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附近的医院建了档,没刻意瞒着陈敬章,但他就是发现不了。她有时对他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较劲起来,偏想看看,就这么不遮掩,这人究竟能不能发现。
她白天下了班,去商场的书店里买了几本早教育儿类的书,拿到书房里看,那些天断断续续地,在书房看完了一本,他偶尔进来递水果给她,随口寒碜她一句:“学着呢。”某天晚上睡前,她从帆布包里取出来一本新书,拆开包装,让他读给她听。
他穿着件缎面的睡衣,浅灰色,暗条纹,那衣服他穿得舒服,家里有几件,轮换着穿,在星河湾住的时候就是它,都有点洗旧了。他刚要躺下,有些意外地接过那本硬壳书。书不薄不厚,压在手里。他靠上床背,定睛看向封皮,是英文的。
他将标题简读出来,困惑地扬起眉来,看到副标题的小字,侧眸问她:“讲亲子关系的?看这个干嘛。”
简柔tຊ看看他:“你不觉得这种书挺有意思的吗?”
“没觉得。”
她蹙眉看他,要把书拿回来——“那我自己看。”
他没让,随便挡了下她的手腕,低着头回嘴:“又没说不念。”
他翻开第一页来看。
他是美式发音,但也不算纯正,水平是能交流就行,这方面他也没怎么听他母亲的管教。那本书生僻词比较少,没多少专业术语,他读的仍然不算流利,但嗓音低沉好听,才听了两页纸的内容,简柔就有些困了。
她打了个呵欠。
陈敬章看看她:“我也困了。”
她直了直脊背,躺到了床上,妥帖地给自己盖上被子,然后去捏他的大腿。
不太捏得动。
她问:“你认真看了吗?”
“不看怎么读的。”
“那刚才讲什么了?”简柔努着嘴巴,问他。
“木匠和园丁。”他答。
他随手将书放到他那侧的床头柜上,熄了灯,也准备睡了。
他一躺下,简柔又精神了,他周身是沐浴后的清冽味道,总之和她身上的不一样。她翻过身去抱他,手搭在他的肩上,面颊贴在胸膛。
她喜欢他的肩,宽窄恰到好处,线条平直,带着清晰的筋骨感。每次他穿上衬衫或西装,肩线被衣料妥帖地撑起来,会很好看。
她那样的姿势,腹部是悬空的,上身最软的地方压在他最上面的肋骨上。陈敬章长记性了,见她刚才有睡意,也没再动她,只用没被压住的那只手摩挲她的腰,笑着问:“怎么了?”她只有在晚上,很偶尔,才会撒娇。
她提要求:“你以后每天睡觉之前都念两页书吧。”
他笑出声来,声音低而温和,透过舒适的布料,缓慢地荡开。
调侃一句:“我哄孩子呢?”
她小声说:“是啊。”
柔软的面颊在他胸膛上蹭了两下,蹭出了点安心。
陈敬章以为会等来一声柔柔的“嘁”或义正严辞的说教,缓慢安抚的摩挲停了半拍。他还不了解她么,最不解风情的一个人。
年纪比他小,每次想借此弄点情趣,她都别别扭扭地不接茬,刚正不阿这个词,真能被她贯彻落实在这种地方。
他摸了一把她的头发,柔顺发丝滑入指缝间,捋了两下,顺毛似的,试探着问:“今天怎么这么乖?”
“这不是乖。”
她纠正他,却没什么攻击性。
陈敬章没跟她犟,就笑笑。
他指尖摸了两下她的脸,摸上了,就不舍得停,眷恋地游离,到下颌处,描摹她的轮廓。
“不困?”含着一点暗示意味。
“”她微微撇了下嘴,“困了。”
有几天了。陈敬章眉间凝着不耐,哪有这么能扫兴的东北孩子。
他扶着她的肩,让她起来一点。
她于是跪坐起来,头发蹭乱了,几缕碎发散在颊边,整个人多了几分软乎乎的狼狈,瞳色清黑的眼睛,盯着那个把她推开的人。
他装模作样地吓唬她,语气却半点震慑力也没有——
“不让你抱了。”
“睡觉。”
她咬住一点唇肉,目光安静地停在他身上。他被她这样看着,慢慢笑了。
他说明天有周会,侧身躺着看她,目光懒散又温和。片刻后,低头在她掌心轻轻吻了一下,就真的兀自闭上了眼。
简柔犹豫抉择了一会儿,歪了歪头,单手去晃他的手臂,他还没睡着,被她搅扰得睁开眼,眼底还带着几分困倦的疑惑。下一秒,他听见她轻声问:“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陈敬章怔了怔,困意随之散去,神色一点点认真起来。
他坐起身,抬手按亮了床头的落地灯。骤然亮起的光晃得她眯了眯眼,他微微低头看着她,神色认真:“你想要孩子了?”
她嗯一声,问他:“你想要吗?”
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神情看。
“想啊。”他没犹豫。
她笑一下,又问回来:“那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已经满溢了一种温吞的暖意。
眸光流转间,他对她说:“这是次要的。”
她就问他,那什么是主要的?
“未婚生子会被怀疑有不正当关系。”
“啊?”简柔疑惑道:“是吗。”
他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见她仍是那副迷迷糊糊的神情,胸口忽然窜起一点燥意。
“不然呢?”他问。
简柔没什么反应,在他眼里,这就是默认了想未婚生子的意思。
陈敬章静了几秒,“还能就这样生孩子么。”
那瞬间心绪堵在嗓间,连声音都沉了,气不打一处来。
一方面是他俩之间的问题,另一方面,不管是跟谁,她怎么能这么任性草率地做决定。
他抬手托起她的下巴,低头,望进她眼里:“说话。”
怎么着,解放天性了?彻底放飞自我了?
他越想越气。
简柔拂开他的手,眉头蹙起,语气里明晃晃的不满:“干嘛啊。”
她还能没想到这些吗。
她不就是没想好这个吗。
他望着她,生出一种无力感。
“不复婚别想要孩子。”
他一字一字地说,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简柔愣了一下。
说得好像他生一样,而且现在这个局面,主要原因还不是他。
她都有点想笑,看着他问:“你是不是觉得撂一句狠话很帅啊,陈敬章?”
她就是不提复婚。
他睨她一眼,嗤然地教训她:“怀孕没你想的那么容易,干什么事之前想清楚了再干。”怎么想的。
“哦。”
他又拧眉:“哦什么?”
她说:“哦就是知道了,不想跟你说了。”
陈敬章面色沉下来,啧一声。
她起身说要去次卧睡。
他抓了抓头发,她下床那一刻,他跟着下床,叫住了她。
陈敬章的手扶在她腰侧,微微用力,将人留在身前,问她:“你在上海怎么了?”
她从回来就有些诡异,就不对劲。房事都拒绝,她竟然说想要孩子。
果然,她惊讶地抬眼看他。
*
他那晚睡得不太安稳,可能是因为争吵,可能是因为太久没分房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晚了一点,赶时间,只来得及煮小米粥和鸡蛋,自己没顾上吃,换了身西装,就匆匆赶去开早会。
简柔最近觉多,他做好了饭,也不会喊她,等她醒了自己热着吃。
每天这段路都是自己开车,因为方便,车程也短。开到一半,窗外通勤车辆掠过,电光火石间,他忽然想起昨晚她的话。
她叫他的名字,问:“你说你是粗心还是细心?”
他想了想,“算细心吧。”
接着她就弯唇笑,那表情是真觉得他可爱又好笑。她凑上去,吻了吻他的下巴,他被亲得莫名其妙。
但他当时是困了,简柔不说什么有用的话,他确认她没生气,就放开她,各自睡了。
心口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几十米的地方,刚好有一处可临停的路边,他打转向,靠边停下。
中控屏上的时间跳了一下又一下,秘书来电,没提开会的事,只是问通勤情况。他没迟到过。
“我晚十分钟。”
那边应声。
中午他回了趟家,进门发现她竟然还在睡。黑框眼镜原本搁在书房里,这会儿在次卧的床头柜上,旁边还摊着另一本书。大概是又看了会儿书才睡。
他扫了眼书名。
怀孕的人真这么能睡么。
他没吵醒她,去书房关上门,给医院打了个电话。
他下午还有事,快一点的时候,出发之前,去卧室喊她:“简柔。”
她睡得黏黏糊糊的,被叫醒了,视线在他脸上迟缓地聚焦,他看得一笑。
“饿不饿?”
她还没完全醒,缓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应他:“有点。”
他俯身摸了摸她的发顶,动作很轻。
“起来吃饭。”
简柔看看他的衬衫,“几点了。”
“中午了。”他笑。
他语气平常地问:“你怀孕了?”
她才完全清醒过来,转瞬间,很惊讶,又很好奇地回:“怎么知道的?”
欣喜之余尽是无奈,他叹一声:“你怎么不说啊。”
他不相信她是想给他惊喜之类的,她没这个情趣。
简柔抿唇纠结了一会儿,他抬腕看时间,说:“我尽量早点回来,你先吃饭,咱们去趟医院。”
她抬眸看他:“我去过医院了。”
他笑一声,“知道去医院,还知道回北京。”
他又摸摸她的脸,“还知道要钱,好好养自己,真是好宝宝。”
简柔神色复杂地听完,心里一阵恶寒。
未来一段时间里,估计他都得这么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