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7.受害者的角色(L)
陈潇水一路跑回照相馆,去帮孔维宁找手机。他到的时候照相馆门关着,但里面灯开着,地上立着一个纸皮,上面潦草地写:去厕所,五分钟回来。
等老板回来后,陈潇水说明来意,进去在他们坐过的沙发上去找,但什么都没有。
老板也帮着找,边找边说:“今天来了几波人,估计找到的可能性很小。”
陈潇水又在拍照的小房子里面去找了一圈,没有。
他留了个电话号码给老板:“麻烦,如果有人拿错了送回来,您打这个电话,我来取。”
“行,没问题。”
他刚要走,抬眸在老板操作台的一个窗格看见方才她们拍的照片,他指着屏幕里面的其中一组问:“能不能把这个给我打一板?”
“八块。”
“好。”
刚印出来的照片上面还残留着机器压出来的温度,他把装着相片的纸袋揣进校裤的兜里,又害怕手心的温度和汗渍把图像浸湿,手伸进去,环握住薄薄的卡片。
他感到一阵温暖。
陈潇水跟孔维宁不一样,他的生活最不缺的就是留白,姑姑姑父只有偶尔进城办事才会来一次他的租屋,吃饭什么的几乎也都是自己搞定。
两周回一次梨川,这是陈大夫委婉提出的要求,他的原话是,要常回家看看我跟你妈。
剩下的时间,除了学习,他比较喜欢摸索一些物体的运行原理,租屋里面能拆的东西他几乎都拆过一遍,当然还原对他来说也不是难事。
他没有一项烧钱的爱好,就算是烧钱的,他也会用时间将它置换成不烧钱的。
偶尔会跟同班的男生一起去网吧,但总归是少数时候。比起对方的沉迷,他更像是在消磨一些无聊的时间。
孔维宁一直都是他运行的轴心,从很早以前她把只能在不熟悉的环境里瑟缩着的他拉进她的朋友圈开始,一直到现在。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神明的话,他会许一个让孔维宁心想事成的愿望。
凛冽的秋风刮在脸上,让他稍微清醒一些,从去年开始那种巨大的生理变化带来的潮闷像是无法控制的喷嚏,时不时涌动。
但他越在意她,就越无法亵渎她。
这种感觉太折磨人,他裤兜里面的手动了动,把相片从里面掏出来放进了上衣兜里。
杨从温打了几个电话都提示关机,孔维宁看着面前的炸鸡,连口水都不分泌了。手机丢了没事,但里面的东西很重要。
她连连叹气,眼巴巴从二楼的窗户往下,希望陈潇水能带来好消息。
杨从温嚼着沙拉里面的胡萝卜,慢吞吞的,像兔子,她问:“你手机里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没?”
孔维宁下巴搭在椅背上摇摇头。
“那还好。”
林英辉说:“我有个旧手机,功能没问题,要不要先借给你。”
孔维宁还是摇摇头。
过了一会,她两眼无神地说:“我要是说我在手机里面写日志,你们两信不信?”
杨从温看了眼林英辉,胡萝卜放到一边,不吃了。
“你应该没写什么少儿不宜的内容吧!”
孔维宁垂头,用力回忆:“我说我要和陈潇水私奔,算不算?”
甚至,连高考后的暑假怎么过她都计划好了,每天学累了都会拿出来看看,望梅止渴。
杨从温溜圆的眼睛,又瞪大了些。
她冷静下来,又问:“其他的,有没有什么可能会得罪人的内容?”
孔维宁哀嚎一声,低头:“有。”
这已经是她唯一合法的宣泄途径了。
杨从温扶额:“你”
孔维宁比出暂停的手势,萎靡:“你还是不要再问了,我都有点想吐了。”
“没事,说不定就掉在照相馆了。”林英辉安慰他。
话音刚落,陈潇水就从楼梯口进来了,他径直走过来,孔维宁睁大眼睛看他,但他摇摇头。
她又低沉下来。
不过,跟他们分开,回到家还不出半小时,孔维宁就被动收到她手机的下落了。
她在厕所,汪意茹敲门,等她出来,对方把手机里面一个附中校友qq群打开,上面挂着孔维宁的手机图片,像素不清晰,但是白色键盘的诺基亚,吊坠是入药的酸枣核串珠,就是她的手机。
她心急忘了手里的手机是汪意茹的,拿起就敲字:“手机是我的,麻烦还回来。”
但是很快对方又退群了。
都没等到周一,东窗事发。
手机里面的所有内容几乎都被扒出来,对方极其有目的性地转发给了班里的一部分人,还有几个外班的。
本来没什么,就算是里面的那些内容,顶多会得罪一些本来就跟她关系不好的人,但传播讯息的人把她手机里的几张生活照p成裸照。
这种事陌生到,孔维宁第一次看见的时候,都不可置信。
汪意茹也收到了,也幸好是她收到了,几乎没有犹豫就告诉了汪梅,汪梅周日把在陪老婆逛街的郑强叫到学校,事情闹大了。
到此为止,孔维宁一直都是懵懵的状态,她没想到这种事会跟自己扯上关系。
郑强先是上报的学校领导,然后报警,警察在会议室把汪意茹的手机拿走,又追踪了给她传消息的账号。
一个正在读专科的大二男生,xxx的男朋友。
他从捡到手机的人手里把孔维宁的手机买回去,破解,p图,点对点发这些内容,就是为了帮xxx报仇。
很快,警察把在另一个区上学的男生找到,在他手机里看到所有发布的讯息,挨个锁定控制,好在只是小范围传播。
从下午的五点,一直到深夜十点,郑强、汪梅还有一群陌生的成年人,气氛异常诡异,彼此都觉得晦气。
被传了讯息的学生立成一排,作为受害者的孔维宁坐着。
熬得时间太久,她肚子里冒出不合时宜的饥饿感,她用手压了压,忍住。
最后的处理结果是,那男生被停学,送到特教学校。
至于25班的xxx,郑强的本意是希望她能转学,因为这个学生,他的从教生涯碰到了不少坎。
他即便有什么教育理想,他觉得深更半夜上几次警察局也要没了。
附中这几年为了各种大项开支,扩大择校生的人数,本来福利待遇上调了一点,也算好事,但带了这一届后,他觉得这钱真是有命挣,没命花。
但xxx家长浑不在意,在郑强说出,可能换个环境孩子更适应后,对方挺着下巴说道:“郑老师,我为了她上这个学是花了大代价的,你说不上就不上。再一个,这是个什么大事嘛,还有,我就不相信一个巴掌能拍得响,她要是没招惹我姑娘,我姑娘能针对她。”
郑强很气,更气的是汪梅。
她完全不顾是不是有民警在场,破口:“难怪你姑娘这样,就是因为有你这么个爹。”
孔维宁以前觉得汪梅嗓门太大,每次家长会她都害怕她给她丢脸,要叮嘱好多次让她温柔一点,说话不要太大声,跟老师讲话注意分寸感。
但直到今天她才意识到,她粗狂的生存法则是特定环境的产物,她需要用大嗓门加一点蛮横来保证自己和孩子不受欺负,而往往对普通人这样的方式成本最低,也最奏效。
对方骂回来:“你姑娘是什么好货色,我家的是不成器,她要是好学生,能跟这沾上关系?”
汪梅语塞,郑强的身份更不可能说一些有偏向性的话。于是,对方的蛮横主导局面,也给了不谙世事的孔维宁一点震撼。
xxx站在她对面,脸上带着口罩,手放在袖筒里抠着指甲,好像在看一场好戏。视线跟孔维宁对上的时候露出一抹轻蔑的笑,她在想这事绝对值得一会回家发条qq动态纪念一下。
青春,剥开塑封的糖衣,不堪入目。
汪梅当场就要拨通孔老板的电话,让他来给女儿撑腰。
是孔维宁阻止了她,今天这事即使她是受害者,但是孔老板要知道了,一定会鸡飞狗跳。
汪梅气不过,趁着郑强还有民警都在场,提出:“原本我也想着孩子不成熟,犯错了,酌情可以原谅,但现在这么看没有必要了,我今天必须要一个说法,给我孩子造成的伤害,你们说,怎么弥补。”
对方的父亲手插在兜里,翘着二郎腿,哼笑一声,把自家姑娘一把推过来:“行,人就在这,看你要打要骂,随便。”
学校层面只希望这事不要暴露,影响学校声誉,拼命在里面和稀泥。只有郑强还在争取:“你这孩子,你现在不教育,以后你责任更重。”
“郑老师,你说说我怎么教育?”对方不是交流,而是发泄。
郑强也无话可说,简直开了眼界了。
气氛一度陷入凝滞,汪梅看了眼孔维宁,又觉得刚刚实在窝囊,她咽不下这口气,站起来,也相当蛮横道:“今天要是你们给不了说法,咱们就这么耗着。”
校领导问汪梅有什么诉求。
汪梅一时也愣住,这种事她也是头一遭,想了下,义正严词:“首先,给我孩子道歉,其次,我不接受她再跟我孩子一个班。”
xxx张口:“要转你家孔维宁转,我不转。”
郑强皱眉,他承认以前是他大意了,这样一个隐匿性极强的重磅炸弹待在班里,他居然被其营造出的乖巧蒙骗了。
他厉声:“xxx,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这话对xxx来说不痛不痒。
学生时代的恶意会改变一个人看世界的方式,xxx肆无忌惮的又得势的样子让孔维宁困惑了很久。
她生长在一个严格又温馨普通家庭里,事事有规矩,孔老板对她说得最多的话就属:“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所以,她时常会感到自己的渺小。
但现在她看不懂xxx的目中无人,她在想这一切能为她获得什么,又或者她蛮横的根基是什么。
基因遗传?
她只能这么解释。
学校最后让xxx父亲把她带回家反省,写保证书,给孔维宁道歉,一周之后再来学校,届时郑强随时监控,如果再犯就只能休学。
汪意茹下了晚自习后没走,在会议室外面等孔维宁和汪梅。
xxx也算是她们那个小团体里面的一员,所以才会把消息也发给她。
她在外面等着的这两个小时异常难挨,为自己曾经有意无意向朋友表露出的抱怨,那抱怨里带着她自己甚至都没有意识到的对孔维宁的贬损。
她感谢姑姑姑父。
但偶尔她也会想,为什么有人会生在富裕的家庭,而有人就要忍受毫无责任心的父母。她感到不公,就会有嫉恨。
也许,大人们不该把两个自尊心都如此强的姑娘放在一起。
这一刻,她甚至宁愿姑父从来都没有资助过她。
孔维宁脸有点浮肿,嘴唇发白,状态不好,她看见汪意茹,绕开,兀自走了,把她和汪梅落在后面。
汪梅对她两和朋友的事知道的不多,以为就像xxx的说辞一样,就是随机发给她列表的同学。
她还安抚汪意茹:“好了,没事了,你们有什么是要第一时间跟我说,你看今天这个事,我真的难受死了。”
“维宁”汪意茹被愧疚磨着脚掌心,每往家里走一步,她都觉得难耐,“姑姑,我要不还是搬出去,单独租一个房子,或者住到学校的宿舍去也行。”
“你就别添乱了,学校的宿舍洗个头都不方便,那么多人挤一起,怎么学习?”
孔维宁在两步远的地方定住,秋风在深夜呼号,街道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她转身,看着后面的人。
像五岁那年为了守护自己的汽车玩具做出决绝的举动一样,掷地有声道:“好啊,该走的就应该是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