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2.集体之下无个人(L)
孔维宁进入高二那年,是全球变革与阵痛的一年,新闻里不断延伸的冲突与对峙似乎也蔓延到了她的生活里。
她在这一年吃够了苦头。
原本希望文理分班能把她和汪意茹分开,但孔老板的意见是学理好一些,那时候很流行“学好数理化,走遍满天下”的论调,不管是考学还是找工作。
所以尽管不擅长,汪意茹也选了理科。
附中也不会全部打乱重组,只是把每个班选文的挑出去单独合班,因着二十五班几乎还是原班人马。
但之后发生了比这更糟的事。
深秋的昌城已经很冷,汪梅大清早就把保暖裤拿进来放孔维宁床头,叮嘱她一定要穿。她做什么事还看阴历的节气,完全奉行着一套在过去很实用的农耕思维。
而高中阶段的女生,十六七岁,她们被根植的文化和生理结构风化,变得敏感又脆弱。所以要三三两两待在一起,要手拉手去厕所,要同伴夸赞自己的品味来确定自己的吸引力。
孔维宁并不孤僻,但她也不合群。
她有时候也会感到茫然,摇摆,也曾萌生了要跟她们一样把校裤拿去裁缝店改短改窄的想法,那样会显得腿笔直又修长。
但汪梅用年纪大了会得风湿关节病来吓唬她,她好像又不是很想了,还听话地穿上了保暖裤。
她到班里的时候,稀稀拉拉已经来的几个人在讨论昨晚数学老师留的卷子,她趴在桌子上翻出陈潇水的英语作文来读。
教室里的暖气到月底才开,凳子也冷冰冰的,孔维宁的座位这周轮到窗户边了,感觉更凉。汪梅准备了屁垫要她带着,孔维宁嫌麻烦,不愿意带,汪意茹倒是听话,随时都揣在她的帆布手提袋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但孔维宁知道,她肯定不会穿保暖裤。
她拍拍脑袋,把手收回袖筒里,垫在脑袋下面,又投入到那篇用词精准的文章里去。
没两分钟,林英辉裹着一股寒气十足的凉风进来了。
他还穿着夏季校服耍风度。
孔维宁瞪他,他摸摸耳朵,脸上的笑散开:“今天周五,食堂有香肠卷饼,下操了去买?”
“嗯~”孔维宁把尾音拖得很长,懒洋洋的。
林英辉趁她不注意,把手背轻轻挨她脸上,孔维宁被冰凉刺了一下,侧靠在胳膊上的脑袋弹起来,直起身,在他腿上回了一脚:“你大脑萎缩了是吧!”
“君子动口不动手。”林英辉做出一个假意防御的姿势。
孔维宁坐下,把凳子往里面踢了踢,重又坐回去:“ok,知道了,你是小人。”
“孔维宁,我突然发现你的脸很像一个明星。”他说得很认真。
孔维宁听他这么说,颇为自恋地笑了笑。
下一秒,就听他说:“脸很大很圆那个,演港剧,叫什么来着”
孔维宁没等人说完,已经报复性地把林英辉桌上的包勾到了地上,还对着他露出一副笑意盈盈的表情。
林英辉不生气,虽然不应该有这么龌龊的想法,但他觉得孔维宁身上满溢着一种健康的性感。
但坐在他两前面的女生很不满,动静很大地将自己的桌椅都往前挪了挪。林英辉两手撑在自己桌子上,身体往前,看了眼对方桌面上的生物提纲,话语是调皮的,但语气带着明晃晃的傲慢。
他擅长看人下菜。
“xx,你这么讨厌我,下次你考到我前面就可以自己选位置了。”
前面的女生把捂在耳朵上的手放下来,转头瞪他一眼。
“林英辉,我为什么讨厌你你不知道吗?”
“哦?”林英辉显得有点无赖,“难道是因为我上次没给你带早餐,这都什么事嘛,今天我行行善,给你带。”
“神经病。”女生骂完,又转回去了,主要是早读铃响了,郑强不出半分钟就会走进来。
孔维宁也侧身,背对着他,继续背那篇文章。
林英辉刚把包塞进桌兜,周遭的空气骤然沉浸,好几个困得瘫在桌子上的同学忽然正襟危坐,他就知道郑老板进来了,他赶紧推了推半趴着的孔维宁。
孔维宁拧眉回头就对上郑老板眯起来的小眼睛,她赶紧将眉毛舒展开,然后坐直。
郑老板新婚后,又胖了不少,下巴又多出来一层,声音铿锵有力:“都给我把声音放出来,后排的同学不许关门,想睡就回家睡,我知道你家的床又大又暖和。”
孔维宁很有眼色地出声读英语句子。
“Atypicalexampleis”
她后面的还没读出来就被郑强打断了:“你出来下。”
孔维宁跟他对上视线后,确定叫的是自己,跟着出去,路过杨从温座位的时候,她用口型问她:“怎么了?”
孔维宁摇摇头,她好像没犯什么事。
郑强率先站在楼梯口等她,那个位置和他们班的教室还有点距离,两人都站定后,郑强先是看了孔维宁几眼,才开口。
“孔维宁,我一直都相信你是个不错的孩子,能拎得清,比起咱们班里很多女生也要更聪明一点。但你最近在人际交往上,不管是跟咱们班里的女同学,还是和外班的男生,是不是都多少有点问题。”
楼道的瓷砖素白,衬得孔维宁也很透亮,打扫卫生的阿姨路过瞥了她一眼,这个点被叫出来批评罚站的一般都是各班的顽固分子,她又勾着头看了两眼才走。
孔维宁那一刻明显感受到了长大带来的变化,如果是初中的时候老师对她说这样的话她会产生自己还做得不够好,辜负老师信任的愧疚感。
但这会,她的语气也像是被尖刺扎了一样:“我不觉得我有问题。”
郑强愣了下,很快又反应过来:“你对其他老师,对你爸妈说话也是这个态度嘛,我叫你出来是跟你沟通,了解情况,不是批评,这你都判断不来。”
他的眼神是严厉的,也是失望的,很明显被刺到了权威。
孔维宁也不好受,心里灌了糨糊一般,黏腻腻的,她也有自尊,还能更清晰的听出对方语气里的态度,所以更显得像只刺猬。
她不说话,郑强盯着她看了几秒,又开口:“有几个同学在周记里反映你生物实验不让同组的同学参与,从去年开始就陆续有同学跟我反映你跟班里其他女生合不来的事,我想着观察一下,也相信你可以处理好,但现在看来需要我介入。”
孔维宁两只手交缠在一起,低头又抬头:“那老师您应该去找在周记里给您告状的人去了解情况。”
郑强动气了,两根粗黑的眉毛攒在一起,语气不再温和:“孔维宁,如果都像你这样我怎么管理这个班级,你这么能,要不你来管。”
孔维宁又是一阵沉默。
郑强手叉在腰上,气势又被理智撤回:“那你跟18班那个男生是什么情况,你是个姑娘,人家班主任都说到我这儿来了,我都替你丢脸。”
“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好朋友你天天追着人家,我怎么没见你跟我们班哪个男生处成朋友。”郑强有点无计可施,尤其是个女孩子,他又害怕话说得过重了。
孔维宁除了穿开裆裤就认识的池家正之外,没有任何异性朋友,尤其是上了高中之后,男女之间对她来说,除了同学,只能是同学。
她不认为两种行为模式完全不同的物种,抛开猎奇和性吸引还能产生其他的共鸣。
但陈潇水不一样。
他永远能接住她。
“老师,我跟他有共同的目标,还有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我是喜欢他,但目前这个阶段,这是我奋斗的动力。”
好在,郑强够年轻,孔维宁成绩也足够好,所以这段话才具备说服力,也没有火上浇油把他惹毛。
郑强叹了口气,又问她:“那生物小组实验怎么回事?”
孔维宁如实道:“老师上周五布置了小组合作的实验,规定这周四交实验报告,他们太磨叽,我就自己做了。”
上周末大家约到了书城,但几个人连组长是谁半天都没决定出来,分工也没有,话题一会一变,孔维宁不耐烦,说了句:“你们这样猴年马月才能做出来,我要自己做,我可以跟老师说是我们一起做的,或者你们也做一份,我去跟老师讲我们组交两份报告。”
然后,她拎着包就去书城四楼的自习室找杨从温了。
郑强扶额:“孔维宁,你待的这是个集体,你一点集体意识都没有,怎么跟大家相处的好。”
她觉得不想来往的人,井水不犯河水就好了,为什么要浪费时间相处好。
郑强几乎预判了她的想法:“你觉得你没有问题是不是,对,你确实没有什么问题,但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为有优点,也有弱点,你这样是在给自己找不痛快,你不舒心,你能保证你自己的学习完全不受影响吗?”
孔维宁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保证不受影响,但郑强说的没错,她过得极其不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