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章下午去单位的路上,把这事报备给了他妈。
章琬之当时人在外面,估计是什么聚会场合。电话里他简短讲完,空白几秒钟,她才缓缓地开口,勉强能维持平静。
“好,妈妈知道了。”
不知道对面有多震惊,他快四十的人了,还能听到这么温馨的称呼。
他失笑一声,挂了电话。
他到单位之后,找朋友推荐了几位保姆,简历几行字发过来,他看了tຊ两眼,寻思让简柔自己挑。
那天事情结束得出奇的快,已经快上会了,突然被人看出一点瑕疵来,后来有几位陆陆续续地都反应过来,跟陈敬章同级的人批了两句,目光沉下来,又静下来几秒钟,那瞬间比方才的发火更叫人难堪。
僵持的时候,几位秘书发现这边这位忽然笑了,将气氛往回拉。
仿佛根本没察觉那种僵滞,他看着那个挨批的年轻人,笑说:“会上红红脸没问题,主要是不想让你们前面白干。”
后来训斥声就渐渐停了,收了个温和的尾。
陈敬章临走前跟人请了假,随后交代秘书几句,对方听话音才明白他是要走,不自觉地松一口气。
四点多钟,他给简柔发消息,让她下楼。车停到单元门口更方便些,见她出来了,他推开车门下去,到单元门前迎她。
她手里捏着从书房拿的棕色档案袋,里面装着上海那家医院出的报告,抬眸见他,诧异了一下:“你落东西了?”
“”
他给她开车门,自己绕到另一侧。路上把那几个保姆的信息发给她看,提示说有一位是东北人。
“你看看哪个好。”
“要请保姆吗?”简柔低头看了两眼。
“应该请一个,白天我不放心。”
她有些困惑,自然地回:“白天我也不在家啊。”
他看向她,“那你在哪?”
“我有工作,今天只是公休。”
陈敬章顿了一下。
他默认了她怀孕就会在家待着。
他没说什么,让她复述一遍上海医生的诊断。那位私人司机渐渐听明白了,虽然平时不怎么用得到他,但他很早就认识简柔,需要恭贺地问候几句。
简柔对外人一向是十足的客气,身子坐得靠前一些,有来有往地聊了几句。
老高夸她记性好,简柔笑着问他,孩子上几年级了,他说今年是高三,随后说:“他能考上北京的学校我就烧高香了,没指望像您和敬章这么优秀。”
简柔有些不好意思,赧然说他谦虚。对方扫了眼后视镜,见陈敬章闲倚在座位里,看他媳妇儿聊天。老高嘴角微微一松,继续聊起报志愿的问题。
提到这个,总有很多话可以聊。
到了地方,陈敬章还没完全扣开门把手,简柔就比他还迅速地,开了自己那一侧的门。
他走过来,她就上前挽住他,煞有介事地感慨:“以前经常在想,要是我像老高一样会聊天就好了。”
他笑,“不会聊天怎么当司机。”
“你说他是怎么练的啊?”
“不知道。”
那是家公立医院,门口有几个人来接。她又做了几项检查,各方面指标都正常,他们去了另一栋楼的办公室,室内宽阔而安静,有两位没穿白大褂的长辈,年纪一看就偏大,头发白得均匀,沏了茶在等。
陈敬章刚一进门,看看其中穿白衬衫那位,随便问一句:“有会?”
对方摇头:“天天有会。”
两人笑起来,方才看诊断的两位医生跟着进去,太小的例常检查了,实在用不上那么多人讲话,他们只是在边上听,适时才谈几句。简柔把那些注意事项记在脑子里,百度能查到的东西,陈敬章也不客气地问,后来他又随口提起来:“家里养猫了,有没有问题?”
一位穿便装的人回答:“怎么说呢,肯定是有风险,但家养的猫也不怎么出门,一般都没事,不用太紧张。”
年轻医生笑着说:“我媳妇儿怀孕那会儿猫也没送走,日常注意些,别接触粪便就行。”
陈敬章视线停在她脸上,调侃一句:“你养的猫,以后都得我伺候。”
边上人低低笑了起来。
“”
从进门开始,简柔就几乎没怎么说话。他这种话,她也不知道怎么接。
但总会有人接。
“现在有自动铲屎的机器了,清理起来能稍微方便点。”
陈敬章说是么,回头看看。
后面就渐渐离题了,一伙人聊起养猫的事情来,还出了个笑话——陈敬章想起什么,说今早看见自家猫在模仿人擦地,简柔根本不信,愣愣地说不可能。两位老领导没反应过来,边上的年轻医生思索几秒钟,问:“是不是在猫粮前面刨?”
“是啊。”
“猫闻到特别好吃或难吃的就会那样,动物天性。”对方嘴角动了动,没敢笑得太过,解释给他。
一屋子的人都没忍住笑了几声,陈敬章也没觉得不好意思,恍然似的笑开:“这么回事,它以前没这样啊。”
穿白衬衫的那位领导莞尔:“那得给人家改善伙食了。”
陈敬章哈哈一笑,说是。
可是简柔一想起晨晨和他,就觉得滑稽,扬起唇,乐得停不下来。
她觉得失礼,面色有点红,后来握上他的手臂,别过头去,风衣的肩扣都跟着抖。
他余光看她一眼,当没看见。临走之前,他又问起滋补的食材,医生说了几样,送他们出门时,白衬衫大方地笑:“这方面曾院士比我们更专业。”
陈敬章笑意温然:“还没告诉老人。”
*
家里最近的几个人,章琬之早已经通知到位了,陈敬章下午电话里说有事,晚上回到家,连着接了几通电话,先是他接,再递给简柔。
长辈们都心照不宣,没提其他的事,陈湘话里话外都是显见的高兴,可他那声如洪钟的亲切之语,简柔听着还是莫名发怵,像个学生一样,一五一十地答他。
应对完一轮,简柔将他的手机放到茶几上,看了两眼电视,也没看进去。
陈敬章这会儿才有时间坐下来,手掌覆在她的腹部,很轻,很小心。
他抬眼问:“现在有感觉么?”
“没有。”
手掌也没拿开,他很好奇似的,停在那里,然后轻轻摩挲。
“非得上班吗?”
她温柔地嗯一声,抬手摸摸他靠近后颈的发根,“医生说了,不用太紧张。”
陈敬章心里叹了一声。
他总觉得自己对后代没有多渴望,或者说,他对一切的欲望都一般。
即便是情欲,他也不如周元任那么旺盛。
就因为这样,他一个人过起日子来,也没觉得多么孤单,三四十岁的人了,再为爱情折腾得死去活来,显得可笑。
但这才应该是他的生活,他此刻笃信。
他喜欢按部就班,尽善尽美,水到渠成。她应该一直在他身边,他们早应该有个可爱温软的孩子。他会是一个好父亲。
他会把在陈湘身上求而不得的平视和宽容,通通补偿给它。
简柔察觉到他更低地俯下身,近乎于鸵鸟埋沙似的,将头埋在她肩颈的位置,虚贴着她。
她轻拍他的背,“怎么了。”
“我很想你。”他轻声说。
他身上的衬衫布料很好,贴在她掌心里,细密柔软的温热。
他说得没头没尾,但她心里莫名酸了一下。“我不是已经住了很久了吗。”
“是。”他抬起头来,笑一下。
他是想他爱人了。
她被他那样子弄得心里一震,目光不自然地闪避了一下。
半晌过后,她低声地问:“咱们要复婚吗?”
这一天下来,都在面对和处理未来的幸福和麻烦,但他们不只是准父母,还是男人和女人。
她总要直面这个最困扰她的问题。
近在咫尺,她那犹豫退缩的样子被陈敬章看在眼里,太刺眼了。
挣扎着,不敢进什么龙潭虎穴。
陈敬章垂下眉。
他起身走过去,从岛台的袋子里拿了几个水果,早市买的。他一边弯着腰拆包装,一边轻浅地笑,调侃一句:“你跟我本来是自由恋爱,现在变成奉子成婚了。”
她看着他在厨房忙起来的身影,逐渐蹙起眉来:“你说得好像在怪我。”
他顿了下,打开水龙头冲洗。
“我说什么了。”
她很认真的语气,不像在拱火,更像是在陈述事实。“你不说什么,就能让人听出你的意思,这不是你的特长吗?”
她的确挺不会聊天的。
活得像镜子一样,自身太干净,她就觉得照见别人的时候,对方也能接受他们偶尔有脏的地方。
他切开一块蜜瓜,不动声色地拖延时间,每块都被尖锐的刀刃分得很均匀。
都切完了,盘子里几种颜色的水果都有,他单手端到客厅来。
她也一直没再讲话。
他递过去,轻松的语气:“我觉得你在冤枉我。”
她抬头:“我觉得没有。”
她接过来了。
陈敬章默了一秒。
他坐到她旁边来,挺无奈地开始哄人:“你说的,可能有一点吧,我没注意到。”
她恹恹地咬水果:“你心里就是觉得,都是我无理取闹。”
他抽了张纸巾拿给她,然后认认真真地说:“你不许再当着它的面讲我坏话了。”
她反应了一下,展眉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