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斑驳,音乐声贴着年轻男女翻涌,空气里有一点醺然的味道。
周景钦匆匆下了会,赶到Nocturne酒吧,陈衍发定位说她在那里。在较为靠近演出舞台的位置,看到了卡座上的她。陈衍穿着件淡粉色斜肩毛衣,露出一侧纤巧的肩线。和周围浮动的声色隔出一点干净的距离。
她面前摆了杯颜色很浅的酒,泡沫细白,酒是三分之二的满,似乎没怎么动过。
室内开的是冷气,他走到她旁边,边坐边问:“冷不冷?”
陈衍闻声抬头,自然地回他:“不冷啊。”
衣物的颜色显得她人很软。
“久等了。”他真心很抱歉。
晚上五点半开始开会,几个人为研发投入争论不休,好容易被他一句“我们开短会”糊弄了过去,没过多久,CTO和财务部门某根筋又重新搭在一起,开始皮笑肉不笑地绕弯子,结论让两边都勉强满意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是够久的。”她看上去倒没太生气,把那杯阿斯蒂递给他:“你尝尝这个酒。”
周景钦听话地喝了口,旁边眉眼生动的小脸离他近一些,问他:“怎么样?”
度数不高,入口是清甜的味道。
“你等超过一小时了。”他把那口酒咽下去,叹了一句。
“哈。”陈衍赞了声,“这么厉害。”
她没那么迂回,不是想讽他。酒一般般,但她是第一次尝这个味道,莫名觉得味道有些像自己,以为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又要了一杯。没想到他迟了这么久。
周景钦眼睛定在她没什么芥蒂的表情上,更愧疚了,说下次再这么晚,怎么都得改成第二天再见面。
她似乎不在意,眸子清亮,还是问他:“酒本身的味道好喝吗?”
她补充:“新鲜的话。”
“好喝,”他顿了顿,才说:“有点像你给人的感觉。”
算是撒了个小谎,他觉得一般,果香太重,也偏甜。
陈衍弯弯唇角,心情不错地笑了:“你还挺肉麻的。”
他笑一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深红色的盒面在流动昏昧的灯光下仍然不失色,边缘镶着一圈细密齐整的金线。
离得近的散客凑热闹看了看,以为这个人要求婚。
结合下午手机里的对话,就连陈衍也是这么以为。
她上身向后退了一点点,皱了皱鼻子,警惕地说:“可别在这儿。”
周景钦愣了下,拿着盒子的手停在两人的间隔中间,有半秒钟。
“不是,”他失笑一声,递给她:“我不喜欢他家的戒指。”
陈衍打开看了——是一个胸针,静静卧在盒中,金属线条流畅利落,细钻嵌在边缘,轻轻一晃,泛着点冷白的光。有种端正的贵气。
她用手指摸了摸,挺好看的,也没什么太大感觉。她大概猜得到价格,随口说:“你很喜欢花钱。”
“晚上觉得要迟到,让人买的。”他解释一句。
接着又笑说:“不过我不败家,放心。”
陈衍抬眼看他,一针见血:“好像在相亲。”
这句听得他蹙眉。
“别呀。”他声线很低地落下,面向她,温和,近乎缱绻,“下午不是这么说的。”
“下午?”她往椅背上一靠,懒懒的小调子:“下午我说的是小说。”坦坦荡荡地不讲理。
正面才能看到,她眼底有一点顽劣的笑意。就是很喜欢欺负他。
周景钦扬起眉,点了下头。
他把那杯酒喝完,抬手要了杯高度朗姆。
谁也没提关于在不在一起的事,他们随便聊起来,他问她:“还是喜欢看小说?”
陈衍忽然矜持起来,“略有涉猎吧。”
他勾了勾嘴角,然后没忍住,眼神里笑意渐深。
“笑什么?”她视线落在他脸上,蹙眉,眼神不悦。
“以前没问过你看什么类型。”他收起点笑,眉眼还是松弛的温柔。
陈衍嘁一声:“问了也不会告诉你。”
“是啊,”他轻叹一声,“所以没问过。”
“不过你应该是有机会偷偷看的。”她拄着下巴,认真地说。
“没那么无聊。”
酒上来了,那杯朗姆颜色极深,几乎接近琥珀棕,冰块沉在其中,被酒液浸亮。周景钦浅尝了口,说还行,偏过头,问她要不要喝。
陈衍的视线早就盯在那杯酒上。周景钦很多方面的品味都和她截然相反,所以轻易能引起她的好奇心。
他也知道她想喝。
然而陈衍眉梢轻轻扬起,嘴硬道:“我不喝别人喝过的东西。”
他不知想起了什么,唇角轻轻动了下,表情很轻。
“再给你点一杯。”
等酒的时候,陈衍闲来无聊,开始研究那枚胸针。她这件衣服织得有些松散,不适合别到正面,于是她低下头,左右打量了一下,将它安置在右侧裸露的肩线下方,贴着手臂,细钻沿着光裸的肩头,碎出一点冷光。
“好看吗?”
周景钦往下落了半寸的视线。这别块木头也好看啊。
他说出口的意思和这句差不多,但没这么浮夸,说完想了想,还是将外套脱下来,把那件绗缝夹克递给她。
“总觉得你冷。”
陈衍没犹豫就拒绝:“不要,搭着不怎么好看。”
他动作顿住,朗笑了几声。
他收回那衣服,说是的,“穿上估计不比现在好看。”
那天晚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天,直到十点多,陈衍觉得酒劲上来了,有些困乏,才说想回家。
周景钦送她回家,司机还是停在她们家门口。她玩手机玩得认真,都没立刻注意到车停了。
她犯困的时候,只要开始做另一件事,马上就不困了,吃东西也是,辣的换成甜的,甜的换成辣的,更像是换了地方装下一种食物,永动机似的。
周景钦下车给她开门,拿上她的包,往门口走的时候,恍恍惚惚想起自己几年前在这见到她,那天她穿了件黑裙。
当时她刚结束一段恋情,估计也没多刻骨铭心,但毕竟是初恋,他想象得到有多难受。他也知道,陈衍跟他分手之后,趁着国庆假期,去香格里拉玩了几天。
其实严格来说,他们的结束比分手两个字要严重得多。
在这方面,周景钦是佩服陈衍父母的,他们二话不说取消了婚约。陈衍父亲当时在外地,第一时间给他父母打了半小时的电话,九成半的认真,加上一点点玩笑,有里有面。那种情形太尴尬,好在他会说话,估计没谁能比他圆得更好。
但他们那一辈的人,活到那个岁数和地位,只看结果,不看里,也不看面。
周景钦知道陈衍父母心里一定也明白,只是必须要走个过场。
于是从那之后,他们两家的关系就没从前那么好了。
*
他送陈衍到了家门口,开门的时候瞥到这个家陈设变得不多,只是主厅的窗帘换成了介于藕粉与玫瑰灰之间的一种色调,温软又克制。
陈衍明显没醉,甚至比方才还清醒。她随便把包包挂在门口,回过头问他:“那你怎么下楼啊?”
也不是没办法,可以叫保安来,但也太麻烦人家。
“”
他微微挑了下眉,挺好笑地说:“你应该送我回家。”
以她的酒量,要是练练,说不定比他还能喝。
陈衍哈哈笑起来,眼睛弯成很漂亮的弧度,亮晶晶的。
她笑完了,打量他,对方很本分地站在门外。
然后她又看笑了,抿起嘴,故作考验的眼神,比先前更亮:“其实你可以留宿一晚。”眉头挑得很可爱。
两人一门之隔,但此刻没有那扇门。
周景钦开玩笑:“不是先婚后爱么?”
陈衍说:“先婚后爱,和这事没关系。”
他笑一下:“其实我车上有份文件。”
陈衍哦了声,散散慢慢的,不怎么关心,注意力不在这上面。
她似乎忽然想到什么,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人带了进来。
一边解释,一边踩着鞋,去够他后面的门。
“十月份也有——”
他随手把门带上,平静地看着她。
她很会虚张声势,很会用小心思。可是得逞了之后,却莫名有点脸热。
明明什么也没发生。
她声音轻了点。
“有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