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0.阿尔法男的克星
“你说的是陈潇水吗?我怎么感觉像在说玩具。”孔维宁杯里的酒已经喝干,杯口插着片柠檬,她取下来放嘴里嚼了几下,酸涩瞬间直冲牙神经。
台上的女歌手在唱一首抒情的英文歌,氛围好到了极点,迷醉的情绪到处蔓延,感觉即使没有伤心事都可以挤出两滴泪。
汪意茹觉得刚刚那句话是她模仿孔维宁最像的一次,但现在的她好像变胆小了,她应该为这样的发现窃喜的,可是并没有。
她问:“你计划在深圳买房?”
“不一定,”孔维宁把空酒杯放到路过店员手里的托盘上,“有可能后面又不在深圳待了,换个其他地方。”
“真自由。”
这是一句慨叹。
汪意茹晃了晃手里的酒杯,流动的液体慢慢呈现出一个漩涡,思绪流转。
她一直都渴望被爱,就像孔维宁得到的那样,一个能扛起责任的父亲,一个只能看得见她的男人。
父亲在她的生活中扮演了一个极其失败的男性样本,小升初要决定在梨川上普通学校还是花点钱进昌城的好学校时,他说梨川离家近,不必费劲折腾。
后来,她学习实在一般,想走艺术的路子,他又说他也不懂,随便她怎么选,她能怎么选,一个十几岁听惯家里话又没有任何经济能力的孩子,只得草草作罢;
再后来,读完大学,她对做网络主播比较感兴趣,大学也积累了一些经验和粉丝,他又说不稳定还不如回老家考个编制,也好找对象。
几乎在每一个重要的人生决定的节骨眼上,他都以佯装成尊重孩子意愿的好父亲形象避开了可能承担的责任。
可以说,父亲就是她见识到的第一个渣男。
而这样的渣,识别起来远比那些直接的暴力要更费劲,更纠结。
她现在手里攥着近百万粉丝的账号,广告几乎不断,但她依旧在表达欲望上遮遮掩掩,对想要的东西,她从来不直接说想要,总要绕个弯子。
这样的生存手段在她身上几乎已经演变成了基因遗传。
孔维宁就像藏在她身体某处的开关,戳到她最孱弱的地方。明天醒来她可能会因为说了某些话后悔,但不得不说挺痛快的。
乐队要换场,有人在底下喊:“再来一首,再来一首。”
孔维宁眼睫轻轻抬了下,状似不经意往陈潇水那边看了看,他把鸡尾酒换成了啤酒,对着瓶吹,喝的很慢,握着瓶身的手指长劲有力。
他也感受到了孔维宁的目光,四目相对,他眼睛睁大一点,冲她笑了下。
孔维宁赶紧收回视线,拍了拍脸,给汪意茹揭露他:“你就不觉得他这个人黏黏糊糊的,没有男子气概,而且我跟他的关系,你不觉得膈应?”
“那你之前为什么喜欢他?”汪意茹这会完全是姐姐的口吻。
孔维宁两只手摸着在酒精作用下有点发烫的耳朵,身体轻飘飘的。离开梨川,离开陈潇水的她始终被那种失重感伴随着,她后来把这都归咎到惯性上,而现在她也学会了缄口不言。
汪意茹加了两块冰在酒杯里,继续道:“名牌大学毕业,省中医的大夫,相貌堂堂,不抽烟,没有不良嗜好,很爱干净,又会照顾人,我觉得放哪他都是一个很适合做老公的人选。”据她了解,陈潇水还在做一个中医理疗的项目,他毕业后这几年是一刻都没闲着。
至于他的家庭,在今天估计都可以当做婚恋市场的时尚单品,既体面又没有过度的情感连接。
“谁,”林英辉看完水烟瓶过来,听见了话音,“你们说谁适合当老公?”
没有人理他。
孔维宁觉得人类果然都散光:“他会莫名奇妙就把你推开,尤其是遇到事的时候,你第一个就会被抛弃。”
“维宁,你还喜欢他吗?”
这句话是汪意茹真心想问的,但她没问,她不负责扮演他们感情的催化剂。但如果孔维宁再跟对待一件衣服一样,随时一副“我不要了”的心态。
那她完全不介意跟她争抢,她一开始就有,是因为孔大小姐的光环,但不直面自己内心的人,庸碌无能和失去是必修课。
“如果我在十岁就遭遇那样的变故,应该还不如他。你难道不是害怕没有结果吗,姑父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你没有勇气跟他对抗,维宁。”
孔维宁不说话了,她觉得汪意茹会养宠物,应该要比她有耐心一点。
但她做网红的,应该要明白,除了有利可图,人不会展示自己丑陋的一面,而她却只看到了孔老板和陈潇水拿出来示人的好,没看见他两变态的地方。
陈潇水坐得离她们有点距离,加上酒吧的音乐,要凑得很近才能听见对方说话,断断续续,能听见在谈论他,但他无心关注。
他在想怎么能让陈大夫彻底放弃梨川的药铺。
林英辉对她们这个话题比较感兴趣,插进来。
“你们在说谁?”他问。
汪意茹笑眯眯道:“我们在说酒吧的老板。”
酒吧老板在吧台跟朋友坐着,三十往上的年纪,品味不俗,自由落拓,是比较有吸引力。
林英辉嚼了一颗果盘里的柿子,发表意见:“他肯定结婚有娃了,”他看人还是比较准的,“我觉得你们女生真的改改这看感觉的坏毛病吧,一个男的捯饬干净挺容易的,但要捯饬出品味,是要时间和钱堆的,他能不图点什么吗?”
孔维宁和汪意茹齐刷刷把目光移到了林英辉身上。
他双手举起:“别看我,我是为了工作。”
孔维宁仔细看他,真的一副商业精英模样,还有南方人的白净细腻,但在她眼里也是真的毫无张力。
“男生还是话少点的好。”
林英辉抗议:“这我就不得不吐槽一下我dating遇到的女生了,多数都可以用一个模板概括,谜语人+哑巴+轻微女权。”
汪意茹不知道怎么反驳,孔维宁已经火力全开了。
“那男生就是油腻+抠门+封建余孽。”
林英辉拍手,指了指陈潇水:“你可别无差别攻击,我和他不是。”
“你说喜欢姑娘崇拜你。”
“做一个让人崇拜的人是很累的好嘛?你是不是至少能挣钱,还要挣得足够多。”
“你可以选择不做。”
林英辉咬牙:“孔维宁你真的,我想想你也没谈过油腻抠门的吧,周明也不这样呀?”
汪意茹知道周明是孔维宁的前男友,也是南方人,跟孔维宁算是校友,当时有一阵她还听姑姑说要带回家来,还没见着,就分了。
孔维宁又端了一杯酒,把上面的装饰抽掉,闷闷道:“他是不油腻抠门,但他觉得我的工作就是打打闹闹,即使我挣得跟他一样多。”
她要写稿,他拉她去见厂商从英国外派过来的工作人员,说人多热闹,结果去了之后让她给他们做免费的陪聊,因为她会说英语还懂点经济。
次数多了,孔维宁很烦。
从北海道回来后,他以公司需要为由,让孔维宁帮忙做一次员工的金融财报分析培训,她直接按照时长给了报价。
然后就是冷战、争吵,周明晚上没回,第二天直接搬走了。
伤心是有,但最麻烦的是房子是两个人一起租的,他搬走了,孔维宁就要一个人承担房租,一个月七千还是有点贵,搞得她只得搬到龙华。
林英辉有点哑口:“谈阿尔法男的风险。”
“阿尔法男?”孔维宁听到就笑出声了,“你今天下午见的我爸的朋友,他和我爸几乎一样,那你说孔老板是不是也是典型的阿尔法男?”
林英辉手握着下巴,思忖一番:“那还是老登更合适一点。”
气氛又热闹起来,新来的乐队在台上试音,试完给台下的酒鬼们深鞠一躬,讲:“我们先给大家带来一首五月天的爱情万岁。”
然后鼓手和吉他手开始起调,现场一度沸腾,歌词也听得在场很多男男女女借机嘬到了一起。
陈潇水边听他们聊天,边翻孔维宁的社交软件,这是她15年开的号,到现在也十年了,内容不是很多,但都很具代表性,每看一遍,他都觉得有新发现。
汪意茹把牌洗了一遍,讲规则,林英辉笑她有做荷官的潜质。
“你说我们这次一别,什么时候还能聚一块?”
“别说这么扫兴的话。”
“谁先结婚给大家发个请帖,还能借个机会聚一聚。”
这句话是林英辉说的,说完汪意茹把身边的人都扫了一眼,下结论:“还是换个理由吧?”
“副班,你别呀,你可是我见过最女人的女人了,你都结不了,你让孔维宁这样的咋办。”林英辉嘴比上学的时候还贱。
孔维宁有点饿,在吃刚要的简餐:“放心,我要是嫁不出去,我就在你家客厅支帐篷。”
轮过去到陈潇水出牌,他一下就来了个大的,剩下三人面面相觑,他话很简单:“不要?不要我就结束了。”
他把剩下的全亮出来。
林英辉啪叽,把自己手里的也全合上:“哥们,娱乐,娱乐,又不是竞技。”
“嗯,”陈潇水抻了抻脖子,在整理桌上的牌,“我赢了。”
昨晚到后面孔维宁又困又醉,几乎都不记得了。
喝得最少的是陈潇水,他一个一个把人送回房间,回去车里拿东西的时候看见林英辉送的那只包,顺手就扔到了后备箱,又觉不合适,拿出来送到孔维宁房间。
她脑袋挂在床沿上,已经不省人事,嘴里还咂摸着酒精的残韵。
脸上的妆容有点斑驳,陈潇水在她化妆包里找出来一小瓶卸妆油,上面的说明是日语,他又上网搜了下,然后挤了一泵在手心,把她脸摆正,往上面搓。
孔维宁感觉有一只大手揉面团一样揉她脸,而且越揉眼睛越疼,她皱眉,手已经囫囵招呼过去了,正好拍在陈潇水脸上。
啪叽一声。
陈潇水抿唇笑了下,他熟悉的孔维宁又回来了。
他把她手摆到胸前,把剩下的半边脸搓干净,孔维宁眼睛越疼了,她抬手去揉,嘴里嘟囔:“你能不能对我温柔点?”
也不知道她以为是谁,最好不要觉得是林英辉或者什么周明。那个阿尔法男应该更愿意花时间和精力在给她买名牌包和带她去北海道的温泉酒店,至于会不会给醉酒的她擦脸就不一定了。
他抽了张边柜上的纸巾把她眼睛周围擦干净,没那么疼了,躺着的人眉眼又慢慢舒展开来。
陈潇水又拿了浸湿的面巾把水油混合物一点点擦干净,才有机会好好去端详她。上次这么仔细地看她,还是高考前,她借口学习跑他租屋那天,她也像这样睡着了。
那段回忆并不好,他已经知道不会和她一起去上海,像是胸口揣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他没法承担代价,所以不能解释。
陈大夫撇不开,不光是养育之恩,按他的性格如果陈潇水去了上海不回来,那就是投资失败,到时候肯定还会纠缠。
他更不想看着孔维宁和孔叔父女反目,也不想她困在那个地方,对她来说离开梨川是排在跟陈潇水在一起之前的。
这是他的排序。
本来打算出分的时候骗她是因为高考失利所以去不了,寄希望于距离会稀释掉以前的承诺,但他高估了自己的心智。
这些年他们逢年过节不管是池家正攒的局,还是偶遇,有碰过几次面,谁也不说话,要不就是一开口就呛起来。
他不擅长那样的场面,嘴更不知道该怎么张,到后面就演变成不说话。
社交媒体的分享能看见她大概的生活状态,在工作,在看书,在旅游,在恋爱,他更不应该出现,于是,偶尔问候一两句的微信也渐渐不发了。
对话框彻底落灰。
这次她回来叫他一起去吃打面的时候他太高兴了,但高兴之余想起她在墙面上的留言,还有前一天晚上跟陈大夫的争吵,又拒绝了。
也不知道陈大夫是老得折腾不动了,还是真被昌城的十几家铺子诱惑了,转头又同意搬家。
他又觉得有希望了。
孔叔他们看不见陈大夫,心里多少会好受点。至于他自己,跟着她去深圳好了,他适应能力很强,没有特别想做的事,也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跟着她迁徙就好了。
孔维宁转了个身,把他腿当抱枕盘起来,陈潇水把她头发往顺理了理,俯身在她唇上亲了下。
他以为躺着的人已经睡熟了,但他刚离开她唇瓣,还没来得及起身,她就睁开眼直勾勾看着他。
她的眼睛像一汪湖泊,他倒映其中,像丢进去一颗小石子。
“你这次也准备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