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7.他乡遇故知
“叔,你也来吃啊!”池家正筷子上的粉慢慢滑下来,眼神跟人一样呆,周遭的空气里卷着牛肉汤的味道,人一波又一波进来。
孔维宁刚塞嘴里一口粉,听见这话,先是抬眼看了下池家正,然后扭头朝着他视线的方向看去。孔老板不怕烫,徒手端着宽沿的白瓷碗,他的手指看不见明显的骨节,比较臃肿。
她声音淡淡的,问候:“你也吃!”
语气是趋向于躲避的生疏。
孔老板没换手,在找位置:“有时间吃粉,早上让你去保养一下车都懒得动。”
孔维宁头几乎要埋到碗边,不说话,继续往嘴里扒拉粉。显然,孔老板也没想着跟她多说话,就是看见了象征性地打个招呼,又不知道说什么,才有了刚刚那句话。
池家正扮乖宝,目送着长辈走了,身子才坐正。他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头发又变得柔软:“真的,孔维宁,所有家长里面我最害怕你爸,他气场太强了,总感觉下一句就要训人。当然,陈大夫我也害怕,我害怕他笑,他一笑,总感觉有点阴森森的。”
“赶紧堵上嘴吃吧,吃完撤。”孔维宁小时候最渴望的事情之一就是带着一群小伙伴到家里去造,她觉得那是件让人倍有面的事。
可,没人敢去她家。
甚至有几次,她已经提前准备好了玩具,还拿出孔令华寄来的游戏机来诱惑,也没能撼动他们对孔老板的害怕。
她以前幻想过让池叔当她老爸,因为他总是笑眯眯的。
池家正看她鸵鸟样,损道:“你也够窝囊的,谁家姑娘不是爸爸的小棉袄,你倒好,说实话,我还是男孩,我跟我爸都不这样。”
“他就没把我当女孩。”孔维宁平心静气,回头看了眼离他们远远的孔老板。
“你爸把你当男孩养了。”
“应该是没当人,他跟仓库里看门的獒都比跟我亲。”
池家正觉得也是稀罕,不过他欣赏孔维宁的那股劲头,那不是在过分温暖的怀抱里可以抚育出来的。
他低头嗦粉。
孔维宁昨晚没收到刘瑞丽的消息,这会放在桌面上的手机振动几下,弹出来对话框,她给刘瑞丽的备注是:豪门阔太简配版。
不爱读书的池家正视力是他们几个里面最好的,他一抬眼就看见了,没吱声。
孔维宁看完,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吃完赶紧回家照顾你老婆吧,她刚生产完,正是需要你的时候。”孔维宁用勺子舀了口汤,送嘴边。
池家正已经吃完了,他把碗筷推到一边,身上为人夫的气质一下子就蹦出来了,他笑了笑:“孔维宁,我不得不承认,初恋真的很难忘掉。”
“你”孔维宁不太想听下去,她怕灌她一杯狗血,她水土不服,会中毒。
池家正无语:“你能不能不要自己脑补。”
“是你自己说的话有歧义。”
“我根本没说完好嘛,”池家正感觉孔维宁的眼神像是在审判一个现在进行时的负心汉,他很不满,“初恋是一种感觉,youknow,一种情愫萌动的感觉,我现在已经觉得跟人没有什么太大关系了,就恰好因为那是一段我最傻屌,也最没被雕琢的时候,而她跟我的那段时光重叠在一块,剥离不开就好像一直存在。”
男女关系里的蔡格尼克效应,未完成之事带来的张力,也许她自己也沉溺其中,但是孔维宁很早之前就时刻警惕自己不去装点记忆,她想一心朝前看。
她吸着店里特供的玻璃瓶饮料:“她现在很好,你也很好,我挺为你们高兴的。”
“她应该跟你说过不止一个版本的分手原因,你想不想听听我的视角?”他看起来竟然也少见的持重。
“什么?”
池家正第一次对她倾吐:“她太情绪化了,简直要把人逼疯。我有一次去找她的时候,就因为说了句她不要跟男粉丝有过多接触,她说我怀疑她,在餐厅大闹,出来后把我手机摔了,我去追她。她直接从马路中间横穿过去,翻越跨栏,你知道上海车很多,我当时腿都吓软了。”
孔维宁皱眉:“我希望你不是在我跟前控诉她,那段时间她不是跟团里其他人有矛盾不对付,恰好又赶上生日表演嘛!”
池家正点头:“是,但我太害怕了。”
“你一直胆小。”
“我后知后觉才意识到,她那么生气是因为什么。”
因为人的贪欲那时候每天都摆在精致的盘子里,呈现在她面前,她窥见了欲望,又无法抵达欲望,池家正成了她无用的道德横幅。
“你们不合适。”孔维宁吸干了最后一口饮料。
池家正在门口的小卖部又买了两个清明特供的软糕,两人一路走回去,他说:“不过我也算勇敢过一次了,为了她去了上海。”
“恭喜你本性不改。”孔维宁嘴里叼着软糕,扯得老长,“依旧胆小如鼠,又窝回梨川了。”
“陈”池家正及时打住,“不能提的那位,你们前两天是不是见面了?”
“见了。”孔维宁觉得没有隐藏的必要。
池家正把软糕一整个吞掉:“你两还不如我呢。”
他们已经走到了袜子店门口,孔维宁想让他把话说清楚,但池家正一拐弯就进了门洞,像小时候玩捉迷藏游戏时一样。
不过,他们家的阁楼早拆掉了,他们再也没有了共同的秘密基地。
孔老板比孔维宁更早到家,他已经收拾好行李,在茶台边坐得挺直刷某音,内容十分单一的大国博弈,他在宏大叙事上不厌其烦。
她瞥了眼孔老板的包,好家伙真够精简,洗漱袋里就只有牙刷牙膏,里里外外统共不到三件衣服,叠得极小,全都塞在一个手提袋里。
孔维宁把她大箱子拎下来的时候,果然,孔老板轻嗤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搬家定居到那地方去。”
“开车去,又不是坐飞机。”汪梅还在给孔维宁装各种一次性的用品,甚至还塞了两个洗衣袋。
孔维宁有点得意:“我尽量不跟你吵,但你也要尊重我,不要上升到言语攻击。”
“我闲的。”
孔老板拎起自己的手提包就往外走,孔维宁拉着大箱子赶紧跟上。
他们出发的时间是中午十一点,除了知道今晚会在地级市住一晚之外,后面的行程孔维宁全然不知,她一向不太能接受不在计划之类的事,但又张不开嘴问。
不过这样跟孔老板两个人出行在她人生的长征里也是头一遭,以前偶尔全家三口人一块出去,汪梅和她都会坐在后排。
今天就剩两个人,她还是勉强坐到了前面。
汪梅站在车窗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孔维宁忽然有点难受,她觉得像是将母亲遗落在这座没有围栏的囚笼里,她和孔老板都各自奔着事业,而她只有等待。
身为女儿,她确实为此感到愧疚。
但是很快她就投身于自己所看到的辽阔里,将这股愧疚全然抛之脑后,那是整个北部勃然的生机。
无边无垠的原野囊括着星星点点的村庄,景致被车速拉长,她手指轻抚在车窗上,胸口的沉闷恍然间被稀释。
这是在深圳看不到的广袤。
然后进入隧道,灯带上消失的白光踩着节奏,穿过去,就是别有人间。
黄灿灿的花田在视线里延展开,一直铺到到山脚,孔维宁变成了一只轻巧的蜜蜂,想象着自己在上面到处流窜。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段视频,上传到社交账号上。
就这么走了两三个小时,孔维宁自觉坐在副驾上还是说点话,以免孔老板打盹,但她不知道说什么,问:“能不能放首歌?”
“我上次没有鼓捣清楚蓝牙,你开的时候连上没?”孔老板问她。
孔维宁从上衣兜里掏出手机:“等会到服务区的时候我教你怎么弄。”
“算了,”孔老板一向这样,“我还是下载到u盘里面,保险。”
孔维宁斜睨他一眼:“随你。”
又过了几分钟,许是受不来空旷的气氛,孔老板主动提起话题:“池家正一个小毛孩都有孩子了。”
“嗯。”
“你池叔说满月要包到华盛去,好好办一办。”华盛是梨川最好的酒店,唯一一个带星的。
孔维宁把音乐的声音摁小一点:“挺好,”说完她又觉得这样的态度不对,于是又补了句,“到时候你包你的红包就好了,我的我自己给了。”
“你什么时候也给我整个孙子。”孔老板这话不是问句,算是一种美好的畅想,但是也过于跳脱了。
孔维宁消化不良,无语地“哈”了一声:“你不是在催婚吧?”
“我不催,”孔老板说,“但你年龄也不小了,应该明白人什么年龄做什么事总没错。”
“你这话听着很有年代感。”她看着车窗外飘过的云,很清楚自己失去了对生活的拿捏,那些过于朦胧的遥想有时候会把人拖进一个希望不断延迟的怪圈,好像不去做就不会失败。
好像先说了我不要,就不算失去。愿景和情绪都在重叠的生活里倍速膨胀,追赶也容易让人厌倦,前现代的蓬勃在孔老板的只言片语中弥留,她有时候也想对属于孔老板那一代人的生活进行一场cos。
果真是,新时代的精神胜利法。
“你今天怎么不穿汪意茹给你买的衬衫?”孔维宁转移话题。
“我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是,你是天王老子。”
“我是你老子,”孔老板说话气很足,“你还有脸说,人家意茹每年都给我买衣服,你呢,还是亲生的。”
“我买的你不是不穿吗?”
“我穿XXXL,你那是给我买的吗?我再年轻二十年,也塞不进你买的衣服里。”
“sorry,”孔维宁打开备忘录,敲敲打打,“我现在记下来好吧!再说她不应该给你买吗,你在她身上花的钱也不比给我花的少。”
孔老板只有这种时候才会觉得孔维宁还小,可以为了春游的时候多要点零花钱依偎在他身边,他明显在笑:“你就这点出息,小肚鸡肠。”
“谁有你大度。”
“是你傻。你舅舅家的情况你不了解,你舅舅挣不上钱,隔三差五来借,你妈那么心软,能不给他?帮着他把意茹供出来,她能挣钱了,他们那个家才算是翻身了,你妈才能放心。”
孔维宁不知道吗?她是知道的,但她就是狭隘到总在惋惜自己因此而被挤压的青春,那在孔老板的长远眼光里只能算作年幼的自私。
她脑袋贴在窗边,问了一个也许她知道答案,但是她一直耿耿于怀的问题:“你应该更喜欢她一点吧,她从小就比我听话,还贴心。现在更是了,她更加成功,你不是也想着要搞网路销售,她应该能帮上你。”
孔维宁从来没有想到,她可以跟孔老板说出这些话,她原本计划要绷着自尊,决不能先朝他低头。
而这场父女战争,被时间、被三十岁,被外面浑圆的落日湮灭一些。
车子先是驶进一片久经风霜的土地,走了大概不多几公里,近万顷的葡萄园跃入眼帘,像是点缀在戈壁上的奇迹。
落日的光辉掉落在黄土地上,无涯无际带来的辽阔让人顿觉言语的匮乏,这是地球的赠礼。
孔维宁有点兴奋:“我们不住市里?”
“你林叔介绍了酒庄,还安排了吃住。”
“林叔确实比你会享受生活。”孔维宁发自内心的,她忽然想起汪意茹的直播,不过她说的好像是月中,这才五号。
她落下一半的车窗,风瞬间卷进来,是她低估了的凛冽,但空气里沉淀着上千年历史跌宕的驼铃,还有野性的葡萄香气。
令人真正心荡神怡。
但被车轮卷起的风沙给孔维宁来了点颜色,她赶紧把车窗升起来。
进了庄园,方才的瑰丽才算稍微收敛了锋芒,眼前是一栋法式风格的建筑,灯光已经亮起,和最后一点日落调和在一起相得益彰。
孔老板说有件急事要办,他熟门熟路应该不止一次来过,把孔维宁扔在酒店门厅边就走了。
她也乐得自在,举着手机一连拍了几张才作罢,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前台正在热情接待客人。
那两位客人恰恰是她的熟人。
陈潇水今天换了一身行头,黑色的衬衫挽起来半截,下面穿一件灰色西装裤,俨然一副CBD气息,不知道前台说了什么,他弯腰拿起笔写东西,这下比例最好的侧身正好暴露给了孔维宁。
她竟然很没出息地发晕。
孔维宁小声嘀咕,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要去结婚。
陈潇水写完,拿着房卡等站在他身旁的汪意茹,又从兜里摸出手机打算看一眼,这时,余光里闯进来一抹熟悉的身影。
他脸上快速飞过一抹惊喜,想往孔维宁身边一点,但她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我爸一会就进来了,你们要是办完了就赶紧上去。”
明天一早她就带着孔老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