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4.登台表演(L)
如果要问16岁的孔维宁,一天当中最喜欢几点,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十点半。
十点半,是附中晚修结束的时间,阶梯教室在临近最后两分钟的时候开始出现哗啦啦的整理声,然后大家或带着倦意,或带着满足三三两两拖拖沓沓地涌出那两扇大门。
从阶梯教室到校门口要绕过两个漫长的弯道,路灯在大朵的玉兰花旁边开着,美的极致。空气已经提前沾上了夏天的味道,被风轻轻一卷,就落在少男少女的衣领上,有人在追逐打闹,有人在大声吼唱mp3里的流行音乐,那种把人瞬间变得轻盈的浪漫,只有此时此刻,后来再也没有可以超过这个场面的。
陈潇水又提起刚才那件事:“你没有长跑的经验,容易受伤,我不建议你报。”
孔维宁仰着脸吹风,她久违地感到强烈的活着气息:“没事,试试呗,不行我就走下来。”
“你别给自己增加负担。”他认识的孔维宁是不眠不休也要赢的人,尤其对手是自己讨厌的人的时候,她就更不可能认输了。
孔维宁晃着脑袋:“不说这个了,你最近有没有回过梨川?”
“没。”
孔维宁若有所思:“也不知道池家正那笨蛋复读的怎么样,他今天要再考不上高中蠢死他得了。”
陈潇水也同情池家正,但他同样也感觉到了此刻的浪漫,心中没有任何忧虑,同她聊着熟悉的事,他竟然也难得开起了玩笑:“他的志向是要把梨川的袜子店全都兼并了。”
“哈哈,”孔维宁笑得直不起腰,“你信不信,他要是敢真的继承他们家的袜子店,刘瑞丽才看不上他。”
陈潇水视线落在孔维宁侧脸,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薄薄一层,她竖起的马尾已经有些松了,几缕头发跑出来,被风吹起又放下,海棠的甜香在空气里漂浮,淡淡的,像迷药又像镇定剂,他深吸口气,落后她小半步的距离。
“她小学的时候就只喜欢闪闪发光的东西。”
“你记不记得你刚来二小上五年级那年,刘瑞丽硬塞给你一个塑料带钻的大戒指,还是粉红色的,”孔维宁依旧在笑,但她回眸来看陈潇水,“她要你过家家的时候给她当新郎。”
“我也第一次见有人十岁还玩那么幼稚的游戏。”
“也就刘瑞丽了,”孔维宁看他要仰着脑袋,但又不想让他看见她的牙套,所以用手捂着嘴巴,“后来她跟我说因为她觉得你是班里长得最好看的男生。”
“不是池家正嘛,老师认证的。”
“嗯,不一样,”孔维宁摇摇手指,“你两是不一样的感觉。”
“什么地方不一样?”陈潇水好奇。
孔维宁话还没说出来,自己先止不住地笑:“哈哈,他是长得美,你是长得帅。”
她在笑,他也跟着笑。
林英辉也不知道他们聊什么这么开心,他追上两人,问孔维宁:“你真打算跑千五?”
“嗯。”孔维宁觉得他真的很讨厌,这种时候还要当一个没有眼力见的灯泡。
但林英辉不这么想,他充分珍惜每一次能改善他跟孔维宁关系的机会,于是道:“报名表我周四早上放学前给郑老板,这之前你都可以反悔。”
“谁说我要反悔,你只要记得把接力赛的名额留给xxx她们,我还想看25班拿牌子呢!”孔维宁两手揣上衣兜里,又是那副别人欠她八百块的样子。
林英辉无语,他已经n+1次在孔维宁身上见识了女人的多变,他也没客气:“哇,你在同班同学和校友面前原来两幅面孔。”
说完还不忘看了眼陈潇水,他现在承认至少在长相上对方略胜一筹,但他就没看见那男的有露出过一个活人该有的表情,原来孔维宁喜欢僵尸类型的。
等林英辉终于识趣地走了,孔维宁迫不及待地吐槽:“你觉不觉得他长得像一颗叉烧包。”
“很难想象。”陈潇水看着林英辉的背影,产生了一种他都无法辨别的情绪,紧张里带着一点防范。
“就是这样。”她把嘴撅起来,两只手拉长自己的耳朵。
“不像。”很明显,陈潇水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孔维宁跳开这个话题,又说:“我带牙套了。”
“我看见了。”
“啊,”她有点失落,“带牙套好麻烦啊,每天刷牙都要费好长时间,我都有点后悔了。”
“你牙齿有问题吗?我之前怎么没发现。”陈潇水问她。
孔维宁瞥他一眼:“你不懂,嗯,就像男生是短发,女生是长发,还有就是男生喜欢穿方便的束脚裤,女生要穿裙子,喇叭裤一样。”
“确实不懂。”
孔维宁没再纠结这个问题,又嘀咕起了刘瑞丽:“美刘今年已经成为正式团员了,你去上网现在都能搜到她。我让她给我多寄点签名照,万一她火了我就卖出去,天啦,要发财了。”
陈潇水戳破她美梦:“她当时是自己要去上海的吗?”
“怎么可能,她妈不是早就跟她爸分居到外面去闯荡了嘛,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门路,把美刘塞进了戏剧学校。”
“她现在这个年纪做这一行,还是有点小。”
孔维宁还不理解社会的规则,她只觉得刘瑞丽圆梦了,她穿得闪闪发光,站在闪闪发光的舞台上,所以对陈潇水这么评价不置可否,她怏然道:“这是她的梦想,你别用你那老年人思维说她。”
“真的有女生的梦想是登台表演吗?”在他看来,登台表演就是供人挑选。
孔维宁瞪他一眼,那会他们已经走出学校的大门,正要经过门口并排立着的两个大型成绩张贴榜,她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旁边站着。
于是,眼疾手快一把将陈潇水推开,假装不认识他,走到宽阔的人影旁,叫了声:“爸。”
孔老板眼神有点凶,没吱声,孔维宁只当他看见成绩,所以不痛快,这她无法辩解,只能承受这熟悉的冷暴力。
汪意茹跟他们前后脚上楼,她会在孔老板面前说孔维宁的好话:“小姑父,我们数学老师让维宁参加他的竞赛小组,她这次数学考试考了147分,差三分就满分了。”
“你也加油学,你比她稳重些,好好学超过她。”孔老板同样的话可以说很多遍。
孔维宁肩上的包还没有放下,就被迫开始看这场家族和谐友爱的戏码很难受,她的表情不好看,汪意茹也看出来了,往往这个时候她就有一种强烈的多余感,那种感觉留下的伤疤是青春期最痛的。
但她在学习上就是不如孔维宁,就是笨,同样的小班数学课,孔维宁听一遍就会,还能给出自己的解题方法,她听再多遍也云里雾里。
汪梅的宵夜上桌后,孔维宁也只是埋头吃,吃完就去洗漱了,她只祈祷孔老板没有看见陈潇水。
她希望家里风调雨顺,鸡犬不惊。
日子重复到艺术节那周,才开始有了点不一样的气氛,各班都开始加班加点搞节目,林英辉一下课就不见人影,当然不见的还有汪意茹,但孔维宁不参与也不关心这些事,她要在运动会开始前完成所有科目的期中复习。
陈潇水的地理笔记都快要被她盘包浆了,她不是很喜欢在学习里面用这种系统整理的方法,她更擅长用刷题的方式来提成绩,总之在这一点上,她跟陈潇水截然不同。
除了学习,每天晚修快结束的时候她还要再去操场上慢跑一圈,杨从温还因为在陪她去跑步的时候玩手机被蚊子叮了几个大包。
被咬的人强调:“我不可能陪你跑千五,提前说好。”
孔维宁大喘一口气,从杨从温脚边拿起水杯喝水:“我要是死了怎么办?”
“我会给你打电话叫急救。”
“你就这么对刚给你报完仇的恩人。”孔维宁那天撞得流鼻血的女生之前向郑强举报过杨从温带手机上学。
杨从温春天了还是怕冷,校服的领子立的高高的:“我当时就应该在场的,给你加油助威。”
“但我还是跑不了。”她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孔维宁不为难她,杨从温目前人生里最害怕的三件事,一是晒太阳,二是任何类型的运动,至于跟谢敬有关的都只能排到第三。
孔维宁抻抻脖子:“我找陈潇水。”
“好啊,你个见色忘义的女人。”杨从温用她手机吊坠上的玩偶捶孔维宁,然后八卦道,“你有没有跟他说你喜欢他?”
孔维宁愣了两秒钟,神秘道:“我跟你讲,其实他来自蒙太古家族,我来自卡普莱特家族。”
“什么玩意?”
“莎士比亚。”
杨从温反应过来,嘿嘿一声笑:“你念书念傻了吧!我下次回老家带你去拜拜我爷,他是有名的风水先生。”
“不过,你真的有见过他其他表情吗,比如开心呀,生气之类的。”杨从温又问了句。
孔维宁有点不解:“肯定有啊,他是个正常人好吧!”
“正常?不见得,每次他看见我都是这个表情。”杨从温眉头皱起来,下巴收了收假装严肃。
“才没有。”孔维宁拍她一下,她又忽然想到杨从温刚才的问题,她喜欢陈潇水吗?喜欢,她用一秒就得出了这个结论,但她好像也喜欢池家正,很快,她明白了,她绝对不会在夜深人静的夜晚想起池家正。
但她会想起每一个跟陈潇水在一起的细节。
比如,运动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