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五的公修课都是大课,一连要上三节。五点多钟,他接她去吃饭,照例在车上问她想吃什么。
第一次约会他也是这个话,除了求婚之外,他就没做过什么规划。简柔在自己的事情上有规划,可认识陈敬章之后,她偶尔就觉得,临时地去想下一步,这么活着也挺好。
北京再大,半年下来,也逛得七七八八了。简柔没想出还能去哪,在车里琢磨菜系,川鲁粤淮扬,纠结了能有十分钟,后来她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一下,短促而清晰,她低头看向腹部,有点尴尬。
她转头,老老实实说:“我饿了,现在看什么都挺好吃。”陈敬章没忍住笑一下,“上课累了吧。”
她点点头。
他带她去了家新店,一家新开的顺德菜馆,门口悬挂着烫金招牌,两侧玻璃柜里整齐陈列着腊味、烧鹅和卤水件,射灯照上去,油润鲜亮,很有广东菜馆的烟火气。店里铺着厚地毯,圆桌上压着洁白桌布,服务员讲话很轻,很热情地为他们介绍招牌。
他们点了四菜一汤,简柔觉得那盘酸辣空心菜很好吃,绿油油的空心菜被切成小段,看着有点像葱花,东北人很少吃这个蔬菜,她觉得口味新鲜。陈敬章觉得拆鱼羹做得还可以。
吃炒菜就快一些,总共也就吃了不到一小时。他们两个人吃饭,单一直是他买,这种类似高级排档的餐厅,简柔都不大能负担得起。她早前说过,等以后工作后赚工资了,再请他吃饭。陈敬章当时笑说那他等着。
饭后,她挽着他的胳膊,在王府井那一片儿遛弯,她没想进商场,陈敬章同样没什么购物欲。那时简柔的话更多,小学到大学一共也就12年,除了家庭不怎么谈,她几乎把自己的学生生涯交待了一遍,有时讲话语速快起来,自然会有点喘,她会稍微拖一下他的手臂,说:“慢点走吧。”
陈敬章回得不算热切,但的确在听。要是她的话被行人或信号灯打断了,过了这一段,他还能接上:“长得很高,然后呢。”
“他黑板擦得特别干净,”简柔看向过来疏导交通的交警,白手套在昏黄的车灯里一抬一落,接着又仰面看身边的他,继续说:“我就问他,为什么我擦过的地方有粉笔印儿,他的就没有。”
等红灯的行人很多,路灯,远光灯开着,她的眼睛被明暗交杂的灯光映得很亮。
“他说我擦得也很干净,”她娓娓讲道,“但这明显是假话。”
还挺注意起承转合的。陈敬章笑了一下。
绿灯快亮起来的时候,她一锤定音:“其实是因为我擦得慢,只能擦两次,他tຊ动作比较快,每次都擦三遍,第二遍把浮尘擦掉,第三遍再擦,就会就干净很多。”
还有一句没说——所以做什么事都要用心,哪怕是擦黑板,也能看出差别来。
他握上她的手过马路,随口问:“你怎么擦高的地方?”简柔回忆了一下:“可以用教鞭顶着抹布擦。”他哦一声,说看来咱俩还是一个时代。
“当然是一个时代了,”简柔肯定道,随后问他:“你也经常擦黑板吗?”
“比较少。”
他带着她沿一条小径往里走,那条路不宽,两侧种着低矮的灌木,路灯隔着树影落下来。小路尽头连着一座不大的居民公园,安静一点。
“那你在班级都干什么活儿呀?”
她总是对这种犄角旮旯的事,表现出超常的好奇心。陈敬章话虽然少,但无论她问什么,他都会答,她喜欢听他讲这种事,似乎这样两个人的距离就能近一些。
那个公园不大,夹在居民楼之间,闹中取静,和街道的喧嚣隔了一段距离。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下棋说话,健身器材偶尔响一声,铁链轻轻晃着,小孩子很多,跑跑闹闹,赶在睡觉点之前尽力地玩,无忧也无虑。那地方没什么特殊的景致,但有一种很安稳的生活气。
陈敬章搭上她的肩,带着她去看老大爷下棋。后来他还跟人家聊了两句,北京人一般都很热情,不见生,这一点和东北人类似。大爷问他哪个区的,他说这会儿在朝阳,大爷随口回,那来这边有远有近。他说是,过来吃个饭。
简柔找了个空闲的秋千坐,陈敬章随便坐在旁边健身器材的座位上,看了两眼消息,没回。他听见她说——“我挺喜欢北京的。”
“那就留下呗。”
简柔握上秋千右侧的链子,听着很有朝气:“那我努力一下。”
“北京很多有钱人都是东北人。”
“是吗?”
“嗯。”
晚上七点多,两个人走回停车的地方,上车前,他抬手看了眼时间。要启动车子的时候,忽然问她:“你还回学校吗?”
简柔刚要把安全带插进卡扣的时候,听见这句话,稍微停了一下。
“那我——”
那我回哪。
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身看着她。
视线相接的时候,她垂眸笑了一下。他也跟着笑了。
“我觉得,”她声音有点轻,但很清楚,“可以。”
其实他在她身上也见到了一些世面,比如某一刻的坚忍,这一刻的坦然。
零几年,在她的老家,连最低端的连锁酒店都没有,他们去的那家酒店,她之前也没听说过,但她认识它周围的建筑。酒店大堂里金碧辉煌,刚一进旋转门,有一位礼宾部的经理抬一抬头,看到陈敬章,立刻走过来接,大概是打算送他们上楼,然而斟酌一下,又自然地说,麻烦稍等。他转身去出卡,接着很快从前台走回来,把房卡递给了陈敬章。
简柔看得疑惑,没当着人家的面问,进了电梯,才问他:“你经常来吗?”
“偶尔才来。”他看看她,觉得解释起来有点麻烦,但还是跟她讲了:“之前临时回来开会,在这住了一晚,一直没时间来拿行李,房间就留着了。”
她懵了几秒,快到楼层的时候,说:“好吧。”
房间很大,和一楼大厅里一样,是金色的主调。进去之后,陈敬章先洗手,简柔稍微打量了一下,房间里最显眼的是一台四十二英寸的电视,黑色亮面边框,电视柜下面放着DVD机和收费电影菜单,旁边是一只iPod音响底座。水台上有洋酒、苏打水和巧克力。她站在洗手间的门口,感叹一句:“这房间好大。”
陈敬章关掉水龙头,擦干水,看着她说:“换一间吧,要不对不起你这句话。”
她笑了声,以为他在开玩笑。
结果他真的走到座机那里,按键接通了前台。他一边打,一边笑着看她,讲话内容完全是跟暴发户做派,跟前台讲一句你好,“开一间面积最大的房型。”对方应声,他接着又问一句,那最大是多大面积。
简柔一开始蹙着眉摇头,听完这句,手自然地落在他肩膀上,差点笑出声来。
前台业务很专业,只稍微愣了一下,就利落地答了个数字。陈敬章没再瞎闹,嗯了声,挂断了电话。
他们没真的换房。
他刚挂了电话,简柔就弯下腰,低头吻了他眉心一下。陈敬章下意识闭了眼睛,再睁开时,对上她清清亮亮的视线。
她习惯胡思乱想,问他:“要是你没钱,会不会我就没这么喜欢你了。”
他被逗得一笑,让她坐到自己腿上来,不在意地回:“合着我就这一个优点了?”
她抱上他,小脸埋在他肩上,“你有很多优点。”
然后他们开始接吻,唇齿交缠,前台也没再打来电话,他们在这里工作,什么情形都见过。
她越来越想靠近他,陈敬章解开她衣扣时,下腹已经开始一阵一阵地传过热浪。他摸到她下面很湿,底裤像是浸过水一样,手上的触感太直观,他眼睛越来越黑,知道她脸皮薄,也没说什么,抱着她去胡乱洗了个澡,然后在洗漱台下垫了个浴巾,将她放上去,简柔觉得自己心跳过快,他忍着欲望,延长前戏的时间。最后还是回到了床上,完全进入的时候,她第一次听他讲脏话。到后面,他话就多起来。
结束了之后,他手掌握着她的腰侧,额前的汗滴到她腰窝的位置。他低笑着问,怎么还在挤我。简柔一直喘息着,听到这种话就脸热,想骂都无从骂起。
他见她没讲话,退出来,揽过她看她的脸,没什么事。
他吻了吻她的眼睛,问她:“难受么?”
简柔觉得在后面的时候,言语的刺激比身体感受还激烈。她不知道人在全神贯注的时候,怎么能讲出那么多话。
她说:“还行,不疼。”
这是真的。
他笑笑说,为什么让你疼。然后他又抱起她来,呼吸埋在她肩窝的位置,他胡子刮得很干净,但那位置多少也粗糙,她觉得有些痒。
后来她发现,陈敬章这个人的服务意识,几乎都用在了这一件事上。
她缓了一会儿,他又抱着她去洗澡,身体还是紧贴着她,怎么都不想肌肤相离。
她还是躺在那张床上,在床头柜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薄薄的液晶屏嵌在宽大的黑色边框里,先跳出一片蓝屏,随后切进有线频道。资讯匮乏的年代,她觉得电视节目特好看,哪怕是播二十来分钟就插一截广告进来,来回调台,穿插着看,那也好看。
陈敬章穿着身酒店的浴袍,看看那张床,问她要不要上楼睡,她说不想动了,于是他也将就一下,搂着她睡觉,过了几分钟,她发现那个姿势看电视很不舒服,在他怀里稍微动了动。他亲亲她的发顶,虚阖着眼问:“怎么了。”
她抬头,说躺着看电视不太舒服。说完坐起来一点,拿过靠枕来放在身后,靠了上去。
“还看电视么?”他捏着她的手,勾了勾嘴角,让她休息一下。
简柔说想看,“在宿舍看不了。”
他应一声,抬手摸摸她的脸:“那我睡会儿。”
他仰面朝上,闭上眼睛。他本来长得也不凶,这会儿轮廓更显得柔和。简柔把遥控器拿在手里,音量在7和8之间调了几次,心想怎么就没有7.5呢,电视技术还是不够先进。
没有他讲话,房间里就太安静了,她不自觉地又去看他,床头那盏精致的水晶灯发出的光,从他眉骨滑到鼻梁,又停在微抿的唇边。她找到开关,把灯关上了。她最后发现,音量调到2的时候,也能听得清电视的声音。
陈敬章在那半小时里都是要睡不睡的状态,不习惯身边有人。
他索性不睡了,睁眼的一瞬间,觉得电视的光有点刺眼。
简柔刚要看得来劲,嘴角还挂着点笑,低一低头,有点惊讶地问他:“你没睡着吗?”
“嗯。”
那会儿已经半夜了,她知道他不熬夜。
他屈起指节去揉眼眶,简柔看到说:“是不是太亮了?我把电视关了吧。”
陈敬章去水吧里拿了瓶苏打水,边拧盖子边说:“想看就看呗。”
“那我看完这集。”
那是一个热播剧,她看得有滋有味,陈敬章喝了得有半瓶水,看了眼电视,随口问:“金婚是多少年?”
“五十年。”
他笑了声,“那我爸妈还有机会。”
然后他屈膝上床,开始只是揉弄几下,碰一碰她,后来又想要了,手探进她衣服里的时候,简柔按住他的手问——“不是困了吗?”
“我睡不着。”
他又将她抱到腿上,床沿陷下去一点,她的小腿自然地垂在边上,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整个人被他拢在怀里。她挡了一点电视的光,电视里断续tຊ变换的画面明明暗暗地照着她,发丝有实有虚。音尘悄然,春山如黛。
第二次他磨叽得要命。
简柔被磨得心里焦热,推着他的肩膀,问他:“敬章,你干嘛啊。”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膝盖,回得不紧不慢:“怎么了。”
她是脸皮很薄的一个人,光是看着那一幕都难受,偏过头问,“有必要弄这么久吗?”
“不然会疼。”
“不会,”她声音发软,咬着牙说,“早就够湿了。”她生气的时候,听着反而有点委屈。
结果他听完这句,下身反应更强烈。但还是放平她匀称的腿,俯身上去拨了拨她汗湿的头发,解释说喜欢看她,也喜欢听水声。
简柔心跳更快了一点——蹙着眉,语气有点重:“那你怎么不打开水龙头听啊?”
他愣了一下,凝视着不满又明亮的眼睛,又忍不住贴上两张粉润的唇瓣,挑逗她的唇舌,他眸色很黑,一直带着点温柔的笑,吻在她脸颊的皮肤上,一点点地游离着,翕动着唇:“乖,别讲笑话,不然咱们得重来。”
每次到了最后关头,他就喜欢从后面来,很难想象他对这件事多有兴趣。不会夸张到真的从天黑做到天亮,但有几次也差不多了,主要是太喜欢腾时间,前戏和真章都是,恨不得无限地延长肌肤之亲。
简柔有时都觉得后腰的位置发虚,不只是肌肉的酸痛。后来中医给她把了脉,说她气血都有些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