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5.同桌的你(L)
周六下午对上附中的学生来说,是一场燃烧许久之后的降温。
这座校园里的一切都是,亟待休整,银杏残叶和果实裹在湿冷的雨水里被环卫用车拉走了,他们能在室外活动的时间,看到的校园多数时候都是干净整洁的。
语文老师在讲课文的间歇说了件他上大学的奇闻趣事,然后用一句“等你们上大学就自由了”结束了闲聊。
孔维宁右手撑着脸看窗外,秋季是昌城的雨季,到处都湿漉漉的,教室里人多,门一关,暖燥的感觉就从脚底蔓延开。
那一刻,她也平静地遥想着未来,一片本该是由自由和爱包裹的未来。
至少那时候的孔维宁对此也深信不疑。
但她不曾料想,等她开始不受摆布拥抱这个世界的时候,一切早就被所谓的时代和经济规律发酵、膨胀。膨胀的不光是账户上数字货币,还有人和人之间的感情。
只说喜欢你已经不够了,要说好爱好爱你才能勉强表达它以前的分量。玫&瑰
林英辉碰她胳膊一下,手指移动过来一张纸条,问:“放学后去干嘛?”
孔维宁跟他对视一眼,顺手摁了下笔头,在他字迹的下面一行写:“皇军给了你多少钱,让你来管这事?”
有一节历史课,老师骂林英辉要是回到战争年代就是个当汉奸的货色。
林英辉看完,无奈摇了下头,又写:“我约了几个朋友去网吧,一块去,我请客。”
“不去。”她言简意赅,这句话是对着他用唇形说的。
林英辉今天有点异常执着:“那你想去哪儿?”
纸条已经没有位置可以写东西了,孔维宁掏出厚厚的数学演算纸撕了一块,写:“秘密。”
也不是秘密,就是为了堵林英辉的嘴。
林英辉在高中,属于男生女生堆里都很受欢迎的人,号召力极强,学习也不差,中上。他对班里的同学都很大方,孔维宁给他的备注是散财童子。
但他对孔维宁更大方,去年寒假从福建老家回来带了一堆矽胶手环给她,说是在美国特别流行,亲戚送给他的。
孔维宁对流行敏感,但不感兴趣。
杨从温想要,拿了一个,其余的她都没收。
再后来,班里真真假假的传言不传他和汪意茹,开始说他跟孔维宁谈上了,甚至有一次孔维宁在厕所听见隔壁班女生议论说:“你们说他前女友和现女友都在一个班,尴尬不尴尬。”
林英辉尴尬不尴尬孔维宁不知道,她替人尴尬。
纸条又推了过来:“给个机会呗!”
孔老板对孔维宁的意识形态管得很严,夸张到她义务教育阶段,家里的电视都拆下来扔掉了,给她配的台式机又严格控制着使用时间,除了学习,她也就偶尔能用来玩玩qq上的不费脑游戏。
课外书也只能偶尔得空去书城看一看,或者谁的小说杂志传到她跟前,借机翻一翻。
她没有接收到爱情启蒙,硬要说那就是流传已久的大姑孔令华的轶事。
据说当时孔令华在考大学和跟那男的回四川之间选择跟他一起私奔,被祖父抓住后关在老宅的阁楼里,抗议了好长一段时间,这个故事几乎每个梨川出来的人都知道。
她有时候也会想,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推动着她在那个年纪做出那样的事。
孔维宁撇撇嘴,不想写了,笔迹变得潦草:“你今天很奇怪,强按牛头不喝水。”
这句谚语是祖父告诉她的,后半句是:办不到。
至于林英辉,他老早就在父母亲的婚姻里观察到了很多有意思的现象,夫妻间责任的推诿,又或者暗藏在温馨底色下的博弈,一切都跟钱挂钩。
生意好,阖家欢乐。生意坏,不满就像细菌一样繁殖。
他不相信爱情,尤其不相信没有经济支撑还需要父母投喂的学生时期的爱情,不过是人就有情感需求,他也是。
他的爱情观和需求挂钩。
又或者他希望生活更有意思一点,他是追求多巴胺的人,而孔维宁是个有意思的人,她够单纯又够健康。
人要健康才能承载欲望。
距离下课还有十分钟,安静的氛围里开始出现一些淅淅索索的声音,林英辉今天很没边界感:“我怎么感觉你躲着我。”
孔维宁皱眉,把纸条翻了个面,写:“你感统失调了,放学还是直接回家睡觉吧!”
林英辉拿过来,又写:“不,还是想约你。”
外面的树叶摇摇晃晃,起风了,教室里窗户都关着,但风的声音通过眼睛传到了鼻腔里,一股雨后泥土的腥味从铝合窗的缝隙蔓延进来。
腐殖质在肆意堆积。
孔维宁很不合时宜,少了少女留有余地的韵味,洋洋洒洒几个大字落下:“你还是约别人吧!”
林英辉有时候觉得她是真笨,完全看不懂气氛,不柔软,也没有韧性。
他这个年纪的男生多数不喜欢这样的女孩,因为根本就无法从她身上看到甜蜜恋爱的可能性。
他还是有耐心,一点点引导:“你应该问我为什么约你?”
“好,”孔维宁写完这个字后又认真听起了老师讲课,过了两三分钟,才又写,“你为什么约我?”
“希望你考虑一下,要不要让我喜欢你。”
下课铃声响了,是解放的号角。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开始收拾桌位上的东西,孔维宁拿过来看清楚上面的内容后,耳根瞬间红了。
她迅速把纸团揉起来捏成一团,差点张嘴吞下去,毁尸灭迹,但大脑很快从宕机状态恢复过来,她伸手扔进了林英辉的桌兜,全程没看他一眼。
然后快速收拾完包,准备拉着杨从温走。
但林英辉身子往后一倾,把可以过人的空间堵住,清秀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看,也不说话。
孔维宁手抓着书包带,完全陷入一片兵荒马乱之中,这算是第一次严格意义上有男生对她表白,她愣了几秒,说:“我过一下。”
林英辉不让,背部贴着后面的桌子,两条腿交叠在一起,等她回答。
“我过一下。”孔维宁又重复了一遍。
但坐着的人还是不为所动,教室里也是一片混乱,杨从温坐在另外一排,她招呼孔维宁,让她快点。
坐在中间排的汪意茹和她几个朋友收拾好东西商量着一会去哪,几人视线随着声音投过来,看见这边的动静,有点想刀孔维宁。
其中一个喊话:“班长,我们一会去拍大头贴,一起。”
林英辉没有回头,出声:“不去。”
孔维宁讨厌那种凝视。
这也是她最不喜欢林英辉的地方,跟他沾上关系,就要捎带着被打量,被议论,她不再是孔维宁,好像成了他延伸出来的一个周边。
一个统一的空间里只能存在一个焦点。
她使了点劲,一把将人推开,过去拉着杨从温直接离开,留下林英辉风中凌乱。
但他不甘心,很快追上来。
陈潇水从车棚出来跟他们正好撞上,两人的队伍瞬间变成了四个人。
杨从温很淡定,不八卦,也不好奇,只是问:“班长,你真不去拍大头贴?”
林英辉有点无语:“你故意的是吧,看热闹不嫌事大。”
“啊,”杨从温剪了一个当时很流行的波波头,小梳子拿出来边走边整理一下自己被风吹乱的刘海,“你不喜欢拍大头贴?”
“男生谁喜欢。”林英辉走在孔维宁那侧。
杨从温又转身,后退走了几步,问推着车子跟在后面的陈潇水:“你呢?陈潇水。”
“我一般,”他补充道,“你们要去的话就一起。”
杨从温手指缠着自己的发尾,跳过孔维宁看林英辉:“班长,我两也约了去拍大头贴,纪念我的新发型。”
林英辉会审时度势服软,但他不会认输,余光扫了眼后面的人,提议:“拍完在外面吃东西吧,下月中要月考,趁着今天,机会难得。”
杨从温摊摊手,无计可施。
只能看孔维宁答不答应,她对这些无所谓的,反正平常多数时候也是她自己一个人下馆子,或者吃些冰箱里的速食。
孔维宁一直把脑袋偏在杨从温这边,看起来怪怪的,她张嘴:“我都行啊,你们别看我。”
还是陈潇水说:“没问题,一起去吧,就当放松了。”
正好,他希望这个叫林英辉的能看清,他跟孔维宁之间是任何人都插不进来的关系。
放弃这个妄想。
车子的轮毂转动,发出滋滋声,林英辉也插不进两个女生的话题,于是干脆落后半步,跟陈潇水一起,他应该是纯粹为了挑个话头,问:“你也玩公路车?”
“不玩。”
“你这是碳纤维的吗?”
“铝合金。”
林英辉这才去看了陈潇水一眼,他好像也没有因此感到冒犯,或者说任何自尊心上的受挫,他不喜欢这样看不透的人。
有几秒钟两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同行。
“我自己改装过,”陈潇水给他让出位置,单手握着把,“你可以试试。”
林英辉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他以为贫穷会让人觉得无地自容,会掉入不配的深坑。
即便一开始他没这么想,但刚刚几句话里,他不排除有这样的心思。
他少见地不自如,接过车把,感受了一下:“挺轻的。”
陈潇水又说了下哪些地方改动过,他有着极强的动手能力,对机械类的东西很感兴趣,平常喜欢什么领域都涉猎一点,是个杂食动物。
林英辉听着,然后道:“有时间单独约一约。”
他本来要说自己有一辆碳纤维材质的美利达,但最终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