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3.青春期(L)
孔维宁没了吃香肠卷饼的心情。
郑强还说了很多,苦口婆心,比汪梅还啰嗦。但孔维宁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就像她没什么合作精神一样,她也不吃别人的咀嚼过的经验。
她进去的时候早读刚刚结束,附中训练有素的“士兵”们正拿着自己的背记小手册往外冲。
孔维宁肩膀被撞到,整个人往讲台上倒,还是坐在前排的汪意茹眼疾手快拽住了她。
她定睛,语气轻得几乎听不见:“谢谢!”
汪意茹没抬眸看孔维宁,用同样小的声音说了句:“对不起。”
那个瞬间,孔维宁想尖叫,完全是一种一身蛮力无处释放的感觉。跟汪意茹相处就像抱着一团不知道刺藏匿在哪里的棉花,很无力,又需要时刻小心着。
既然不明所以就干脆不想了。
孔维宁拿上自己的英语小本,和杨从温跟在大队伍后面下楼梯。
杨从温怕冷,入秋之后羽绒马甲就穿上了,她最喜欢热带,四季常青的地方,只要天气一变化,看起来就像一只考拉,动作迟缓。
一双长腿摆动很慢:“郑老板叫你什么事?”
“有人给他告我状。”孔维宁拽着杨从温胳膊,想让她快点,下去最晚的那个,每回一定要挨一顿说,“说我不团结我友爱同学,我这不挺友爱嘛!”
她抿抿嘴,甩了甩杨从温的胳膊。
杨从温手抬起扶了扶带了隐形的眼睛:“让我猜猜是谁?”
“管她呢,”孔维宁看了眼下面堵得水泄不通的楼梯,焦心,“我两要是再慢点,就撞枪口上了。”
杨从温若有所思道:“我觉得应该是她们几个,之前不是还举报我带手机嘛,上周放学的时候你是不是跟她发生口角了。”
想起这事,孔维宁头疼。
上周轮座位的时候,小团体里面一个走特长的姑娘坐中间排,正好跟孔维宁挨着。
那姑娘后面坐着的是班里一个家庭条件极差又十分内向的女孩,附中的教室人多,空间促狭,前后桌难免磕碰。
总之接连几天,孔维宁一早到的时候就发现后排那女孩的桌子翻倒在地,里面的东西撒的到处都是,用旧报纸包了皮的书本、掉漆的笔盒尸体翻成两瓣,还有吃剩的馒头渣,从塑料袋里掉出来。
然后过个几分钟,她就会穿着那只不符合她年龄的,老气横秋的鞋子进来,然后默默把地上的桌子扶起,打扫干净,然后歪着脑袋盯着窗外的某处看。
终于,轮到孔维宁值日那天,等教室里面人都走了,她正洗了抹布擦黑板,特长生进来,在自己的位置上收拾东西,孔维宁向来跟她不对付,没回头,继续闷头干活。
但分秒间,她就听见咣当一声,后排的桌子应声倒地。
一片狼藉。
孔维宁回头看见对方气定神闲地两脚撑地,把座椅往后挪了挪,勾头把桌洞里的东西往包里塞。
她走过去,站定看着对方快要扎到脑门中间的马尾,问:“我刚搞完,你是不是有病?”
对方抬了抬眼皮,把收拾好的包扔桌子上,完全一副无知又自大的样子:“想多管闲事,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捡起来。”孔维宁眉头皱成一团,“你没素质,但不要连累到我们组的评分。”
对方哼笑一声,像看稀奇动物一样瞧了眼孔维宁,拎起包就要走。孔维宁没有多想,伸手拽住她包,直接拉下来,米黄色干净无暇的包落在地上。
女生脸立刻阴下来:“孔维宁,给你脸了?”
孔维宁把掉地上的包捡起来,扔回她桌上:“你也适可而止吧!”
“你教育我,”女生觉得好笑,“咱们班最讨人厌的两个人,一个是xxx”是她后座的女孩,“一个就是你,25班有xxx是空气里脏,有你是精神晦气。你傲气什么,一个梨川小地方出来的暴发户,真当自己是公主了。”
孔维宁觉得上次撞她一脑袋轻了,但她害怕孔老板像小时候一样给她来一顿毛巾炒肉,忍住了。孔维宁小的时候犯事后孔老板习惯把毛巾拧起来唬她。
但她一看到对方的那张脸还是没忍住,手一使劲,把她书包重重摔地上。
女生反应过来,手伸出来,要给孔维宁一巴掌,被她给挡住了,但两人空着的手都扭住了对方的肩膀,身高又都差不多,陷入了谁都不让的僵持。
孔维宁踩了对方一脚,才结束僵局,但很快两人又用另外一个姿势扭到了一起。穿透楼道洒进来的灯光落在空气里,打造出了一个天然的舞台。
孔维宁在平静的昏黄里破口:“你要是以后嘴巴痒,麻烦自己在校门口大理石上磨一磨,还有你才是25班败类,你还是附中的败类,昌城的败类。”
对方气急,要抓孔维宁的头发,被她躲开了。小的时候汪意茹上的是舞蹈兴趣班,她不感兴趣,但孔老板和汪梅非要她学一个,所以学了乒乓球,身体灵敏度早就训练出来了。
“孔维宁,你个婊子。”
孔维宁鲜活有力的巴掌很快就落在了对方脸上,那一刻,她觉得青春像是一团尚未发酵成熟的面团,没有香气,只有膨胀的酸臭。
一种无知无畏的低劣,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道德的边界正在构筑,稍一松懈,就会犯错。
陈潇水看了好几次时间,实在等不住上楼来找她。十八班在另外一栋楼上,他除了寥寥几次帮老师干活,几乎没上来过。
来孔维宁班,还是头一次。
他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了动静,赶紧进去,就看见扭打在一起的两人,喊了声:“老师来了。”
孔维宁全情投入,不管不顾,倒是对方听见声音,愣了下,下意识维护好孩子形象,但一看见是陈潇水,又来了气势。
陈潇水跨步过去,控制住对方的胳膊,把孔维宁挡在自己身侧,对面女生气不过,一脚揣在他小腿上。
然后整理好自己的发型,骂骂咧咧的走了。
孔维宁感觉这场搏斗过于消耗能量了,扶着桌子坐下大喘气。陈潇水探身,从她桌兜的包里掏出水杯递给她:“喝点。”
“谢谢!”她是个很有修养的人。
陈潇水在她休息的时候把后面的桌子摆整齐,翻倒的那张也扶起来,又把掉在地上的东西一件件捡起归置好,才在她对面坐下。
空气趋于寂静,秋日的风在过道里制造出一点诡异的氛围,窗户外面的树叶也配合得漱漱作响。
孔维宁顺了顺凌乱的头发,从呆滞的状态里清醒过来:“我今天英语小测提了五分。”
“不错。”陈潇水左右瞧瞧,伸手把她侧面的一绺头发拨开,眼神幽幽道,“有点肿了。”
孔维宁觉得不光肿了,还有点烫,她躲开陈潇水的碰触,下巴抵在水杯上,囫囵道:“没事,睡一晚就好了。你为什么不问我怎么跟人打架。”
陈潇水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打架不就是因为讨厌对方嘛!”
“聪明。”孔维宁乐滋滋地开始说今天这件事,但很快她又止住话题,问他,“陈潇水,男生要是互相对骂,会骂对方什么?”
陈潇水有点不解:“这个我真不知道。”
“不知道,还是不想说?”孔维宁刁难人。
陈潇水摇摇头:“不知道。”
孔维宁又把下巴放下去,怏怏的:“我讨厌,超级讨厌别人用婊子,狐貍精,妖精这些词骂我,比骂我智障、神经病还难受。”
夜晚在流动,光线被裹进穿堂风里,似乎也有了味道,陈潇水看着头颅低垂的人,无法感同身受,但也能体察到她的情绪。
他陪她静静坐着,手指在课桌上的倒影里碰到一块,他感到空洞一点点被填满,那种感受几乎无可替代。
“这几天放学你跟我一起走吧!”那时候经常传出来各种中学生打架斗殴的事情,治安也一般。
孔维宁摇摇头:“我们又不顺路。”
“那你跟你表姐”他话说一半被打断,孔维宁愤愤,“你不要在我跟前提她,刚跟我打架那个,她们都是一伙的。”
“你表姐?”陈潇水有点不相信。
孔维宁鼻子出气:“你不相信我,她们体育课一起,上厕所接水都一起,初中也是一个班的。”
陈潇水点点头:“那让汪姨接你一段时间吧!”
“你也活得太小心了。”孔维宁脱口而出,话说出口她看了眼陈潇水,语调又婉转一些,“你不用担心,我没事的,她也就是狐假虎威,没一点真本事,专挑软柿子捏。”
陈潇水站起来:“你是软柿子?”
“我是硬核桃,”孔维宁把包掏出来,“但她真欺负我们班里一个不爱说话的同学。”
陈潇水提醒她把水杯装进去:“后面这个位置坐的女生?”
“嗯,”即使是陈潇水,孔维宁也不愿意把别人的私事暴露给他,今天是情绪使然,“我明天还是告诉郑强吧,看他咋处理。”
陈潇水神情很淡:“可以告诉郑强,但大概率他解决不了。她要有家人关爱,有朋友,或者目前这个阶段最简单的,成绩很优秀,才可能摆脱那种状况。”
孔维宁心头涌动的那点同情让她感到一丝愧疚,她愧疚自己竟然开始想象对方的困境,并准备施以援手。
而这一切,都暂时只是她的颅内高潮。
忽然,外面闪进来一束强光,门房大爷打着手电筒进来晃了晃两人:“还不去自习,两个人在这叽叽歪歪,生怕毕业找不着媳妇嘛!走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