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两个人在一块儿,生活过得很平淡,也不是第一次同居了,一向如此。
上次是她读研那几年,婚前相处了那tຊ么多年,几乎没怎么吵过架,就是因为相处得过于融洽,陈敬章才会生出走入婚姻的想法。
因为简柔怀孕,家里添了很多补品,多到他们又买了一个冰箱,搬进来之后,本来就不大的厨房更显小了。保姆轮换着给她弄,孕期两个月,炖了一点燕窝给她吃,做法很原始,只加了些冰糖,那是她第一次吐,吐得像是要把之前的份一次恶心完。
她看着肯定不算生龙活虎那种,但身体一直都很健康,陈敬章没见过她那样,先是意外,后来跟着去洗手间,看得面色都变了。保姆有看顾孕妇的经验,说是正常的,可能她就是对这东西敏感,以后不吃就行了。
她接了杯水,在一边等简柔吐完。
她刚来的时候,看出这家面积不大,而且两个人都很年轻,尤其是女主人,长相和气质上都很显单纯,可家里氛围和谐又淡然,两个人老夫老妻似的。她上一家是在上海做的,雇主姓冯,和这家人是朋友,也是让她照顾孕妇。
冯先生原想让她照顾到出月子,没想到还没等下户,就被推荐来了北京。上一家的女主人才二十出头,上海人,让她喊她太太,再来这家,她想着叫先生太太总没错,结果真这么叫出来,女人顿了两秒,男人面色很淡。
后来女人说“您要不直接叫我名字吧”,她说她叫简柔。
简柔吐完平息了一下,保姆关切地说:“简柔啊,你喝点水,小口喝。”她是辽宁人,口音听着亲切。
简柔应了一声,接过来喝,结果又开始吐。陈敬章看着她吐,帮她顺背的手停住,说:“我找医生来看看。”
她有点说不出话来,摇了摇头,保姆跟着又重复了一遍:“您不用太着急,这是正常现象,怀孕都这样。”
“手机。”
保姆愣了一下,急忙转身从餐桌上拿过一部黑色的手机来,他说不是这个。接着她回忆起昨晚在客厅见过他用另一部,便又去沙发上找。
找了半天,回来递给他,陈敬章给谁打了通电话,简柔在旁边拿起杯子,漱了几次口。
电话很简短,他说发定位过去,让那边来一趟。
然后阿姨保姆看着看着,由衷夸了一句:“先生真体贴,从来没见这么着急过。”她心里想,没见过这么点事值得让医生来一趟的,哪至于啊。
陈敬章还是没搭话,简柔在清理自己,听见这句,应了她一声。
她们两个人在家的时候,保姆话比较多,热热闹闹的,简柔算是寡言少语的人,不太愿意别人把话掉地上。
可能是人之常情,性格太弱势又太体贴,就会潜意识地被忽略掉,反而像陈敬章这种,不能被讨好的,偏偏会让人顾及他的感受。保姆把那盅燕窝拿走,给简柔重新盛了碗温热的粥,扯出一个周到的笑容,亲切地问陈敬章一句:您该迟到了吧?”
然后他的某种刻薄突然暴露出来。
他没看她,只说:“你照顾好她就行。”
对方没再出声。
简柔低头喝粥。
他身边人会将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在前,那种刻薄是长期养出来的。
陈敬章但凡表露出不满,就不是因为某一次的事。
桌上是清淡可口的食物,简柔工作时间弹性,但无论她每天几点起,牛奶和饭菜都是恰到好处的温度,水果会被均匀地切好摆盘,每一面都是没被氧化过的新鲜成色。这个保姆几乎没有不会做的菜,完全满足能简柔对美食的爱好。当然,雇佣成本也不菲,她的工资和简柔都差不多。
保姆没再触霉头,默然回到厨房,将早上买回来的蔬菜分类放置。陈敬章在洗手间时,衣物被溅脏了,又换了件衬衫出来。路过餐桌的时候,简柔抬头问他:“你还吃吗?”
“不吃了。”
“等会儿译忻来给你看看,你晚点走。”
“太麻烦人家了,”简柔担心他早上不吃饭,胃会不舒服,对他说:“那你带个面包吧。”
“不用。”
他走了之后,她朝厨房里问:“周姐,你吃饭了吗?”
对方走出来,好声好气地答:“我早上吃过了,今天的菜怎么样?”她每天都起得很早。
“好吃。”
周姐体贴地说:“以后不给你炖燕窝了,有些人是吃不了这个。”
简柔笑一笑:“是啊,炖了好长时间,浪费了。”
傍晚时分,陈敬章在写字楼门口接她下班。
她上了后座,他眸色温然地笑着问她:“今天累不累。”
她说不累。
“译忻说你脾胃虚,其他没什么事。”
“是呀。”他那位医生朋友上午过来,青年才俊的样子,一看就忙得要命。
挎包在旁边放好,她挺不理解地问:“每天吃的那么好,怎么还会虚。”
陈敬章笑一下:“不都是饮食问题吧。”
他说要带她去一家私厨吃饭,这地方他没那么熟悉,得开导航。路上他又咂摸起来:“中医还是不太行。”
唐译忻是土生土长的中医学博士,家里开的医馆也在朝阳,离他们很近。简柔挺无语的:“那你还让人家来。”
“西医肯定说没事啊,”他看看后视镜,理所当然的语气,“保姆不也说了。”
那是12月,那个月天气总是晴好,晴朗多过以往每个冬天。简柔觉得车里太热了,想把车窗降下来一点缝隙透气,陈敬章说冷,又升上去。
她闲闲地问:“你不喜欢周姐吗?”
“我喜欢她干嘛。”他觉得好笑,随口一句:“我看她挺喜欢我的。”
他瞎对付的时候甚至看不出是在开玩笑,上下嘴皮子一碰,话就溜了出来。
她神情僵住,带着几分扭曲地向前看他,不可思议道:“有病吧你。”
他朗声笑起来,平稳地握着方向盘,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后来慢慢地,简柔就有些显怀了,那时怀了有三四个月。陈敬章带她出去透气,车开得有点远,都到海淀的学区了。他们顺便去看了看老人,他们身子都很健朗,见到简柔就更高兴。姥姥给她把了脉,和之前唐译忻讲得差不多,补充一句,说她平时工作应该会容易累。后来姥姥多少觉得遗憾,说自己关节退变,可能影响触诊。简柔笑得敬意又温柔,宽慰道,中医应该还是经验最重要。
那天晃晃悠悠地,到了朋友家楼下,附近的新小区很少,为了孩子上学,几家人都住在同一个小区。陈敬章有些想找他们吃饭,问了简柔一句,她说没问题。只是便饭。
人陆续到了,点过菜,陈敬章问起海淀的房价来,几家人接连说了几句,热络起来。他们说的确是该考虑了。
知道简柔怀孕,也没人在屋里抽烟,后来周元任烟瘾犯了,出去抽了根烟,回来推门进去,就听见他媳妇儿声量很大地调侃:“你管得也太宽了。”语气不怎么客气。
她接完孩子就过来了,比约好的时间还早一些,跟这俩人待一起,她心里多少有点纳闷——从她回国认识陈敬章的时候,她就看得出来,他随和得没什么棱角。
看着随和,骨子里就是性情疏淡。偏偏到了他媳妇儿那里,那点冷淡都换了个方向,变成了各种语气、各种时候的——“简柔”和“过来”。
简柔这姑娘不怎么爱说话,也不会张罗酒,每次有酒局什么的,她就安安静静地往他边上一坐,看得她都怪难受的,非让人陪着干嘛。
方才侍应生上前询问简柔,是否要撤盘。
简柔礼貌说不用,陈敬章稍微偏过头,轻描淡写说换吧。
张蓉方终于没忍住,念叨了一句。
一个破碟子他也管,就不换,还能炸了是怎么着。
陈敬章被冤枉了似的,很快回:“哪有啊。”
她这么多年都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周元任也没看到发生了什么,反正这俩人也不可能吵起来。
他心里叹一声,人两口子的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张蓉方随便笑笑,没再接着说什么。周元任坐回她旁边,打火机搁桌上,问陈敬章:“男孩女孩?”
“现在看得不准。”蓉方插了句话,接着问简柔:“你喜欢男孩女孩?”
简柔话里含笑,回她:“都喜欢,我看小孩都挺可爱的。”
晚上他们回附近的公园遛弯,简柔想到什么,忽然问一句:“要不让我妈来帮忙吧。”其实她不太用那么精细地伺候。
张慧秋知道她怀孕之后,几乎每天都发消息问她身子怎么样。她当天问女儿陈敬章的态度,简柔说是自己没想复婚,她就问,你是没想过还是没想好。她女儿在电话里回:没想好吧。接着张慧秋叹了一声,说:你都快当妈的人了,还这么没主意?她声音严厉,问得简柔半天没吱声,最后憋出来一句:应该快定下来了。
“可以啊。”陈敬章大方点头。
她有些惊讶,“这么痛快。”
他不喜欢家里有别人tຊ是真的,哪怕有亲戚要来,多半也是去他父母家里。
陈敬章笑一下,语气很温和:“你妈年纪大了,咱们换个房子,让保姆一起照顾她。”
简柔迟缓地点了下头。
她当然也没让她妈来,她自己都不喜欢住别人的房子,何况是带张慧秋一起。
过了两周,陈敬章说最近得报备婚姻状况。
然后就看到,简柔神情又是一滞。
一个人要是什么都不要,他还真就奈何不了她。
他觉得自己也挺可悲的。因为刚刚好,在他看来,简柔这个人几乎能做到无欲则刚。
“弄得像我犯过什么错误一样。”
简柔看向他:“我也没犯错误。”
他说是这样。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低声说:“我就没这么求过人。”
那是在车上,早高峰,长安街的车流一寸一寸往前挪,车窗外是拥堵的人群和喧闹的城市,车内却始终安静,他讲话时仍然专注看着前方。
他送她去什么合作方那里办事,心里对她大着肚子还要再工作一个月不满已极,连带着讲话的语气都不太好,没能忍得住。
他不需要求人,她当然知道了。连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矜持得过了头的时候,陈敬章忽然另起一行,重新跟她聊起来:“咱没拍过婚纱照吧?”
“啊?”她愣住,不确定地嗯一声。
当时陈湘在调任期间,把不落口实做到极致,两个人婚礼都没办,只是两家人一起吃了顿饭。
婚纱照和婚礼其实没什么关系,但陈敬章根本没想起过这回事,简柔也没什么仪式感,家里只有章琬之和张慧秋提过一句。除了去朋友家时,偶尔看到那一道爱情的风景线,她会在心里想起这事来,其他时候,她都没什么感觉。
后来她就庆幸两个人都活得这么没仪式感。没什么东西需要带走,也没什么东西值得留下。
“想拍么?”他问。
“啊?”
他蹙起眉,接着笑她:“变笨了?反应这么迟钝。”
她垂着眼,蔫蔫地说:“不太好吧。”
不知道为什么,还真是有点想。
“补一个呗。”他余光瞥她一眼。
“一家三口,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