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柔去上海找崔昂斯做引导项目的述职总结,北京一行,算是打开了她们的地域版图,也确定了新的发展方向。可她分不出精力去规划工作室的未来,也没什么激情去恭贺对她有知遇之恩的老板。
她刚刚落地上海,就在南京西路找了一家药店,买了五根验孕棒,三种品牌,论谨小慎微,没几个人能超过她,但她缺乏经验,其实用不了那么多。
她作息规律,加上陈敬章是钟爱过闲散和安稳日子的人,就算偶尔不做饭,他也会叫私厨上门,伙食比她从前在上海更好。几个月里,她生理期几乎没有不规律过,连着几个月,它甚至能到得一天不差,直到出差前看日子,才发现它迟了半月有余。
有段时间没回这个家了,进入那个地段里罕见的新小区,拎着药店的袋子,进了家门。
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但拆开包装的时候,心跳还是厉害。
先是第一根,手悬停在空中几秒,眼神也停那里。然后又去试第二根,显色反应下,都是一样的结果。后面的她没有再试。
那两根条状物被丢在带它们回来的塑料袋里。她一个人半躺在卧室的床上,静静地看天花板。
过了几分钟,她拿起手机,给陈敬章发一条消息,说她到家了。免得他问。
她现在不太想跟他说话。
接着按部就班地推掉了员工众望所归的庆功宴,崔昂斯在电话里抱怨了两句,得知她身体不舒服,有点惊讶地提出要来看看她,被她婉拒。
她还是很独的性格,真发生什么事,就只想一个人面对,关怀和宽慰入不了心。她只想面对,然后解决,不管效率有多低。挺轴的。
她仰躺在床上,实在记不得会是哪一次,印象中每一次都戴了,她那么谨慎,陈敬章在这方面也都很听话,可能是哪一次动作太激烈,导致东西没发挥作用。
她舍得花钱了,约了一个私人国际医院,挂了产科初诊,做hCG、孕酮、B超,一套下来,花了一千多。不算熙攘嘈杂的等候厅外,廊内的宣传挂板上,展示着医院近期引进的专家团队,医师照片、职称履历和诊疗专长一一列在旁边。
明明知道确认妊娠反应并不需要多高深的医术,她还是花两倍的价格预约了一位主任医师。那是位身形高大健壮,年轻有为的医生,年龄还不到四十。
医生态度很亲和,看看护士送过来的单子,从温馨的问候开始,和她聊了几分钟。
“自己验过了吗?”
医生戴一副银质镜框,面相很温润,声音也是。
“验过了,”她一板一眼地答,“验孕棒的结果显示是怀孕。”声音比正常讲话的时候,还要文秀一些。
“嗯。”对方很有耐心,将检查报告那几张纸放在两人之间,指给她:“可以看一下,血hCG是升高的,孕酮也在早孕范围内。结合B超来看,能判断是怀孕了。”
他笑一下,“恭喜。”
她晃了神,默然几秒钟。
“请问,能确定吗?”
医生什么场面都见过,不着痕迹地看了看眼前年轻的女士。
“从现在的检查结果看,是怀孕。”
他问:“你上一次月经是哪一天?”
“上个月11号。”
他还是嗯一声,问:“最近有没有腹痛、出血,或者明显不舒服?”
对面的人轻轻摇了摇头:“都没有。”
这个诊室里来的女人,遇上这种事,紧张的原因不尽相同,但没人是不紧张的。
所以他们有万能的回答:“不用紧张。”
他将报告拿回自己面前,叮嘱她:“孕周还很早,后面需要按时间复查。你回去之后注意休息,先不要剧烈运动,也不要随便吃药。如果出现腹痛、阴道出血,或者头晕得厉害,就及时来医院。”
她无意义地看着医生的电脑屏幕,看他在系统里开药,操作。
她眉眼困顿,仍然问:“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先补充叶酸,饮食正常些,别熬夜。之后按我给你的时间来复查B超,看胚胎发育情况。要是打算继续妊娠,后面就可以安排建档和正式产检了。”
“好的,谢谢。”
她在上海待了几天。
中间陈敬章问过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快了。
她的确得再回北京,冯暨中给项目的方式完全算不上润物无声,充其量是找个中间人联系崔昂斯,天上掉馅饼,傻子都知道没理由不接。
崔昂斯想着,宁可不要这机会,也不能白拿不办事。
她还是照例去问简柔的意见,要不要在北京常驻。
她心里乱,问老板,能否让她想想。对方说可以。
也没过多久,她就回她:我可以在北京。
崔昂斯当然高兴,要她先好好休息,之后的事,她们再谈。
简柔借机提出休年假。进公司以来她还没有休过。
老崔也欣然同意。
那一周她会赖床晚起,会下意识地看自己的腹部,然后摸一摸那里。她没再点外卖,挑了一家干净明亮的堂食店,每天去吃荤素搭配的饭菜。
她待着待着,会觉得应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那是冬天,上海有些湿冷,好在小区的配套环境建设得很好,小花园似的,她将围巾垫在座椅上,看看风景,和嬉闹的小孩子。那时她会想到她妈妈。
一心起百念,她尤其擅长一声不响地折腾自己,东北话里叫做想一出是一出。可是没有一个瞬间,她不想要它。
她心里有个声音,这是她和陈敬章的孩子,她不会不要它。
*
司机载陈敬章去机场接简柔,进了家门,发现他走前没关灯,吊顶的水晶灯垂下贵重的光。那房子面积不大,她朝里面看一眼,就能眼尖地看到,光可鉴人的大理石茶几上,躺着周元任给他的一只打火机,和孤零零的一根烟。
陈敬章把行李拿进门内,简柔看着那地方,转头问他:“你抽烟了吗?”
“没,”他答了一声,取了门口的酒精湿巾擦箱子,散漫地答:“得有半年没抽了。”
两小时前他还真想抽。可廉价而致瘾的东西无非是为了填补时间。
他只是等得无聊,较劲似的,还是没碰。
简柔换了拖鞋,俯视看他擦拭箱子。他的发顶很浓密,这个视角看过去,眉眼会显得温顺柔和一些,和更年轻时别无二致。
她看着看着,低声一句:“但你喝酒了。”
陈敬章反应片刻,听出她语气里很轻微,但意味明显的嗔怪。
他勾了勾嘴角,逗她:“那以后不喝了?”
晚了,简柔心想。她蹙了下眉。
她负气似的,回他:“随便你。”
陈敬章莞尔。
他利索地擦完,把垃圾收掉。简柔去浴室洗了个澡,换上一身长袖的深色棉质睡衣,头发微湿着盘在脑后,末尾垂下几根发丝来,发尾洇过背后一点布料。
她蹲下理行李,就那么一点活儿,他也没帮忙,闲靠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随便问她:“上海冷不冷?”
“没北京冷。”
他哦一声,“那是。”
“明天有工作么?”
“有几个项目书要写,”她抬眼看他,“多亏你了。”
陈敬章顿住,迟迟没开口。
荧屏的光影流转映入他眼底,又像根本没入他的眼。
冯暨中帮一点小忙而已,又不是害她,他还得怎么解释?
简柔倒真没有其他意思,默默补了一句:“不然哪有这么多好tຊ项目呢。”
他起身,朝她走过去,“你们公司合适,才会找你们。”
陈敬章扫了一眼,行李箱被她收得很规整,最边上的网层有个文件袋,应该是她工作上的材料。
他单手插着口袋,问她:“要帮忙么?”
“不用。”
她捧着几件衣物去开洗衣机,陈敬章不太懂她又怎么了,走之前还好好的,甫一回京,他们之间忽然又恢复了那种什么话都得想着说的气氛。
他心里叹了一声,给自己找事做,弯下腰,网层掀起来,把要拿到洗漱间的东西归置过去。
简柔思考着,该怎么告诉他。
她和他之间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虽然住在一起很开心,做男女朋友也不错,陈敬章力所能及地学会关注她的感受,一切都在向好,这让她看到了一点希望,但也就是一点希望,也就是几个月而已。她始终都不相信,人会永远违逆自己的本性。
至于要生养一个孩子,为人父母,这又是另一个新问题。
新问题解决不了旧问题,她做不到欢欣雀跃地告诉他——敬章,我们有了一个孩子。
可若不是全心全意、皆大欢喜的迎接,又未免太亏待它。
关个电视的功夫,她就在主卧睡着了,呼吸声小而均匀,他躺下时,许是惊动了她,她翻了个身,小脸虚贴他上臂的睡衣布料。
他低头看她,看着看着,侧过身来,手很欠地轻轻揉了一下,手心里盈满了温热绵软的触感,他弯唇笑了下,又屈起指节去刮蹭。
她还是没醒。
他记得刚才看时间,才九点多。
于是他轻轻唤她:“简柔。”
他声线低沉,而且就在她耳边,叫了两声,她就被弄醒了。
她迷迷蒙蒙地睁开眼,声音有些含混,闷闷的:“怎么了?”
他抬手抚上她的头发,贴着唇吻她一下,然后就着那个姿态,跟她讲话。
他说想她。
简柔没完全醒,睡意仍存了六七分,思绪混沌中,模模糊糊地辨认出——这是他想要求欢的迹象,之一。
他低声哄她:“还早呢,嗯?”
他嗓间含着笑音,问:“有这么困么。”
她拒绝他,这会儿声音很小,很软。眼睛本来就没怎么睁开,重又阖上。
“困。”
趁她开口,他顺势吻了进去。她睡着的时候,唇舌要较清醒时更软一些。他偶尔就喜欢这种时候弄她,以前的事了。
鼻息间尽是清淡的香气,她走了一周多,房间里都快没这个味道了。
简柔越来越清醒,睡意消退了,身体本能地接纳他的挑逗,会挺立,也会湿润,可是很困倦的时候,这样其实不好受。
她睁开眼,睡衣已经被掀了起来,他几乎已经摸了个遍。他呼吸乱了,手掌有些湿,握在她纤柔的腰侧,即将要伏在她身上的时候,他听到她在叫他。
“陈敬章。”
他停了动作,手臂撑在一侧,抬起一双眼看她,夜里黑亮得更加分明。
“我说我困了,”她声音冷淡得很,“你没听到?”
完全没了睡意,但她甚至没动手推拒他,只是直视过去,视线相接。
陈敬章心跳忽地快了那么一下。
他愣了几秒,下意识地对她讲了句“抱歉”。
太陌生,也太客气,简柔听进耳朵里,霎时都觉得有点异样。但她没再纠缠,兀自翻了个身,尝试着继续睡了。
陈敬章退回到自己那边,和她泾渭分明。
他屈起肘,枕着自己的一只胳膊,仰面回忆起来——没听过她这种语气。
还挺有威慑力。
第二天早上他六点多醒了,开车去三元桥那边的早市买早餐。
早市烟火气挺足,他嫌天儿冷,没怎么溜达,只买了些豆浆、糖油饼,还有她爱吃的油条和包子。
他回家时,她还睡着,一个人吃完饭,打开电视看。播早间新闻的时候,他心想着,换了工作之后,她周末还挺爱睡懒觉的。
九点多钟,简柔醒了。洗漱完,自觉地坐上了餐椅。
她知道不该记仇,但关于昨晚那一出,他其实是惯犯。所以她脸色还是没多好。
陈敬章将电视音量调大一些,告诉她:“豆浆热一下。”
盛豆浆的瓷碗摸上去不凉,还有一点温。
她回一句不用,本能地想凑合着喝,反正解渴。
他没出声,随她。
碗沿到了嘴边,她又停了。
瓷碗放进去微波炉里,转了一分钟,“叮”一声,又被取出来。暖流入腹。
简柔打开手机软件,提前搜了一下办公室附近的医院和工作餐,看着看着,又打开银行软件,看了一眼余额,挺惨淡的。她攒的那些钱,都还给在沙发上安安稳稳看电视剧的那个人了。
她吃完收拾了一下餐桌,继而问陈敬章:“你今天没事吗?”
他说他下午得去趟单位。
“你呢?”他问。
“在家吧。”
“哦,”他轻笑一声,“那在家吧。”
简柔走到窗边俯瞰下去,冬日里也有响晴的天。她眺望一会儿,就在落地窗边,又低下头去,拿出手机来玩。
还是那身单薄的睡衣,窗边多少有寒气侵进来,什么天气了。
他看向她,“过来,凉。”
简柔抬了抬头,走两步,坐到靠窗一侧沙发对面的摇椅上,这时候她听管。
过一会儿,她换了个姿势,屈膝看手机,他还是看电视,一起打发时间。
可她不像他一样心无所住,反复盘算着,抬起头来看他,他起先是随便看回去,以为她是无聊,然而过了两秒钟,她还是看他。
他挑起眉,“有事?”
“我快没钱了。”
“啊?”
她重复一遍:“我快没钱了,卡里就剩七千多了。”
去一趟上海变化这么大,放得开了。
他一边纳闷着,一边站起身,去书房取了张卡回来,单手递给她。
她接过来,端详一下。卡面是黑底,金色,斑驳的螺旋网格,她以前应该见过。
拿在手里,比普通的卡更有分量。
他看着她说:“别干违法的事。”
他眼神认真,没开玩笑。银行卡这东西,他不会借给第二个人。
简柔:“”
她拽一下他的衣袖,想把卡塞回他手里,“你转帐吧,风险小点。”
他没接,只是笑:“那你要多少?”
她明明没什么可心虚的,他本来就该负担一部分,无奈脸皮还是薄。
她咬着牙根,才说出口:“要不你把那八十万还我吧。”
“那不行,”他态度坚决,吊儿郎当的语气:“给人的钱还能要回去?”
有意寒碜她似的。
简柔有点局促,不管什么原因,毕竟是第一次朝人要钱。怎么就不能脸皮厚点呢。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卡,嘁一声。
他给自己和她接了两杯温水,喊她过来喝,对她说:“你需要给手机绑卡就叫我。”
“那现在吧。”
他笑一下,“行。”
他下了个软件,折腾一会儿,进入什么专属界面。
简柔的第一反应是,这些年科技发展的是快。她不是没见过他的钱,惊讶还是一样的惊讶,可是短短几年,载体已经变了。
后来他又用手机银行给她转了一些钱,说是卡不方便用的时候,就花这个钱。
“为什么不方便用?”
“问问客服。”
她研究了一会儿,忽然抬眼问他:“用这张卡,可以免费喝咖啡吗?”
“好像是。”
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每天限兑两次。
一瞬间有很多可笑的话想问。
他明明看到过她精算着买咖啡券,毕竟三十多一杯的咖啡其实没那么值。那时他会觉得她有意思似的,就那么一笑。
他会去的那家高尔夫球场,其实凭这张卡可以无限次使用。她会可耻地向朋友借视频会员用,可这些温馨的优惠,在这张闲置多年的卡面前,已经不值一提了。
她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夹着那张卡,轻轻掂了掂,一下一下,落在另一只手的虎口处。
让人心里别扭的就是这些能被当作笑料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