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0.电话
周围很静,她只能听见话筒里流动的声音,一下一下挠着她耳朵上的绒毛,她听见闫森轻轻舒了口气。
边月假装浑不在意的语气:“你以为我会说什么?”
闫森耳朵有点痒意:“害怕你掰着手指数。”如果是那样,不管真假,这尊佛他都担待不起。
边月大笑:“那你呢?”
闫森犯了大男人的毛病,轻飘飘的:“跟你一样,一个。”
他害怕边月再问,比如啥时候谈的,谈了多久,又或者什么时候分的,为什么分,他还没想好措辞,赶紧在脑海里搜罗听到过的大众恋情版本。
结果对方回:“我之前看过一个电影,说男人容易把自己的恋爱经历往多了说,女人一般会往少了说。”
“是吗?”他想把问题抛给边月。
边月死脑筋:“我在问你啊?”
闫森斩钉截铁的:“我没有。”
边月没敢放声大笑,快要憋出内伤,连心脏都跟着颤动,笑够了她说:“我相信你。”
闫森又问:“你们为什么分手?”
原本愉快的氛围僵住,边月感觉刚刚还蹦跶的心脏被强行摆正,她语气有点生硬:“需求不匹配。”
这句话闫森说过。
一个体面的借口,闫森发现对象是自己的时候他并不是太能接受这样的说辞,他变得咄咄:“你不想说?”
边月觉得可恨,刚才的欢乐一扫而空,她直截了当道:“你是想听一个什么版本的,他没钱,我瞧不上他了,还是时间久了,没有激情了?”
闫森不觉得这是难以启齿的问题,他皱眉:“可以是你说的这些,也可以是其他,你反应这么激烈,只是在回避我的问题。”
边月想要一个时光机,穿过去把话筒对面的人揍一拳。
“嗯,就是不想告诉你。”她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道。
闫森已经想好了边月要是问他怎么分手的,他就说对方嫌他吃相不好看。
结果边月根本没有要问他的意思,也不说话,也不挂断。
闫森试探:“那你问我好了?”
边月倒豆子:“我干嘛问你,我对别人早就过去的感情没有任何兴趣。”
如果是假话,还好;如果是真话,可怕。闫森后来追溯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个时候他就已经落后边月一分了。
他觉得两个成年人,这样未免孩子气。
“出差到哪里?”他问,潜台词是不感兴趣就不感兴趣,他没有强人所难的爱好,对于感情,如果对方无意入局,或者看到更好的风景选择离开,他都坦然接受。
“夏河。”
“怎么样?”
“很美。”
“心情呢?”
山野吹下来的风落在边月的面颊上,干裂的疼,发丝胡乱交缠在一起,她眼眶一酸,但是很快清醒,她不信任闫森,于是说着诚实的调皮话:“打工做牛马的心情。”
闫森顺着她的话说:“那应该不美丽。”
边月觉得其实到这就可以,聊了挺多,通话的时长也在一秒一秒的叠加,他们表现得过于像久别重逢得故友。
她开始怀疑这里面真实的情感有几分。这个时代泛滥的是情感的表达和索取,而不是情感。
她刚想张嘴打断,闫森说:“你可以尝试把生活带到工作中去,但是别把工作带到生活中。”
边月接受地笑:“我们七点二十到班,我要不把洗漱用品带到单位,出完操再洗漱。”
来不及。
闫森笑了下,他的声音干干净净,听着会让人开心,他说:“挺好。”
边月拨开挡在嘴边的发丝:“我们领导会把我挂工作群里示众的。”
“那你就允许他使用一下他的权力。”闫森说的随意,却有种管他三七二十一的感觉。
边月毫不违心地说:“好样的,你就是牛马们真正的榜样。”
闫森不太习惯过分的夸赞,他摸了下脖颈:“你这是好话,还是反话?”
“好话呀,”边月还伸出了三根手指发誓,忘了对方看不到,“不惨一点假。”
闫森不急于看清边月,他跟大部分的普通男生一样,会在接触的过程中一步步明确要跟对方建立什么样的关系,是一种流动的可能。至于言情小说里的一见钟情,没有经历过现实的考验,十年重逢后爱意依旧,他定义为男女主都患上了严重的自恋症。
他笑了下:“很晚了,睡还是再聊会?”
边月看了眼时间:“不行,要赶紧睡了,明天我还要试课。”
“等你回来。”闫森说完这句话,浑身不自在,但他发誓不是刻意要说的,就自然而然的。
边月的渣男防御雷达在听到这句话后瞬间高速运转起来,她使劲晃着脑袋,给自己强调一定要保持警惕。
“啊,好好,赶紧晚安吧,挂了。”
什么猎人,她吐槽自己,这个时候应该才是乘胜追击的时候,管他真心实意,就应该说:“等我。”
语气要轻,态度要真。
鱼儿才会上钩。
调整了一下情绪,边月把手机揣兜里抬眼看头顶清晰明亮的月夜,弯弯的月亮在漆黑的夜里更显亮堂,星星散落得到处都是,跟城市的模糊是截然不同的。
她承认现在的自己无法享受孤独,她像一个巨大的空房间,只要有任何举动都会发出回音,她害怕听见这种回响,会让人变得自怜自艾。
周二,跟评课,工作回归单纯的教学让人轻松了不少,她能感到知识在大脑里的流淌。中午跟送教学校的老师一块吃食堂,学生乌泱泱在打饭口排队,边月很久没有看到过这种景象了。
偏远地区的学校,基础设施条件改善很多,甚至有的比中心市的要好,资源的差异说到底更多是地区经济的差异下个体劳动力所能获得的报酬。
有些地方的人注定背井离乡,他们一开始要解决的便是生存的问题,而非形而上的人生五年规划,十年发展。
不努力,是一种傲慢的悖论。
食堂的菜很有地方特色,边月犹豫了一会,还是拍了照发给闫森。
他回复:“饺子还是包子?好吃吗?”
边月敲了又删,回:“藏包。回来给你带点美食”
闫森一想她舟车劳顿,还要拎一包吃的,回复:“不用。”
边月无语地咬了下唇,原本捧着手机期待的心情从高处跌落下来,心理暗骂这人真是毫无情趣,就冲这个,他都不是合格的舔狗。
“OK,”边月回,“忙去了。”
闫森意犹未尽。
今天铜城也是个艳阳天,春天已经变得很醒目,道栏上的柳树早发过芽,开始往出吐柳絮。
一阵风过来,闫森打了个喷嚏。他有点柳絮过敏,春天柳絮泛滥的几天,出门需要口罩。
周三,边月讲了节展示课。来了新老师,学生们很兴奋,上完课还围着她问了很多问题。
“老师,你是从哪里来的?”
“老师,你们学生最高能考多少分?”
“老师,你这衣服好好看,有没有链接?”他们并没有边月想象的胆怯,但她有时候会恍惚,总觉得是一种平行时空的错乱。
城市的辽阔是流光溢彩的欲望舞台,而普通人只是一把薪柴,在欲望的燃烧下很容易变成一堆废墟。
她就是。
这一天,闫森先发了条消息问她:“在干嘛?”
边月回:“在忙。”
他们好像周末限定恋人,用对方来丰富自我的贫瘠。
周四,边月早上改了一早的稿子,她没用PPT,做了一个完全传统板书讲授式的讲座,理念便是:信息技术主导下的教学和传统板书授课制优劣比较。
不是什么很新的课题,但反响不错。
结束后有几个老师拍了边月的板书,她字写得很英气漂亮。没有领导的价值论,大家真诚得交换了一些工作中的心得和技巧,很充实,充实到边月根本都没想起闫森。
晚上闫森发了条消息:“打会电话?”
边月正跟着送教学校的老师在镇上逛,前两天都没空出来,今天讲座结束后有人邀请她,她便跟着一起出来了。
她回闫森:“这会不太方便。”
“我们这地方不如你们铜城繁华,但是美是真美。”同行的老师说道。
这点边月完全认可。
到镇上的时候天还亮着,这儿跟铜城有一个多小时的时差。夕阳隐匿在云层后面,天辽阔,低矮,远处寺庙的塔尖顶着灰白的云,金色和红褐色拼接起来的视觉刺激,让这个地方沉静、庄严。
路两旁到处是电动车和盖了花毯子的嘉陵摩托,手工作坊和银店到处都是,边月没有被涤荡,但多少觉得没有那么虚浮。
同行的老师热心地向边月“推销”自己的家乡,偶尔一点羞赧,生害怕引起对方的嫌恶。
边月告诉他:“我老家也是个小地方。”
这话可以迅速拉近彼此的心理距离,不会那么小心翼翼。
在镇上溜达了一圈,除了跟着对方填饱肚子,边月在手工作坊和银店都扫荡一圈。给边荣华的是一个素圈的银手镯,给边洋随便带了个小玩意,这地方的手工品要说最契合袁梦了,宝石绿的耳坠,三色的手链,上面间隔串着银饰,保管她满意。
回到学校,天已经黑透,边月来了困意,她最近少有这样的状态,于是很快洗漱完,撇下手机钻到被窝里睡着了。
她害怕再磨叽一会,睡意又没了。
闫森还是老样子,六点准时下班,到家六点半。母亲五十多又开始折腾,年初在巷子里小学旁边盘了一个一楼的铺面做小饭桌。
招来二十多个学生,做的风生水起。
林千兰年轻的时候是607军工厂的钳工,后来军转民,很多人下岗,这里面也包括她。再后来在厂院的小学里当民聘教师,但工资实在少的可怜,无法支撑她给儿子提供好的教育,于是,她又考了驾照,开起了出租。
前前后后,干了不少工作。至于他爹,闫森不想提。
他下班后,不拍摄,不剪视频的时候一般都去小饭桌帮忙。
小孩们怕他,做作业可积极。
六点多,正是小饭桌忙的时候,林千兰头发高高挽起,穿一件浅色的薄毛衫,精气神十足,她在给小孩们配餐,除了林千兰还有一个帮工的。
原本林千兰是想喊着老公一块做的,但是对方怎么也说不动,便作罢。
她见闫森过来,也给他配了一份餐吃。
“你下班了跟朋友们一块出去转转,不用挤在这。”林千兰一边忙碌一边说。
闫森总不希望她这么辛苦,但林千兰说闲下来才要她的命,她过不了手心朝上的日子。
“天天跟他们出去,今天来帮帮你。”他把母亲给自己配的餐收到边上,从她手里接过饭盒勺子,把剩下的几份搞完。
又收拾了一下不用的餐盘,才开始吃饭。吃完饭他又辅导小孩们写作业,途中看了几次手机,都没有消息。
十点,小饭桌的最后一个孩子被接走,收拾好桌椅板凳,闫森跟母亲一块往家里走。
十一中就在巷子的最东面,走过去不到一公里。他家小区是以前核工厂的单位房,旧式的苏联联排建筑,中间围起来的地方是改造后的居民活动区,一个小型公园,没了冬天的萧索,现在老树也都枝繁叶茂。
他让林千兰先上楼,自己在楼下抽了一支烟。
两人的聊天还停留在他最后发的那条:“空了跟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