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5.我的罗密欧
汪梅闲不住,她把女儿的房间从头到尾擦了一遍,就连阳台上几盆绿植都被她养得很肥,她心满意足扫了眼,顺手把她桌上的白色透明塑料瓶和几张已经揉成团的草纸拿出去,打算丢掉。
不过这回她长记性了,扔之前问了嘴:“你这些是不是垃圾,我给你扔了。”
孔维宁从姥家回来就抱着长腿蹲坐在沙发上看一档无聊的男女交友综艺,她无奈道:“哎呀,我都说了你不要给我搞卫生,你歇会行不行。”
“等你自己收拾屋子都成猪窝了,”汪梅把瓶盖拧开闻了闻,“这瓶子里装什么的,味道这么怪。”
孔维宁回头看了眼,一个箭步起来,把汪梅手里的东西都揽到自己怀里:“这都有用的东西。”
“你就爱收拾破烂。”
“说了有用。”
“随你,”汪梅极其无语,“你从小就爱往屋子里鼓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现在在深圳住那鸽子笼,你就也这样,看你怎么落脚。”
“你好烦。”
说话间,孔维宁的腰间渗出来一点钝痛。她上学工作长期伏案,从迈进二十八岁那一年开始,每年都会有一两周的时间腰疼的厉害。最近刚有所缓解,这下又复发了。
“我对你好还好出毛病来了?”汪梅赌气。
孔维宁有点直不起腰来,把手里的东西扔沙发上,空出来的手扶着腰。汪梅看她这样,过来搀着她,但嘴上不饶人:“我是你妈,不是你仇人。让你不要一直盯着你那电脑,不听,不听,现在好”
孔维宁觉得深圳夏天的蝉鸣也比不过汪梅的聒噪,她也是太孤单了,竟然有那么一个瞬间觉得挺享受这样的链接,这样生活化的场景,会避免让人落入城市和文字构筑起来的巨大空洞里去。
“好疼,”她撒娇,“ineedyou.”
汪梅手十分熟练地落在她屁股上:“说人话。”
“你帮我热敷一下。”
汪梅很快弄来一条滚烫的热毛巾,掀起孔维宁后背的衣服就往上铺,弄得孔维宁像一只从水缸里捞出来的鱼一般打摆:“你乘着这几天在家,到你大姨夫那里去,看他是给你按一按还是扎一扎。”
孔维宁的大姨夫在市里的中医院当科室主任,从小她有点啥毛病,汪梅都是先给她塞到中医院去。
“好啊。”反正也无聊,她痛快应下。
汪梅当然不知道,隔壁陈大夫的儿子从中医药大学毕业后现在就在市中医院工作,这在她家是禁忌。但孔维宁知道,他们已经没有紧密确切的联系了,但是对方的大致轨迹还是很容易从朋友圈的只言片语中了解的。
她有一种想窥视他再见她时露出何样表情的恶趣味,这成了她无聊生活的一个支点。
汪梅看时间还早,催孔维宁不如今天就去。孔维宁拾掇拾掇自己就出发了,还是开孔老板的车。
从梨川到市里全程三十多公里,这地方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和她上中学那会截然不同。政府扶持的下游产业都集中在靠近镇子的位置,上游的一些精细加工的药厂离市区更近一些。到处都是白墙青瓦的徽派建筑风格。
地形与大部分的河谷地区一样,她小心地开过一段还保持着相对原始面貌的绕山路,刚通过就看见还在施工的国道上堵成了一条铁龙。
据对向过来的司机说前面追尾了,一男一女僵持在路中间对骂,堵死了。
孔维宁指尖揪了揪方向盘皮套上的橡胶,有点烦闷。恰巧这时,刘瑞丽的电话打进来,她顺势接了。
刘瑞丽自从当上阔太之后,闲得慌,她也不太需要睡眠,24小时,随时骚扰,孔维宁已经把她的电话和微信都设置成免打扰了,要不是堵车手机正好在手里她不一定能接得上。
“嗯。”她刚接通,对方已经开始输出了。
刘瑞丽让这会正在给她捏脸的姑娘把包里的耳机给她插耳朵上:“你见没见着池家正?他老婆呢,见过没,漂亮不,是不是之前在他抖音上关注他的那个姑娘?”
后面喇叭打得催命一般,孔维宁听着刘瑞丽过于密集的问题,耐心道:“太太,你已经结婚好嘛,孩子都会跑了。”
刘瑞丽拿毯子把自己露出一半的酥胸盖住,摆摆手让做脸的姑娘出去,才接话:“我这是关心老同学。”
“你放屁。”
刘瑞丽咂摸一下:“你就说你见着了没?”
孔维宁看了眼前面依旧纹丝不动的队伍,心里盘算着时间:“见着了,每天奶孩子奶得可起劲了。”
“她老婆呢?”
“没见。”
“你就没问问?”
孔维宁飞了个白眼:“我没那么无聊。”
“帮我问呀?”
“然后呢?”孔维宁觉得刘瑞丽是真的吃饱撑的,“你两都分开多少年了,你知道这些能怎么着,你上吊还是他上吊。”
刘瑞丽忽然严肃:“我就是不能过得比他差。”
“镇上人都说你最有出息,嫁得好,吃不完的满汉全席,一点太阳也晒不着,带孩子也不用自己遭一点罪,出门就是保姆。”孔维宁说的这些都是七零八落从各处听来的,主要的来源还是刘瑞丽她爸,再由镇上的情报中心加工处理一下,就更惟妙惟肖了。
刘瑞丽显然觉得不够:“他呢?有没有提起我?”
“他跟你一样结婚了,孩子满月都没过。”孔维宁觉得回答这个问题很头疼。
刘瑞丽察觉到孔维宁的抗拒,换了个话题:“你假期结束回来我带你吃大餐,到时候我去深圳找你。”
话题岔开,孔维宁平静一点:“孩子还好吗?”
“反正每天都很忙啦,不是这个课就是那个课,现在也是够卷的,算啦,主要是他爸卷,我也不知道学什么,都是阿姨送去上课。”刘瑞丽想起什么,“宁,你帮我一忙。”
孔维宁没吭声,等她说。
刘瑞丽继续道:“你把你的微信名和头像这两天先换成这个。”边说话她已经发过来了,很显然是某位男士的头像,据她观察,还是个年轻男人。
前面的路通了,孔维宁心里却堵得慌,她直言:“美刘,你不会是在搞婚外情吧?”
刘瑞丽打哈哈:“你在想什么,当然没有啦,是我老公他最近和公司里一个女的走得很近,我要激激他。”
“别过火了。”孔维宁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强调什么。
挂了电话,她点开车载音响,是一首很甜美的团歌,一个专推女子偶像团体的团队制作的,刘瑞丽也曾经是这个团体的一员。
她有着足够的先天资本,够清亮甜美的声音,够引得人驻足的美貌。
十四岁离开梨川到上海,他们在附中教室里绞尽脑汁跟数学题对抗的时候,刘瑞丽就进了上海一所戏曲学校,很快成为某数字女团的正式成员登上了舞台。
真正风光无限了几年。
那时候她的qq动态已经是各种变装和团舞,在同学里面妥妥的时尚达人。
但是,坍塌也来得很快,不过她自诩为识时务者,跟赞助商认识后,火速退圈怀孕结婚。
孔维宁踩了一脚油门,车子跟上开始飞速移动的车龙,脑海里众多事情的堆叠,也让她对31岁有了实感。用现在更年轻的人的话来说,她们也已经是有着丰富又离谱经历的大姐们了。
好在后半程还算顺畅,车子驶进市区道路前会途径一片特色植被种植基地,阳光打在上面有点空旷得晃眼,孔维宁心里开始打退堂鼓。
想着往事如烟,甚至对自己现在的这个行为进行了一番鞭笞。
但,她是去看病的。
对,她是去看病的。
到市医院也还早,刚过了午饭的饭点。她在大楼的镜面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妆面才进去,跟外面截然不同的喧闹瞬间铺面而来。
大姨夫的办公室在五楼,坐电梯的时候孔维宁想起偶像剧里男女主总愿意在这样的场景偶遇,但直到进了大姨夫办公室她也没碰上陈潇水。
孔维宁的大姨夫是个眼袋超重,没谢顶的学究,细框眼镜挂在他鼻梁上,增加了点严谨。
看见孔维宁来,放血的手找准位置,扎下去,手指握着病人的小腿,费力咬牙道:“坐着等。”
等他空下来,才看她:“什么毛病。”
这是一间在这样的四线城市才能挥霍出来的办公室,阔窗外面是公园绿地,坐着五六个人也不显得拥挤,看他们的气质,多数都是这个城市特有的产业催生出来的体力工人,甚至有些还带着明显的外地口音。
最近有一个视频博主旅游途中拍到了他们,在网上掀起了一片关注这些体力工人的热潮。
说来也怪,这个时代,不知道什么时候,某人某事就成了热点。
孔维宁收回心神:“腰痛,间隔五六个月就会复发一次。”
“哪个位置?”
“就屁股上面一点点。”她用手指了指位置。
大姨夫定住盯着她看了几秒钟,很快又坐到电脑桌前:“药给你少开两幅,是在药房煎好,你直接拿走,还是你拿回去你妈煎你自己看。”
开完药,他自顾自走出去了,孔维宁跟着出去,进了一间诊疗室。里面已经躺着三个人,大灯罩把其中一个的脊背照得发黄,边上还空着一个床位。
大姨夫惜字如金,孔维宁也习惯,脱了鞋子就躺上去。
“趴着,给你扎两针。”他说。
孔维宁转了个身趴下,大姨夫又指挥她:“把你上衣脱了。”说话的间隙他把隔帘拉了起来。
孔维宁看了眼大姨夫:“里面的衣服需要脱吗?”
“不脱怎么扎,掀上去也行,把背露出来。”
孔维宁趴着把衣服都撩到脖颈的位置,大姨夫还没得及用针,一个小护士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喊他:“周大夫,周大夫,你快去看看,那边刚放血那个腿肿起来了。”
孔维宁只能被迫等待,这会真成了砧板上的鱼。
她趴在医用的窄床上有点昏昏欲睡,姿势也不方便看手机,脑袋像是被钻了个孔,回忆只往出来倒。
按理说她记忆力也不差,但是五岁之前的事几乎一件都不记得,十岁之后记得最清晰,陈潇水就是那个时候闯进她视野的。
眼神藏着忧悒和试探的小男孩。
孔维宁那时候已经有点腻了跟刘瑞丽一起去池家正家袜子店顶楼的储藏间去探险这件事,这个突然出现的,总蹲在院子里的新面孔让她感到十分新奇。
那简直超过了在集体游戏里当leader给孔维宁带来的诱惑。
汪梅总时不时用各种方式吓唬她不要到隔壁家去,但是那天正好是暑假的最后一天,她计划用一包孔老板从省城带来的零食去笼络这个新面孔。
怎料男孩并不买账,一双好看的手专心在打理手里的把药,还说:“零食吃多了会发胖。”
孔维宁撇撇嘴,把零食又揣回兜里:“你从哪里来的,我都没见过你。”
对方不回答,探头往诊所的方向看了看,手轻轻把门环拉上,孔维宁被屏蔽在了门外。
哦,原来第一次见面就不讨好,她现在才有空想起来。
有脚步声靠近,听着要比大姨夫利落些,等人掀开帘子进来,孔维宁才问:“周大夫呢?”
“他那边的病人脱不开身。”陈潇水拧开一旁洗手池的水龙头认真搓洗起来。
她听出来了,所以有那么一分钟的时间鼻子酸胀到了极点,又眼花缭乱。等视觉恢复,孔维宁把脑袋偏到他的方向,看到一个清癯的背影,他弯着腰,背脊像一座硬挺的山脉,她视线移到他后脑勺的位置,只能看见修剪整齐的发茬,她开口:“你昨天干嘛不回我消息?”
听着莫名一点委屈和嗔怪。
陈潇水把手上的水渍擦干净,转身跟她视线对上:“不知道怎么回。”
他一只脚把凳子滑到床边,坐下,手指放在孔维宁背上摸了摸,冰凉的触感传达到她的脑神经,刚刚因为他柔软的目光而涣散出的温暖瞬间降至冰点,孔维宁把脸埋在一次性的布单上,按住有点发痒的虎口。
“如果是汪意茹发的,你是不是可以秒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