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3.海棠花是配角(L)
过去的一个秋冬,对孔维宁来说挺糟糕的。
她待在家里的时间极少,周内早六晚十点半,周六补课,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她一般直接泡在书城里写写作业,翻翻架子上已经拆封的书,很快就又到新的一周了。
附中要求不管走读生还是住校生都要上晚修,且晚修从周日晚上就开始了。晚修又分两场,一场是七点到九点,老师会讲课。第二场从九点到十点半,届时校园东侧偌大的阶梯教室会准时开放,就连食堂侧边花园廊道上的灯也会全部亮起来,你可以选择在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学习。
孔维宁一般都去阶梯教室,在那占个绝佳的位置等陈潇水来,有时候他去的早也会给她占一个。
或者有各自的同学在,就自己学自己的,也互不干扰。杨从温一般喜欢找个僻静的地方玩手机,加上她最近请了几天假回老家去了,所以孔维宁这几天都缠着陈潇水。
今天轮到她做一日班长,晚修结束要擦黑板、关电子设备,还要填郑强无脑要求的日志,等她到已经是九点二十。
她轻轻推开入口的门,从这儿进来抬头扫一圈可以快速找到她想找的人。周六的晚上请假的人比较多,人群比往日稀疏一点。但仰头去看,压迫感还是极强,能容纳近千人的教室里坐着大概五六百号人,他们都在备战命名为“人生”的这场硝烟。
孔维宁偶尔也会跌进附中营造的这种宏大叙事里,口号响亮的誓师活动、大礼堂里的名人讲堂,这会让人掩盖住起早贪黑带来的身体不适,也会盖住青春蠢蠢欲动的斑斓。
俯首甘为一个叫做未来的梦。
她看见陈潇水了,从侧边的台阶上拾级而上,走到他身边,他给孔维宁留的是过道靠窗的位置,她刚坐下就叫唤:“我今天好累,郑强那个神经整花样,让写日志。”她把塞包里的日志表拿出来拍桌上。
陈潇水拿过看了眼,孔维宁只在课堂状况那一栏写‘xxx晚修听mp3,被英语老师没收’:“我帮你写?”
孔维宁抿嘴对着他笑:“我上辈子拯救了地球才会这辈子惩罚我认识你吧!”
陈潇水觉得自己能看见孔维宁身上的晴雨表,她高兴不高兴的时候都会有征兆。他已经开始动笔填了,写完一行,孔维宁惊道:“字迹不一样,郑老板会看出来的。”
她趴过去,侧脸整个贴在他手臂上,春季,多数男生已经都不穿校服外套了,陈潇水也是。
他肌肤的温度瞬间在孔维宁的脸上蔓延开来,耳朵也染上了。
她假装没心没肺地笑:“你现在写字都和我越来越像了,你有没有听过一个理论,说长期生活在一块的夫妻连长相都会越来越相似。”
陈潇水垂眸看了她一眼,继续写剩下的内容:“你爸妈长得像吗?”
孔维宁摇头:“相爱的人才会好吧,他们之间又没爱。”
“这样可以吗?”他把写完的日志单推到孔维宁面前,避免再跟她讨论刚才的话题,后来很长时间他都在思考什么才算得上爱,那些平淡的日常,记住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在相处的时候让她感到自在舒适,好像都有点泛泛。
直到,他们分开他才意识到,能在一起就是爱。
“谢谢你,陈潇水。”她一般撒娇的时候就会用这样的口吻跟他说话,孔维宁把日志单收进包里,拿出试卷袋掏出月考的卷子问他,“你昨天下午有没有看榜?”
“人太多,没挤上。”
孔维宁侧身,盯着他的眼睛,认真道:“那你别看。”
陈潇水拿过她的地理试卷扫了眼:“你没考好?”
“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月考而已,你不用这么在意的。”
孔维宁眉眼紧皱:“我班排都没进前十,年排都到第三张上去了,又不是你考的不好,你当然觉得不用在意。”
她的心情在这一学年就跟过山车一样,陈潇水当然知道原因,他从包里掏出地理笔记:“我为总复习准备的,你先拿去看,期中之前你就把重心放在英语和地理上。”
孔维宁脸颊鼓鼓的:“你个骗子,你还说你没看榜。”
陈潇水还没来得及辩解,他两前面的空位上一连进来好几个人,都是25班的。
林英辉刚坐下,就转过头来跟孔维宁说话:“春季运动会的报名表下来了,这次给你报什么?”
孔维宁扫了眼前排坐着的几个人,汪意茹也在里面,她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跟她单独说过话了,上个礼拜五两人关系到了有史以来的冰点。
那段时间中学十分流行推搡活动,要不就是男生把兄弟团里的某个人推到绯闻女生的身边,要不就是姐妹团里起哄推某个女生,然后产生一些能让一群人闹哄哄释放荷尔蒙的肢体接触。
那天早上的英语课刚结束,秃头老英点评试卷的时候还把孔维宁的抽出来投在大屏上当反面典型批评,她心情本来就很坏,结果,汪意茹那个小团体的几个女生起哄把汪意茹推坐到林英辉腿上,孔维宁被连坐,整个后背杵在铝制的暖气片上,试卷袋里的试卷撒了一地。
她当场就爆发了:“你们是不是大脑被驴踢了,坏掉了,有病就去看好嘛!”
几个女生面面相觑,但这个阶段正是爱憎分明的年纪,判断对方好坏的标准就是你有没有让我舒服,让我不舒服的就是婊子。
其中一个嘀咕道:“又不是故意的,这么冲干嘛,怪不得男生都不喜欢你。”
孔维宁气坏了,一脚蹬在林英辉的凳子上,把他连人带凳子从两人的座位中间踢了出去,刚从他身上起来的汪意茹也被吓了一跳。
接着,孔维宁几乎说出了她认为这辈子最恶毒的一句话:“我爸掏钱给你上附中,不是让你来交这种朋友,跟男生打情骂俏的。”
前半句指明并谴责她寄人篱下的身份,后半句跟前面那个女生的画外音一样,是一种利用道德的蔑视。
这种攻击,对尚且年少的汪意茹来说也是钻心般的。
林英灰察觉到不妙,也顾不得形象,把孔维宁的试卷从地上捡起来,收好:“消气消气,小意外,小意外,周日我请你吃肯德基。”
孔维宁现在不由分说地讨厌他:“你这么爱给人当狗,不光给郑强当,现在还给她们当,但我最讨厌狗。”
她后背和整个手臂都是麻木的状态,但是也能感觉到在抖。
林英辉再会圆场,也感觉脸上抹不开,有点难受。
一旁的女生站出来,她早就看不惯孔维宁了:“孔维宁,你拽什么拽,天天一副别人欠你八百块的样子,就逮着好人欺负是吧,汪意茹和林英辉都让着你,我可不会。你骂别人狗,你自己还不是热脸贴冷屁股,天天追着18班那男的跑,恬不知耻,怎么,当”
汪意茹拉住那姑娘,想制止这场混乱。
可孔维宁最讨厌她这副样子,她气极一头撞在对面喋喋不休的女生的鼻子上,对方鼻血瞬间流出来,挤过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同学要去找郑强被林英辉给拉住了。
他让汪意茹带着那女生去了洗手间,然后把孔维宁带到教室西侧的音乐室,外面的嘈杂瞬间被隔绝。
孔维宁有点想哭,但她没哭,她不擅长在人前流眼泪。
这股强烈的情绪不单是因为今天这件事,她知道这三年最忌讳坏情绪,这几乎就是成绩的致命病毒。但她随着年龄的增长,开始愈发细腻,能体察到家里微妙的气氛,学校同学之间的恶意,再加上汪意茹、陈潇水,种种都让她分神。
她意识到腿上的生长纹也长在她心里。
而这种不受控,才真正让她感到厌烦。
附中的绿化比得上市公园了,大片的海棠和玉兰正是季节,开得十分绚烂,早晨的空气带着泥土的气味在漂浮。
等她平静一会,林英辉弯腰盯着她的脸,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你都那么骂我了,我是不是要跟你算算账。”
“如果陈述事实有错,那全天下的法官都该被谴责。”孔维宁避开他的视线。
林英辉抱臂:“但我觉得你刚才的话确实很伤人。”
孔维宁几乎是立马应激:“如果你是希望我道歉,那我告诉你做梦。”
“你真的”林英辉从开着的窗户边把手伸出去,状似漫不经心地薅了一朵海棠进来,递给她,“全世界最最漂亮的同桌,消消气,我没说让你道歉,但我总觉得你是那种说了狠话自己会后悔的人,所以”
孔维宁从他手里接过海棠花,然后直接扔在一旁的钢琴架子上:“你要是想告诉郑强就去,我骂你是我不对,对不起。”
说完她兀自回了教室。
下午郑强就知道了这件事,孔维宁成绩下滑,又闹出麻烦事,郑强自然对她没什么好脸色:“你现在还学会和同学动手了?”
“成绩成绩从开学到现在一直往下滑,还指望你能进前五,你倒好心思全在其他地方,你到底怎么想的?”
“说话。”
孔维宁没说话,但她在心里暗暗发誓,她一定会用成绩堵上郑强的嘴。
当然,她跟汪意茹之间的氛围也从之前的小别扭演变成了马奇诺防线两端的“世敌”。
也有可能是她单方面的,因为汪意茹总是表现的更大度,更成熟一点。
孔维宁不想看见他们一堆人,但她也不想毁掉自己的高中生活,她拿了只铅笔,在报名表上勾自己想参加的项目。
她边勾,林英辉边在旁边播报:“50米,100米,800米,跳高”
忽然汪意茹侧边的女生出声:“班长,4×100的接力不可以啊,没有名额了。”
林英辉倒是没有直接应和,而是说:“接力赛都到最后了,看看郑老板到时候怎么说,给班级争荣誉,肯定谁行谁上。”
“我们正好四个人一组。”女生没回头,伸手圈了下跟她排排坐的几个女生,嘀咕道。
汪意茹皱眉,她是会加入女生团体的人,但她不喜欢这样针对某个人,更何况是孔维宁,她直接道:“孔维宁上次运动会是女子组100米的冠军。”
孔维宁自上周五事件后第一次正眼看汪意茹,她头发扎成一个低丸子,显得整个人颇温婉,一双大眼睛扑闪着,让人心旷神怡。
她总能吸引更多的注意,也总能让大家快乐,包括现在,她甚至可以站在孔维宁这边帮她。
但孔维宁不喜欢,她依旧用自己的方式对抗,企图以冷漠来伤害对方。但又正因为她得到了一定的爱,不管是来自父母还是表姐汪意茹的,所以她的报复有时候带着明显的自戕意味。
她拿过林英辉手上的表,在里面又勾了一项:“加上团体项目,每个人最多参加五项是吧,我的满了。”
“1500?”陈潇水皱眉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