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6.安全区(L)
记忆里最浓烈的秋冬都在那几年。
他们尚有年轻的身体资本去过度透支时间,但在那些被挤压的时空缝隙里,热烈和温情也会随时上演。
孔维宁后来才明白,人觉得有希望的时候是最幸福的状态。
校门外被接学生的家长堵得水泄不通,她看见有同学坐在父亲的自行车后座翘着脚,抬手抓旋转下坠的落叶。
杨从温一只手操作着按键打字,不知道在跟谁聊天。
后面的两人断断续续在说话,她心里流动着一股难见的平静。
只到几人快走到广场附近的照相馆时,身后的林英辉问了句:“你们有没有目标考哪个大学?”
杨从温把手机关上,揣进兜里:“考完能上什么就上什么,不过,我还是希望去一个一年四季都恒温的地方。”
“我老家呀!”林英辉来劲,“福建大学也多。”
杨从温觉得也不是不行:“你呢?班长,你计划考哪儿?”
林英辉没有先回答杨从温的问题,而是快一步上台阶,拉开照相馆的门,问孔维宁:“你呢?”
这是孔维宁从教室出来后第一次和他对上眼,她眨眨眼睛:“我不知道,暂时还没有计划。”
她连吃水果盒都有先后顺序的人,林英辉不相信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她没有任何规划,他很清楚这就是一个说辞。
恼羞成怒不至于。
但青春期如此澎湃和黏腻的激情会像淤青一样反反复复出现,又不容易消散。
他是很圆滑的聪明,拉着门让女生先进去,然后跟陈潇水并齐,试探性地问:“你和孔维宁不会要计划考同一所学校吧?”
陈潇水手撑在后面让玻璃门轻轻关上,他当然不负责帮另外一个人去解决他的疑虑,但偶尔他有点变态又神志不清地喜欢参与这样过分真实的现实。
别人的现实。
“有可能。”
显然,林英辉不喜欢他这种讲话的方式:“都是男生,能不能说话不要这么黏黏糊糊。”
陈潇水不遑多让:“你可以不问。”
“你不用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我很好相处的。”林英辉刻意放慢了脚步,两个女生已经去拿相册模板了。
陈潇水觉得如果这勉强算得上一把游戏的话,林英辉也勉强及格:“你可能从小听多了类似,男孩就要香车宝马的话,我的一点拙见,你如果真心喜欢孔维宁,你就应该先了解她。”
说完,他往前走,计划去沙发边坐着等她们。
但难得被激起好胜心,陈潇水回头看着怔愣的林英辉又补了句:“本来有男生靠近她,我多少有点紧张,但现在看来,完全不用。”
这话听着就像胜利的宣言。
林英辉胸口涌起一股溃败的耻辱,陈潇水没说错,戳中了可能连他自己都无法准确描述的情节,所以他现在有点不知所措。
孔维宁今天完全狮子变猫,时刻躲着跟林英辉正面撞上,害怕他又扯那个话题。
还是杨从温冲他两招招手,问:“你们要一起拍吗?”
林英辉距离近些,率先过来:“有好玩的吗?”
杨从温指着翻开的相册上的结婚照模板说:“这算好玩吗?”
林英辉大笑:“我跟你拍啊?”
“我要跟孔维宁拍,”杨从温待在他们三人中间,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她看明白了,自己今天就是个局外人,“你可以和陈潇水拍。”
“额,”林英辉摇头,“这超纲玩笑还是不要开,你两拍吧!”
他两说话的时候,孔维宁始终都没有抬头,她觉得这样的氛围很难受,又不知道怎么破解,甚至有点生气,本来开开心心的周六,全毁了。
林英辉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说出的话,对她来说比起示好更像是入侵,她本来的平衡被打破,被迫防守。
还有,就是她不觉得他这样擅长逢源的人是属于她的阵营的,她从小就是个领地意识极强的人。
孔维宁的语气有点愤愤:“哇,你开得玩笑更大,好吧!”
照相馆的空间很大,楼下的一层摆着三台大头贴的机子,当时十分流行,拍的学生也多。
他们占着其中一组桌子和沙发,林英辉站着,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孔维宁的侧脸,傍晚的黄昏笼在她周身,细密的光线里浮动的杂质也看得清楚,他打了个喷嚏。
有点后悔自己今天的举动,当然更多是因为自己的盲动和并未收到正向反馈。
“我就闹着玩,幸好你孔维宁大人有大量,你要当真,我才真的要吓死。”
他是要体面的人。
所以就坡下驴,但孔维宁觉得她和林英辉的同学关系几乎要到头了,她完全不会处理这样的事,又扰乱她的节奏,所以第一想法就是扔掉。
“我不禁吓,你最好别逼我捶你。”
“你这人怎么跟地中海一样,有暴力倾向。”他们管物理老师叫地中海,林英辉又恢复了洒脱的姿态,话说得也自然。
孔维宁这才抬头:“地中海怎么了,人家至少课讲得很好。”
杨从温插了一嘴:“说到这个,我真烦生物老师,一讲课就开始说废话,半小时过去才想起要讲课,好嘛,又说,这么简单,你们应该都会了,过。”
“说他大学如何如何风云,搞得谁想知道一样。”
他们三个你一言我一语,吐槽完老师吐槽同学,搞得全世界只有他们三是正常人。
陈潇水一直都在她们边上,但他不说话的时候气息很弱,也不参与话题。还是孔维宁看到一个非常搞怪的模板,叫他:“喂,我两拍这个吧!”
“可以。”
陈潇水,他简直就是她的安全区。
相册里面有一页的环扣破了,掉出来,杨从温低头去捡,有人比她快一步,先捡起来放到桌上了。
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又直接地看到陈潇水,她算得上是彻彻底底的享乐派,可以发掘无数有意思的事情。
但是,对方的眼神截然相反,那简直是一片烧光后的废墟,清澈又隐匿着淡淡的伤感。
他好像只赋予了一件事意义,那就是跟着孔维宁。
她好奇地问:“陈潇水,你对孔维宁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孔维宁掐她,想制止这个看起来是闲聊的考验。
陈潇水坐到林英辉旁边的沙发上,想了下,视线落在孔维宁脸上,问:“我能说吗?”
“你干嘛问我,你想说就说呗!”孔维宁几乎没有接触过言情小说,除了身体的本能反应之外,她不知道什么样才算心动,她对陈潇水的情谊,是漫长岁月里堆积的信任,是一种完全的标记。
而现在她想,男女之情的有趣之处恰恰应该在于不确定。
因为,她想剔除掉两人身上儿时玩伴的身份时,对另一重身份的期待,常常让她感到惶惑和酥麻。
但,她一定会重新对他进行标记。
陈潇水不知道她的内心活动,只当是闲聊,说:“很犟。”
“你还是不要说了,”孔维宁有点不高兴,完全不是她期待的答案,她希望他说出很多她的优点,比如说聪明,温柔,善解人意,或者长得好看,“还有,我怎么犟了。”
林英辉不嫌事大:“看来这是积怨已久,可逮住机会说了。”
陈潇水想顺势把他的胳膊肘杵旁边的人脸上,但他也没体会到孔维宁的心思,解释:“我两玩游戏,永远都是你赢了才能结束,你不犟?”
“哦,”孔维宁把相册狠狠翻了几页,“你以前怎么从来不说,看来确实对我很有意见,麻烦你以后直说好吧!”
“我,”陈潇水怎么觉得有点百口莫辩,他看着她,“犟不是个贬义词。”
杨从温看不下去了,在两人中间打了暂停:“你们不要吵了!”
话题终结。
孔维宁讨厌自己身上冒出来的这股想要被人无条件宠着的少女心态,拍完大头贴,去后街吃饭的路上,她找着机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扔给陈潇水。
“对不起。”
陈潇水觉得孔维宁像一块没发酵好的面团,延展性不够,他脸上挂着笑:“我又不会真和你生气。”
“是吗?”孔维宁手插在兜里,踢掉一颗横亘在路中间的石子,石子飞起来,好巧,就砸在林英辉的腿上,他回头看她。
孔维宁立马低头:“对不起。”
她那个时候没有意识到,人会对亲密的人更苛刻,那是一种几乎无法逃避的自恋。
陈潇水很肯定地回答:“我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生气。”
“哦,小事。”孔维宁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她突然纠结起自己在陈潇水心中的分量,“跟我有关的就是小事。”
陈潇水无奈,看了她一眼,手顺势隔着卫衣的领子按住她后脖颈:“你是不是找茬?”
“陈述事实。”
“胡搅蛮缠。”
孔维宁往前一点,就从他手里挣开,她转身,在他前面,顺势扯住他其中一根包带,得意:“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陈小水,哈哈。”
前面并排走的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又回头瞅了下,继续往前。
杨从温这个时候川妹子魂觉醒,在后面两人闹得火热的时候,转头对孔维宁说:“下次你出来,带我还是带他只能二选一。”
“啊,”孔维宁跑上前,缠住杨从温的胳膊,心情早就恢复了,“我选你。”
杨从温回头看了眼陈潇水:“你听见了?”
林英辉觉得自己是真该,凑什么热闹,他也不是伤心,初恋的酸楚他早就感受过了,只不过如此多余,还是让人有点噎住的感觉。
他们推开藏在新华书店栾树背后那扇红色边框装饰门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将将转暗,深秋的晚霞都是冷的,消退起来也快。
很快天色就彻底暗下来了。
孔维宁今天下午也偷拿了手机出来,不过她关机装在包里,等坐定,她打算拿出来看看,却怎么翻都找不见。
“我手机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