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下来,周景钦就笑了一下。
陈衍双手背过去,若无其事地,低头看他的皮鞋。
“不进来吗。”
她俯身下去,要tຊ去帮他取临时来客人用的拖鞋,周景钦下意识拦了一下,掌心轻轻擦过那件淡色毛衫,柔软的织物上,带着一点她的温热。
“我自己来。”
他随便拆了一双,换上之后,看向她,陈衍还是没动。她仰面望着他,视线落在他的眉眼间,又慢慢滑到她觊觎了一晚上的唇上。周景钦被她这样看笑了,问她:“到底喝没喝多啊。”抬手摸了摸她的脸。
只有这双眼睛能让他这么喜欢——一望无际的明朗,再看下去,尽是真实和坦荡。
陈衍对上他漆黑的眼睛,对方能装得很,完全不动声色。
她鼓了鼓腮,嘟哝道:“有人说男的二十五岁之后,那方面就不太行了。”
周景钦反应很平,甚至嗯了一声。
他手掌落在她腰间,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低一低头,很短暂地贴了下她的唇。
大概只是想让她如愿一下。
陈衍还想要亲亲,很自然地环上了他的腰,可他把她放开了。
周景钦引着她一起走到沙发旁坐下,整个过程非常宾至如归。
他手肘搭在膝上,声音放得很低,侧过脸看她的时候,目光落得很轻。
“我车上有份文件,”他又讲了一遍,陈衍才注意到他刚才说的这句话。
他说:“你先看看,再谈别的。”
她有点懵:“什么文件?”
他给司机打一个电话,让把文件袋送过来。
在他挂电话的瞬间,她又关心起门禁的问题:“他怎么进来呀?”
“能的。”
“怎么可能?”她蹙眉。
周景钦见她纠结得认真,就一笑:“你怎么操这么多心?”
他解释说他有房子在这,不在这一层,让她放心。很快司机就来了电话,他过去按电梯,回来后取出文件来,递给她看。
陈衍接过来,有点厚的一册,办公用的黑色小夹子,很规整地别在那几十张纸的右上方。
她把它放到茶几上,细细地从第一页开始看,每一款每一项,都非常详细,不知道是几个律师一下午弄出来的。
文件上都是关于财产和债务明确的假设和权责界定,自由裁量之下,绝大部分条款,应该也都有法律效力。
周景钦在一边静静地等,看着她审阅那份文件。陈衍看得仔细,纸页翻动的频率缓慢而固定。总共看了得有半个多小时。
不知在哪一刻,他眼神终于松动了一下,眉心疏散而开。
原来她真的考虑过结婚。
陈衍粗略地看完一遍,揉了揉眼睛,说:“我还以为跟你结婚会一本万利呢。”
他怔一下,笑说:“事实上是,但写出来法律可能不会认。”
她轻轻哼一声,“那为什么要签。”
“为了保护你们家的财产,以及规避负债争议。”他解释说,“明天有时间的话,找你的律师过一遍。”
陈衍刚要说——明天她上班。然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她抬起手,细白的手指捏上他的下巴,将他的视线一点点拉低。
周景钦的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深潭般的视线看向她。
“你这次没求婚。”她说。
她没有任何婉转迂回,几乎是直接同意了的意思。
周景钦心里惊了下,点头说是。他轻描淡写一句:“以后补上吧,不差跪那一下了。”
“又不是没跪过。”
陈衍理亏,转了转眼睛,没讲话。
他对上她的眼睛,认真地问:“我更想知道,你怎么会想直接结婚?”
她手指放开他,垂眸说:“不然我跟谁结?”
她拿起桌上的斜转魔方,颜色很齐整,随手递给他,让他拧乱。
“我试过了,别人不如你。”
周景钦听见这话也没多高兴,无非是一堆的“还行”里面,挑一个“还可以”。
那魔方是磁吸的款式,质量不错,手感很好。他有技巧地转了两下,问她:“要是在婚后,你遇到比我更适合的人了怎么办?”
“这你放心,”陈衍没什么犹豫,对他说:“我有契约精神,除非过不下去了,否则都不会为一个“更好”放弃婚姻。”
她妈妈说了,人无完人,轻易提分手是很伤感情的,除非忍耐不了对方了,才可以提。
周景钦离她很近,她家里很安静,她讲出口的每个字都非常清楚。
他回想起来,陈衍这个人,扮起可爱来,多半都会得逞,但需要她成熟的时候,她会成熟到让人觉得有点冷,坚持得斩钉截铁,拒绝得六亲不认。
他们才二十多岁,用语言来规划人生,怎么都浅,都玄。
但周景钦相信了。
他是被动的一方,没什么可犹豫的余地。
“衍衍还真是自信,”他低眉笑一下,“我也保证,我——”
陈衍没让他讲完,她不信口舌之能,不咸不淡地问他:“怎么不写协议里?出轨了就净身出户之类的。”
他将拧得乱七八糟的魔方递回给她,解释一句:“违反公序良俗的条款不会生效。”
“你还真想过写上呀。”她摆弄起魔方来,随口一说。手里轻轻一拨,魔方的整个角便斜斜地翻转过去,彩色的小面在她掌心里错开又重合,发出利落的咔哒声。
周景钦听上去很淡然:“除了这些,我实在想不到能用什么打动你。”
“当然,”他微扯了下嘴角,“这些也不能。”
陈衍手上停了停,复位了个七七八八。
她一边听,一边摇了摇头,幅度非常轻微。
“你怎么这么说自己。”
“真心话,”他说,“我总觉得你不属于任何人。”
她眉梢轻轻一扬,“我爸前几天说希望我能有个归宿,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他眼神顿了顿,“你是因为这个才想结婚?”
“你介意吗?”她眉梢弧度又扬起一些:“我以为你什么都不介意,连爱不爱都不介意。”
“我只在意你是否自愿。”
陈衍弯弯唇角,眼底柔和几分,嘴上又不正经起来:“你不知道,强制爱赛道也有一些受众的。”
他没听懂,攒起眉看她,等她解释。
陈衍很机灵地笑:“强制爱,就是用强硬和胁迫的方式去爱别人。”
聊一聊就走偏。
他有点无奈,配合她问:“那能叫爱么。”
“怎么说呢,”她起了兴头,一侧裸露的肩头反映着吊灯的柔光,又靠近他一点,眼底因狡黠色彩而生了光:“别有一番风味。”
他偏开眼睛,“我不喜欢。”
今晚应该说正事。
但陈衍显然不想聊了,得寸进尺地又靠近他一些,近得他不得不微微后仰,肩背陷进沙发里。
他很轻地啧了声,话音里有一层很浅的溺爱和纵容:“你喜欢做强制的那个,是吧。”
“强制别人没意思。”她加重了那个“别人”。
他抬眼看她,两秒之后,说了句:“不要提别人。”
心里那点热骤然消下去一些,他言归正传,问她:“对协议有什么想法?”
“太晚了,脑子转不动了。”陈衍随随便便回一句。
她站了起来,也没站得多直——因为下一秒她就转过身来,跨坐在他腿上,面对着他,看着他笑。
她笑得灿烂,灿烂到和情欲没什么关系。那张过分明丽的笑脸被周景钦收进眼底,他心里熨帖了一点,被她的体温烫平了。
他看着看着,忽然很开怀地笑了几声。
“?”陈衍歪了歪头,觉得他这反应不大对劲。
“你笑什么呢?”
他怕她摔了,握上她的腰。
“想起你小时候了。”
“哈?”她疑惑地问了声,半点没耽误把胳膊搭在他肩膀上,“什么时候。”
“两三岁吧。”
陈衍张了张嘴,手臂拿下来,周景钦拧起眉,一只手握上她的手腕,没让她动。
“我不是变态,”他笑一下,进一步证明道:“小时候特别烦你。”
“不是,”陈衍不乐意了,“他们都说我小时候更可爱。”
他嗯一声,看着她说:“那也不能让别人理所当然地忍受。”
陈衍轻呵了声,“那你怎么忍了。”
“我爸妈让我把你当妹妹看。”
“天呐——”陈衍故意拖长了声音,想再逗他几句。
话没说完,他就倾身吻了下来。
他知道她不会说什么好话。
他不想做,可后来他到底没停下来,伸手将她抱进怀里,让她贴上自己的胸膛。温度隔着衣料传来的时候,他心里叹了一声:欲望就是这么肤浅。
汗滴顺着额发堪堪滴下来,他又想起问她,“还是不爱我,是吧?”
人是贪心不足。
陈衍声音很软,还有点虚,断断续续的:“怎么又问这个。”
她还是说不出口。
周景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面色平平。
后来他又想到什么,再次开了口。
“换个问法,衍衍。”他的声音低哑而缱绻,在她耳边问:“除了家里人,你最舍不得谁?”
她和他都停了一下。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