微讶异地问为什么。然后很快反应过来,恍然又好笑地说:“拧个瓶盖还要看我脸色,那咱俩都不怎么正常。”她京腔不重,她爸也不重,她妈普通话很标准,家庭熏陶的。
他第一次见陈衍穿高跟鞋,不是为了什么特别场合,就是要一起去听音乐会,她临时来了兴致,在他办公室里间打开包包,坐在梳妆镜前化妆,他没注意其他的,印象很深刻的是,她在眼睑下方,笑起来会凸起的位置,点了一点细碎的小亮片,离得近才能看到。细碎的光泽贴着皮肤铺开,动一动眼神就会微微闪一下,干净又灵动。临出发前,她看了看自己的无袖小黑裙,又觉得脚上那双帆布鞋不怎么顺眼,说想穿高跟鞋了。
他当然说好。他们去到商场里挑,风格太成熟的不适合她,她又不喜欢太甜美的款式,后来音乐会也没去,一起挑了几双高跟鞋,有一双跟高8cm的,很细的水晶链条,缠绕在她脚踝的位置,他没有多看。手提的袋子太多,销售送他们去地库的时候,被一些路人一路看着,陈衍对他说自己购物欲爆发了,她以前没这么喜欢买东西。他轻轻扶住她的腰,问她是不是第一次买高跟鞋。
她几乎每一步都在找平衡,走得太轻了。
陈衍说买过呀,但没穿过几次。
他笑一下,给她开了后车门。路上他想,酒会和宴会这种地方,他也觉得无趣,可如果坚持不去玩人情交往的游戏,家族一定会后劲不足。
这是自由的代价。陈衍活得太自由了。如果有能力和机会,他愿意补偿这种代价。
陈衍的确不磨叽,过了半个月的一个下午,她给他发消息说:“我想好了。”
就这几个字。挺能折磨人的沟通技巧。
周景钦当时在开电话会,秘书递给他手机,他看完停顿了半秒,目光柔和起来。
陈衍不能被把控,但有时很好猜。
他回:开完会去找你,七点左右。
陈衍在茶水间接热水,热水缓缓注入,水汽一点点升起来,在灯光下散成很淡的一层白雾,她看完消息,有点意外,疑惑地回:不想现在知道吗?
他回:想。tຊ
她刚好想摸摸鱼,把杯子拿回来,杯盖盖上,在原地措辞。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来,唇角若有若无地弯着。
她发给他:“你有没有看过先婚后爱的小说?”
周景钦看着屏幕上的那四个字,视线定了很久。他低眉笑一下,打字:“没有看过。”
他关了麦,示意部门经理替他发言,他旁听。心思不在这了,容易犯错。
他们一来一回地发消息。
她: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他:我猜这种会签婚前协议?
她:你很聪明呀。
他回她:不如衍衍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