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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未来再见 正文 番外 陈衍(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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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礼定在冬天,11月中旬。

    陈衍对这件事表现出的最大的兴趣就是试婚纱。周景钦抽时间陪着,有几次是送到tຊ家里,有几次是去店里。

    第一件试在她身上,象牙白缎面垂感极好,腰身处用手工钉珠和细钻压出低调的光,长长的拖尾从她身后铺开,陈衍看向镜子,静静欣赏了一会儿,简单来讲——她被自己美到了。

    周景钦从手机屏幕上抬眼来看,他做好了会被惊艳的准备,但还是不自觉地也安静了几秒钟。

    他仰慕她的智力,仰慕她的自我,也仰慕她最直观的美。

    周景钦的礼服是委托了一个相识的朋友帮他设计的,那时候还没有定制好,他的任务只是陪同她。陈衍从镜内的角落处,看到他闲适地靠在沙发上,微微仰视她。

    她觉得转身麻烦,就那样利用反射原理与他对视,揭示她忽然发现的真理:“我发现你再帅也就那样了,但我的美是无限的。”

    语气自然又认真。

    那天闭店,有服务人员帮她试衣。顾客的确够漂亮,也够明亮,但她们都有些崩不住,眼神很精彩。

    周景钦大方地笑:“说得对。”

    陈衍也笑了,弯着眼睛,问他:“要是都这么好看,能不能都要?”

    周景钦站起来,皮鞋落在地上,有一声很轻的响。边上人让了让,走到陈衍近旁时,细看一眼蕾丝下她漂亮的锁骨,和那处润白的肌肤。他从刚才开始就有很多想法,没当着外人的面有任何肢体触碰,陈衍不喜欢这样。

    他面对着她,思索几秒,问:“想要婚纱店么?”

    旁边的几位女士愕然。

    陈衍看着他,感叹:“你还真是简单粗暴。”

    他笑一下,“没开玩笑。”

    这家店光是占地就得小几千万,陈衍旁若无人地批了他一句:“再有钱也经不起这么挥霍吧。”

    她也不管其实是她自己先开玩笑,提的这话。

    “又不是不盈利。”

    陈衍被其他事吸引了注意,没回他。她抬起手来,想把头发盘起来看看效果,这时唯一一位没有穿制服的造型师走过来帮她弄,用夹子为她固定了一个中盘发,只是看看样子。

    “您说怎么样比较好?”陈衍稍微转了转脑袋,打量和婚纱的风格哪种更适配。

    讲话很客气,显然没问他,但周景钦也没坐回去,稍微退开一些,远离镜前的视区,安地站在一边看她,有无法令人忽视的气度。

    造型师很专业,稍微调了调发丝的松散度,笑着说:“这套风格比较保守,配盘发的造型似乎比较好,肩颈的露肤度更合适一些。”

    陈衍点点头,对分开一段距离的男人说:“你帮我拍照吧?”

    “可以。”

    陈衍体力是真的不错,一直试到傍晚才觉得累,最后在这家挑了两件,一件淡粉色柔柔袅袅的蓬纱款,一件就是最开始那一件简约款式。临走时陈衍温声问她们,是否可以给一些服务费。

    这样问让人很难拒绝,可她先生已经给的足够多了,何况有店里的规矩在,她们婉拒了。

    那几位婚纱顾问下班后交流起来,一致认为用百依百顺来形容这位周先生的态度都不够准确——因为他并不软绵绵,也无法令人联想到温顺这个词。不是曲意讨好,也不是表演性的逢场作戏,更准确的说法,他是令行禁止。

    他乐于服从她。

    晚上司机载他们回家,为了这一天,周景钦第二天的会排到了晚上11点,把疲倦留给明天。陈衍倚着他的肩,整个人懒懒地陷在座椅里,长裙随着双腿自然交叠起来,过了一会儿,她抬手捂着嘴,轻轻打了个呵欠。

    他低头一笑:“终于困了?”

    “有点,”她双手轻轻抱住他的一只手臂,又把他的手拉过来,低头慢慢玩他的手指,“照片记得发给我,回家给我妈看看。”

    “大爷不在家么?”

    陈衍闲着用他宽大的骨节去硌自己的手心,漫不经心地说:“在家,不给他看,他有点矫情。”

    周景钦轻轻挑眉,低头去看,由着她摆弄自己,没继续问。

    哪怕知道她是在开玩笑,这种话他也不会接。

    可能就是因为他的聪明,她才愿意继续说一说。她解释说她爸最近老是看推送的婚礼视频,对她妈回忆自己为数不多参加的那几场,说爸爸牵女儿手的时候都哭得不行。

    周景钦哑然了几秒,他都想象不到岳父刷视频的样子。

    接触了二十多年,陈衍家里的长辈都是从容端方的,聚会再怎么开怀放松,他们也没逾矩或松散过。

    他斟酌片刻,随后笑着说:“不至于的。”

    陈衍低声说是呀,“太封建了。”

    她当时对她爸说:放心吧,不给你这机会,干脆没这一步。她爸哽了一下,没讲话。她妈在审纸质版的期刊,语气不咸不淡——苦大仇深不适合你。

    可那一刻他就是难受,错误也罢,没有办法。

    陈衍一想到老父亲当时的神情,心里还是细细密密地难受。

    他轻轻抽出被她抱着的那只手,衬衫袖口擦过她的指尖。下一秒,那条手臂便绕到她身后,将她揽进怀里。低沉磁性的声音漂浮在她上方,让人莫名地沉醉依赖。她听见他离题地问她:“婚假想去哪玩?”

    “你有空吗?”她抬头看他,眼底有一点惊喜。

    周景钦对上她明亮的眼睛,自然地低头吻了一下。下午有人给她化了全妆,眉眼比平时更明艳,脸颊上浮着一层很淡的粉色,靠近时,能闻到一点脂粉和很淡的果香混在一起的气息,很轻,贴着他的鼻息慢慢绕上来。

    他开玩笑:“时间挤挤总会有。”

    纤细的十指扣上他的手,陈衍声音听着有点低,“不想你那么辛苦。”

    他每一次的空闲时间,都是用第二天的加班加点换的,他父母也将公司放权给他们兄弟三个,两口子热衷于旅居,饶是以周景钦的能力,也渐渐有了点分身乏术的意思。

    小叔和小婶没有因为他自己的公司蒸蒸日上就有所偏向,股权分配这方面公平得很,可这种公平本身也是种不公平——周景钦在他父亲公司出现的时间不如他两位哥哥的百分之一。

    婚前协议里写得清清楚楚,周景钦也把自己的一切煞有介事地交待过一遍,她能想象到他的压力。

    周景钦低眉看她,轻轻笑了:“不要这么懂事。”

    “为什么呀?”陈衍晃了晃他的手,说:“我是体谅你。”

    他说:“懂事的人太多了,你不用。”

    这一句陈衍是真的没理解。

    他会在她收起一点点自我去成全别人的时候,表现出轻微的不悦。她问她妈妈,得到的答案是他喜欢你本来的样子,但这可能会变。

    陈衍不理解的是:她本来的样子就是这样啊,不然呢。他以为她是混世魔王还是自私鬼。

    困扰她的,总是一些不成问题的问题。

    她在车上闷声地思考,周景钦好笑地看她几次,不知道她天马行空地又在想什么。送她回家的路上,她多走了一百多米,买了两个冰激凌球。

    她先挖了一勺递到他嘴边,他没客气,随后她才开始自己吃,勺子先去挖香草味,再去尝榛子口味,她被冰得舒服,眯了眯眼,唇边沾了一点淡淡的奶油色,看着就甜。周景钦忽然说:“今天回家住吧。”

    “现在不就是回家吗?”她抬眸问。

    他顿一下,淡然答:“回我们的家。”

    陈衍低头不语,丝丝凉意被口腔的温度化开。

    她害羞的点很奇怪,对其他事都很大大方方,哪怕是情事,也经常会生出主动的情致,但一听到“我们家”三个字,她就有点异样。哪怕和他已经领证了,心里还是觉得悬浮,虚幻。

    和他在一起很开心,开心到经常会忘记,他们已经是合法夫妻。

    她不知道,这种浑然未觉其实是很好的事。

    陈衍有点脸热,故作镇定地扬起一张笑脸:“明天去你公司找你吧。”

    不出他所料,周景钦没介意,平平常常地问她:“喜欢在办公室?”

    陈衍刚好吃完最后一口冰激凌,反应了一下,动作停住。

    她想到一些场景,心跳加速了些。一双清澄的杏眼抬起来看他,然后她双臂柔柔地环上他机能好到过分的腰,埋着头在他胸膛间,小声地,诚实地说:“好像真的有点喜欢。”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低低笑了一声,笑意从胸腔里沉沉传来,陈衍身子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晚上周景钦回到家,计算着时差,估计瑞士那边是下午,他给他父母打了通电话,主要是想问问他们的行程安排。

    电话接起来,儿子先是问了问瑞士的天气,随后听见那边声音愉悦地说肯定好啊,不然来这边干什么。他笑了声,随口问一句:“陈衍一直不知道她爸妈离过婚么?”

    他爸顿了一下,不甚在意,在他眼里,这两个人的事儿,始终都归咎于女方的严重没必要。

    “他们家人要是没告诉她,她应该不知道tຊ。”

    那边是外放,他听见他妈很利索地补充一句:“谁能给自己找这种不自在,也太欠了。”

    周景钦思忖着嗯了声,也就是陈家能爱护孩子到这个份儿上。流言蜚语这种事,换个人家,就算有心,都无力制止。

    “你和我妈什么时候回来?”

    “明后天。”

    “好。”

    那场婚礼花了很多钱,周景钦想自己来,被他爸妈拦了,说没有这样的。

    最后的结果是,排场大方到连陈衍的父母都觉得有些夸张。

    冬季的北戴河多少有些湿冷,因为婚礼的事,老两口彻底搬回了北京。陈衍回到家里住,每天欢欢喜喜的,全程除了定妆和选婚纱,没参与过任何其他环节。宴席的菜品在移动屏被放大到很清晰的程度,象牙白的底色和暗金色的字体,暗纹花枝栩栩如生,她拉着爸妈来书房看,她给他们沏了两杯热茶,一边倒水,一边碎碎念:“这么好的菜,不知道我那天有没有时间坐下吃两口。”

    陈敬章拿起茶水来喝。

    “这是我几年工资。”

    人老了就喜欢念叨,什么人都一样。

    简柔认真去看菜品,蓉方是能把得体两个字做到出神入化的人,需要排场的时候,从里到外,一层层地,会铺到极致。没什么不放心的。

    她收回目光,才回他:“替你发小舍不得了?”

    他随便地笑,“九牛一毛。”

    陈衍第一次订婚时他还没退休,如果是那会儿,连婚礼都省了。

    简柔陪陈衍看照片,挑婚纱的时候,玩笑一句:“知根知底就这点不好,两边的家底彼此都清楚。”

    陈衍指尖滑动照片给妈妈看,听到这句,轻快地咯咯笑起来。

    她听见她爸说:“元任的资产我确定不了,但咱们家他应该清楚。”

    简柔笑说:“做生意一年一个样,难免。”

    毕竟有几年没像从前那么联系了。

    陈衍回想起来,她以为两家父母再正儿八经地坐在一起,多少会尴尬,没想到双方的交情与从前无缝衔接,俨然退婚那茬事儿根本没存在过,尤其是周景钦妈妈,红楼梦里讲王熙凤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这句话在她身上完全能得到具像化,并不刻意,只是平等的姿态,三言两语就能把两家人讲得枝蔓相连,亲密得像从来不曾分开过。

    其余人多少心有嫌隙,只是面上显不出来,可她似乎天生就有一笑泯恩仇的魄力,陈衍感觉得到。

    简柔又给孩子挑了两套婚纱,让她自己定。

    第二天陈衍去找周景钦,会议室规模不算大,没有关门,周景钦声音低,陈衍掐着时间来,刚好听到里面几个高管在客客气气地在争执什么,陈衍听着有意思,就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她听见周景钦似笑非笑的语气,扔下一句:“我这儿不是内斗的游乐场。”

    满室空气静下来。

    就那样散了会,周景钦先出了门,刚好在门口看到了陈衍,有点惊讶,搂上她的腰说:“来这么早。”陈衍弯弯嘴角,小声调笑他:“周董好威风呀。”

    他笑一下,没说什么。

    那天他在里间的休息室吻她,空隙间问她婚礼上要不要发言,陈衍没犹豫地说不想。后来又给她介绍了一遍婚礼流程,陈衍不干活,于是也没意见,甜丝丝地说:知道啦。

    婚礼的排场盛大,但流程从简,连伴娘伴郎都没有,也就没什么闹洞房的环节,他们都不喜欢。

    少了这些事,陈衍就也没觉得累,核心任务只是露个面走过场,其余都不需要操心。她穿着高跟鞋,皎洁的裙尾轻轻曳在身后,配合地走流程。

    陈衍不喜欢当众煽情表演,但周景钦怎么都得讲。

    他同样不煽情,主要是感谢长辈、证婚人和宾客。穿着一身定制西装,剪裁极合身,肩线利落,衬得整个人愈发挺拔,脸上只化了一点极淡的底妆,眉目修饰得更加俊朗分明,矜贵从容地讲几句。

    陈衍端方地站在他身边听,听过也就过了,她很难被感动,觉得没什么可哭的。他发言的时候,注意力都在他身上,她就大大方方地冲她父母的方向笑。

    很多事她不说,不代表她不知道。周家人丁兴旺,蒸蒸日上,别人口中讲着天作之合,可是态度多少有微妙变化。

    饶是陈衍压根没发言,望向他父母时,看着父亲面色也淡,只是看着淡,心里远没有她母亲平和。

    简柔也没管陈敬章那点酸楚,管也没用,她年岁大了更显慈悲相,弯眉回应一个笑,让女儿心里安定。

    陈衍只是捎带着瞥了一眼她爸,紧接着就抿了抿唇,心里埋怨他——本来挺好的事,干嘛呀这是。

    周景钦那几段话的体面和周到里,陈衍听进去,都没过心,只有最后一句话,令她印象深刻。

    他身上有些居于高位的傲气,可那句话姿态放得很低,在场每个人都能清楚地听到——“能够成为陈衍的丈夫和陈家的女婿,是我一生的荣幸。”

    陈敬章抚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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