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0.情人
过去的一周,边月被停课。
所有的教学任务都不能参与,但是这不意味着她可以闲着。教务和后勤的杂活全都派给了她,这是他们惯用的一种手段。
她做了几乎所有的统计表格,防溺水、医保、防诈,又印了整个年级的试卷,做了培训计划。
中间校长找她谈过两次话,他好整以暇地说:“你有没有想过学校的其他老师会怎么看你?”
边月给他的回复是:“我不在乎其他人怎么看我。”
藏在地毯下面的大象,装看不见的人多了。
第二次她被叫去谈话的时候简文静也在。
校长把一封打印出来的感谢信给了简文静一张:“你们班学生家长写来的感谢信,你现在真的是咱们这群班主任里面的标杆了,现在要想着多带一带这些年轻的,他们不论是业务能力还是奉献精神都跟你们差着一大截。”
简文静的官话也说的非常漂亮:“还是你们领导有方,我再接再厉。”
等简文静看完感谢信他又说:“给小边,也让她看看。”他眼神都没有扫边月一下。
边月接过很认真地看了起来,信里从家长视角讲述了一个行为习惯懒散不听从管教的孩子如何在简文静的管理下变得规矩、听话,伴随着大量边月看了都汗颜的夸奖词。
约莫着着过了一分多钟,校长再次开口:“早上七点整到校,晚上等其他班走了又留学生半个多小时,没课的时候时刻在教室里面盯着学生。小边,你问问简老师她觉得委屈吗?”
简文静看了眼边月:“小边也是非常认真的,我们一起搭班很清楚的。只是年轻人有时候会有些理想,这都是能理解的。”
其实坐在皮椅上的校长,还有站着的简文静和边月都很清楚,李晨豪的事情跟现在的这个话题牛头不对马嘴,只不过是他试图用这样的手段来篡改边月的感受,让她再次投降。
因为只有她道歉,这件事才能利益最大化的结束。
而简文静是十一中出了名的卷王,不管是学习还是学校的其他活动,必得头筹,她是真正做到了“奉献”二字。
这样的榜样提供了一个行得通的上限,成为不用胡萝卜就能拽动缰绳的不二法宝。
在她班里,后进生几乎是不允许存在的,不管家长是想办法跟读还是补课,必须整齐划一。
先前她们班的班级群有个学生因为跟不上班级进度,家长在群里被点名几次后,失控在群里发:“我家娃就是学得慢些,老师你将心比心,这样做孩子都没有自信了。”
但是很快,跟简文静通话后,他在群里发了句道歉。
“对不起,老师也是为孩子好,我们会加强督促,配合好老师。”
刚参加工作时的边月还会觉得纳闷,现在不会了,因为这确实是一个有利可图的事。被圈在教育里的群体,学生、家长、领导以及老师里面,学生是最弱势的群体,利益最大化就是牺牲学生。
就像简文静,可以用她的火眼金睛盯住每一个松懈的学生,也可以用”考不上,你就是社会的底层,你就只能送外卖,当服务员。“的事实去强化孩子们的对跨过独木桥的渴望。
这些都是家长和领导真正喜闻乐见的。
他们多数都是吃过学历甜头的人,要放下已经捧在手里的香饽饽,在资源需要抢的时候是很诱人的。
所以,边月只是单纯不喜欢简文静用这种打了鸡血的模式来跟她对接工作,至于她的奉献,她不够格批判。
校长转而又看向边月:“小边,去年简老师已经拿到了优秀,她再得几个优也没用,之后的机会就是你的。在评优上我把你们都会照顾到。”
他让简老师出去后继续说:“这次的事情本身你也有问题,不管他犯了什么错,你的做法本身就不合适。再者,这么难缠的家长有些人教一辈子都遇不上,你就当点背,赶紧让这事过去。”
边月的神经变弱,她承认她动摇了。
“那天课后我就给李晨豪道歉了,他后面上了两三天课都没有问题。”说这话的时候她眼角因为长时间伏案有点肿痛感。
“你清楚不是对错的问题。”校长知道边月在犟,年轻孩子特有的性格。
经过这么几次,边月一点也不诧异他会这么说,她扶了下额头:“我脑袋疼的厉害,今天和昨天都因为太忙忘了吃药,我今天要先回去。”
她忽然来这么一下,校长倒是很纳闷,以前边月可不这样,指不定是真的压力太大了,想起之前新闻里跳楼的那个年轻老师,他没有再多言,让边月走了。
三月要结束了,春天的气息已经浓郁,但旧式的连排建筑被风化的外墙毫无变化。边月绕过去走到大路上,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看着停在红灯前面的车流,她忽然萌生一种想要被车撞的想法,最好是还活着但是折了,这样她就可以真的休息了。
她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八点,屋子里有点瘆人,暖气再开到七十五烘人得受不住,她看了眼燃气的余额,索性又开了个三十度。
周末学校有监考,但是这次没有给她排,当然不是因为体恤。
她连包都没卸,倒躺在床上。
手机的提示音滴滴响了好几下,她捞起看了眼。
微信上有个已婚男同事给她发了条消息:“边老师,今天很感谢你帮我看班,改天找时间私下坐坐,一起吃顿饭。”
边月直接划掉了。
简文静是跟她理念相悖,她不讨厌她。
但这个,边月是真讨厌。用袁梦的话来说:“侏儒的身体上顶着封建的脑袋。”
他总愿意在办公室说妻子对他的崇拜和在小视频里面看到的历史,路过他的课堂也总能听见那些陈旧又恶臭的叙事。
边月直接点了删除聊天。她以前不会给对方脸色,所以他觉得边月是可以调戏的。
除了这条微信,下面都是学生在qq上私发给她的消息:“边老师,你快点来给我们上课呀!李老师讲的我听不懂,你回来我一定跟着你好好学。”
她翻了几条,都是差不多的,他们都很有眼色的避开提李晨豪的这件事。
回复了学生的消息,她扔下手机彻底闭上眼睛,漆黑的夜色透过玻璃窗压在她略显单薄的身体上,月色迟迟不来。
眼前闪过很多过去的事,快乐得令人想笑,失落得令人想哭,她无力创造新的记忆,只能浸淫在过去里。
这样的感觉很糟糕。
她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陌生的电话。她接起:“喂。”
“我是裴康。”对面的人说。
边月坐起来:“你好。”
裴康解释:“给你发了微信,你没有回,我就试着打了个电话。”
边月看了眼,半小时前发的,她声音很低:“抱歉,刚才没看见。”
裴康直奔主题:“明天有空吗?出来坐坐。”
边月把挎在身上的包卸下:“什么性质的坐坐?”
裴康无所谓:“都可以。”
边月对裴康的感觉很明确:“还是说你有一起的伙伴想介绍给我认识。”
裴康倒是完全没有想到这茬,他笑了下,瞥眼瞅了下正在摄像头后面吃饭的闫森:“我妈叨叨的厉害,她很中意你。”
边月觉得裴康也是无聊,单单是家里的催促多半不至于让他做这事。有些人是真害怕家里人催,有些人是嘴上害怕家里人催,实质是自己无法对抗孤单。
她和裴康都是后一种。
“好啊,你发地址过来。”边月需要见能触摸到的人。
裴康也利落:“去蒙山吧,我们单位正好给了山里民宿的消费券。”
边月听到民宿还是愣了下。裴康很快解释说:“别多想,只是喝喝茶,踏春。”
边月低声笑了下:“嗯。”
裴康又看了眼闫森:“我带个朋友你介意吗?”
“你随意。”
裴康挂了电话跟正在存素材的闫森说话:“明天一起去蒙山转转?”
闫森把抓绒卫衣的立领拉起来:“你不是约了别人。”
“那天坐我车里那姑娘,就我们两多没意思,天天在一块你也不腻。”
闫森觉得事情不腻,但是裴康这人说话腻:“我不爱当电灯泡。”
裴康把相机包递给他:“我不是说了我两没戏,我倒觉得挺适合你的,介绍给你认识。”
“拒绝。”闫森想都没想。
裴康无语:“还想追崔婷婷?”
闫森没有回答,把东西收拾利落:“走。”
裴康跟上他:“那你到底去不去?”
“不去。”
裴康摇摇头:“别后悔。”
闫森觉得他有毛病,蒙山他两高三暑假刚拿上驾照那会开着闫森妈妈那辆快要报废的夏利不知道兜了多少圈。
“不后悔。”他把电脑包塞进车后座,先裴康一步上了主驾位:“今天我来开。”
裴康乐得清闲:“要不把崔婷婷也叫上呗!”
闫森故意点刹:“你这样,我就认为你对她有意思了。”
“别别,”裴康连连摆手,“我看见漂亮姑娘腿软。”
他又感慨:“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忒无聊了。你呢?啥感觉。”
闫森点了歌:“我还好。”
“你现在这个号挣钱吗?”裴康很少问闫森这些事的。
闫森看了眼他:“挣。”
他其实一开始跟闫森进的是同一家公司,但是做了一年后他辞职出来进了银行,朝九晚五。这样尚且可以分散生活和工作,也不至于一点得失全盯着一份工作。
闫森收到边月短信的时候,他正开着车在外环风驰电掣。
裴康要看,被他夺了过来。
“能打电话吗?”她问。
闫森眼前忽然飘过一双被巨大帽衫遮住的眼睛,他停在路边回:“等我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