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8.罪魁祸首
陈潇水原本跨出去的半步又堪堪收回,她的态度很明显,他应该也要会看脸色。
汪意茹听见声音的刹那就转过头来,看见孔维宁的心情讲实话很复杂,但是暂时是高兴的,她跑两步,肩膀挨了挨她:“你怎么没有提起过这事。”
孔维宁两只手都在上衣兜里,行李箱还在孔老板车上,她没那么高兴:“临时有事,我爸也来了。”
“姑父呢?”汪意茹往她身后看了看。
孔维宁借机稍稍拉开一点和她的距离:“我不知道,出去了,你也知道他一向行踪不定,当然更不会跟我报告。”
汪意茹看了眼陈潇水,接过前台递过来的房卡,问她:“你们计划待几天?”
陈潇水已经挑出了这家酒店的毛病,地板反光太严重,他几乎低头一细看就能看见孔维宁的表情,拈酸里带点自我劝降的敬而远之。
偏语调又没藏好:“最好是明天一早就能离开。”
“这儿的黑比诺很有名,祁连山的雪水浇灌过的葡萄,独一无二,你跟姑父没有急事可以留两天,”汪意茹不计较,“我可以让主办方安排一个人带你们逛逛酒庄。”
孔维宁抬头看着陈潇水:“我爸应该不太想看见他。”
汪意茹有时候觉得孔维宁真的有点骄纵,她好像习惯了欺负陈潇水,她不想让他太难堪:“维宁,我觉得你有点草木皆兵了,那件事大家都很难过,但我相信姑父不会真的全牵连到陈潇水身上,你这样他也很不好受的。”
“你不好受吗?”空气里的单宁好像已经让孔维宁醉了,神情是一种嚣张的冷漠。
陈潇水眼睫碰到下眼皮,一丁点刺痛感,他问她:“你行李呢?”
“我爸车上。”
“你们路过?出什么事了吗?”他又问。
孔维宁眼眸低垂:“这不关你的事,我要办入住休息了,你们自便。”
汪意茹比陈潇水更憋闷,令她难受的不光是孔维宁的姿态,还有他们两之间明晃晃流露出来的那股要占有对方的气息,她被彻底划在这份结界之外。
她这次不会有所保留。
汪意茹带着一个助理,二十五岁的年轻男生,从学校里出来没两年,身上还带着一股青涩的冲动,又兼职她的摄影。
他过来,打破了三人之间微妙的气氛,拿起汪意茹的行李,明媚道:“姐,我看一下你房间号,”他直接把汪意茹的手拉过一点,看清楚上面的数字,“我给你送门口。”
孔维宁感觉这样的纠缠就像地心引力,只把她往水泥地上扔,她没有再关注他们,到前台去报了林叔的名字,递了身份证,拿了房卡。
直接从电梯间另一侧的楼梯爬上去。
电梯空间并不小,但空气略显稀薄,汪意茹站在最里侧,她能看见陈潇水的后背,纠结的后背。
叮。
到五楼,电梯停下。
汪意茹把助理支走,她若有其事道:“陈潇水,我们两谈谈吧!”
“现在?”陈潇水行李也不多,没用行李箱,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里面装得东西也足够了。
“现在。”
“我先去放行李。”他没有猜测是什么事,这是他的习惯,不揣度别人的用意,是个对一切事物接受度都很高的人。
汪意茹抱臂:“我在二楼的餐厅等你。”
他们没有在餐厅吃饭,就只是坐坐,汪意茹其实不太希望这样的场景出现,她喜欢一些温馨的、浪漫的,不需要讲太真的话的语境。
还是她先开的口:“你知道维宁也要来这儿吗?”
“不知道。”他眼神有点游离,不太投入。
汪意茹喝了口桌上的温水:“你和维宁对我来说都是很重要的人,我不希望你们两的关系太僵。”
她话说出口的瞬间,心里就露出了一抹苦涩的笑。即使已经站上了更广阔的舞台,也有了让人底气十足的收入,但她依旧在孔维宁和陈潇水面前感到自卑。
说出这句话之前,她觉得自己至少占据着道德的高地,但她真不觉得他们两还有任何的可能性,不只是因为姑父的原因,说实话她这会有点焦躁。
陈潇水眸光沾上餐厅里的暖灯,像外面的黄昏,他看了眼对面的人,沉默。
他不知道他现在的状态算好算坏,那场悲恸带给他的后遗症就是整个人被掏空了,连根拔起的那种。从此他的世界陷入一团混沌,没有好恶,好的可以变成坏的,坏的也可以变成好的,亲人可以反目,爱人可以背叛,他彻底变成了一根浮萍。
过于混沌的人,是没有方向的。
“应该说你们不应该再这样停滞不前。”汪意茹有点急迫,她承认她带着私心,又不全是私心,“你难道不清楚吗,你要是不开始新的生活,维宁也没法重新开始,你们永远要被对方牵连,谁都没法好过。”
陈潇水后背贴着木质的餐椅,一双长腿自我保护的姿态交叠在一起,他修长刚劲的手贴着下颌,看窗外:“我暂时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你是没有,还是不想跟别人谈?”她都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愚蠢,但有时候又着实看不清陈潇水,他并不是没有机会跟维宁在一起,那他现在又是闹哪出,“维宁之前谈的两次恋爱都没成,我觉得如果在她谈恋爱的时候你也不要让自己在空窗期,对你们都好。”
陈潇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身体动了动,感觉有点难熬。
“我以为你叫我来是商量明天直播的细节。”
“陈潇水,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还能有多少的时间浪费在这件事上,”汪意茹感到一股难堪的疼,她也搞不清楚状况了,“你想过没,维宁恋爱不顺利的罪魁祸首就是你。”
她一阵眩晕,对自己感到陌生。
这还是那个过分害怕冷场和气氛不和谐的汪意茹吗?
陈潇水看出她不舒服,于是道:“你要不先回去休息。”
汪意茹瞬间坐直,她勉力提醒自己不要把事情搞砸,还有明天的直播,不要浪费大家的心血,也许她在赌陈潇水是个不会斤斤计较的人,他好像谁都能包容。
但这很残忍不是吗?
她直愣愣道:“难道你对谁都是这么体贴,这么表达关心的么?”
陈潇水表情有瞬间的凝滞,但他很快听明白了对方意思。
“你可以理解为做人的礼貌,”他没有义务去纠正别人的看法,“如果你觉得有问题,我可以试着调整一下跟你的相处模式。”
汪意茹的疼这会变得直白、剧烈,像踢到一块铁板,她表情是笑着的:“你们两还真是像,但我有时候真的讨厌你们表现出的这种满不在乎和高高在上。”
显得她的讨好、局促还有一大段的自我解刨像是席面上的冷盘。
陈潇水感到一阵厌烦,情绪好像一根牵引线,总会在各种场合夺人眼球,政治家用他来渲染身份,孱弱的人用它来表演正确,可怎么办,他已经有点不为所动了。
不管对面坐着的人是谁。
他只愿意看见事物赤裸的脊梁,所以很久之前有人评价他是个冷漠又回避的人。
“你应该找找你自己的问题,是你感到我高高在上,还是你不够自信,又或者你把我当成了敌人。”
“没有。”汪意茹差不多是冲他喊出来的,餐厅的服务员都吓到了,酒水洒在桌布上,留下一滩湿痕。
陈潇水把手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的身体收回来,向前倾一点,声音依旧冷静:“明天的细节还是让你助理过来跟我对吧!”
汪意茹还没有从刚才的震荡当中反应过来,他已经起身走了,她后知后觉,想起她要说的那句更狠的话。她好像永远这样,不能恰当的表达自己,总在高潮之后才挖掘出更好的潜台词。
她想说:维宁就是觉得你永远都在,所以她在恋爱里吹毛求疵,她把你当成了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备胎。
可备胎已经走远了,他在二楼的电梯口停下,看上面的楼层指示。
顺便猜测,如果是孔维宁,这个时间点会出现在哪里。
但事实证明他并不很了解她,又或者说这么长的间隔年,足够她长成另一幅他完全不熟悉的模样。
从大学开始,他看见的孔维宁是零碎的,是用窥视和别人的只言片语拼凑起来的。
他先去了一楼的茶吧和图书室,里面零星坐着几个人聊天,完全陌生。在茶吧的侧面有一个磨砂门,里面是健身房。
还是没有她的身影。
他为打扰了陌生人健身而道歉,然后退出来,外面的天几乎全黑,不过戈壁的夜没有城市那么冷峻,笼着一层薄雾般的昏黄,黑得不纯粹。
他又坐电梯上楼,楼上还有一间小型的酒文化博物馆,可以品品酒,里面没有开灯,仅靠灯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脚步声在完全的寂静里一清二楚,四处不见人影,他笑笑,觉得有点神经。
她最应该待的不是酒店房间嘛!
三楼的酒文化馆出来,正中间是一面大落地窗,望出去,晚间夕阳留下的最浓的一笔正随着祁连山一起消退。
潮水一般,在人胸口漫上来,又落下去,漫上来,又落下去。
他转头看见洗衣房的灯亮着。
孔老板还没回来,孔维宁打电话去问,原来是之前他们在这贩药的时候碰上过一个庄园的老管家,帮助过他们,孔老板去探望了。
她在电话里吐槽:“你怎么不叫我一起去呀!”
孔老板没有主动让孔维宁参与过他的事,她这么一问,他也愣住了:“你那么懒,半路撂挑子怎么办。”
孔维宁挂了电话,觉得无聊,陈潇水无聊,汪意茹无聊,孔老板也十分无聊,她从一楼逛到三楼,在二楼看见餐厅里的两人,原本想偷听墙角,但义务教育培养的传统美德制止了她,然后就上了三楼,在酒文化馆喝了几杯不知道度数的酒,甜涩相得益彰,果然不错。
然后就看见洗衣房里的沙发,正好放在窗户边上,遥远的山脉和霞光尽收眼底,是个绝佳的休憩点。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下意识回头去看。
陈潇水明晃晃地笑了下,他确实不了解她了,因为他记得以前孔维宁总吐槽各种孔老板强令要求她做的家务,其中就有洗衣服。
他走过去,坐到她对面的沙发上,两手插在兜里,腿分开在两边,是个相对放松的姿势。
孔维宁把视线摇到窗户边,不去看他:“怎么舍得离开温柔乡,屈尊到洗衣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