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1.狗不能喝酒
人总有一些瞬间,会虚弱到觉得躺在棉花上都疼。
没有吃不饱,也没有穿不暖,没有被背叛,也没有被扫地出门,但就是觉得天大地大,浮游于其中的无望,好像一只在死水中挣扎的鱼,时间的流逝就是一个等待干涸的过程。
孔维宁现在就是这种感受,眼泪从内角滑出来,路过鼻梁,淌到陈潇水的手心里。
无声的,又失控的泛滥,几乎毫无征兆。
陈潇水心脏一紧,用没被湮湿手指去抹,他低头,用侧脸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怎么了?难受吗?”
孔维宁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声音,就好像只是在单纯排泄身体多余的水分。
他有点慌,手心全湿了,又低声问:“你哪里不舒服吗,跟我说,嗯?”
孔维宁只是一味地流泪,慢慢情绪的波荡在胸膛上起伏几下,到最后也没出声。
陈潇水没招,他想挪开手去弄条毛巾给她擦一擦,但又害怕她觉得他要走,俯身,靠在她耳边,轻轻地:“你跟我说一说,好不好?”
他感觉胃里的那股灼烧感转移到了心脏,太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让她这么难过。但他认识的孔维宁要么不哭,要么哭得很大声。
但直到她累极了,停下,都没张嘴说一个字。陈潇水看着她慢慢放松的眉眼,又陷入醉梦的呼吸,仿佛刚才只是气象预报上一句轻描淡写的阵雨。
他背靠着床头,长吁一口气,没有动,孔维宁的脑袋贴着他下腰的位置,已经熟睡,表上的时间还没划过十二点,这个角度望出去,是城市中心的地标建筑,据说可以追溯到东晋。
真是有够久远的。
七座的商务,在往七十公里开外的目的地行驶,孔维宁坐在司机旁边的座位上,看着外面光秃秃的山皮匀速在天然的水平仪上下坠,后面的祁连山愈发巍峨。
林英辉一大早不知道怎么搞到的咖啡,递过来:“给,来一杯,醒醒神。”
他跟汪意茹坐在孔维宁后面一排,陈潇水在最后,余光只能瞥见她后脑勺的三分之一。
她转过身来接咖啡,墨镜卡在鼻梁上,遮住上半张脸:“加奶没?”
“你怎么不说让我给你拉个花?”林英辉把剩下的抽出来,分给汪意茹和陈潇水。
孔维宁嘬了口,边点评,边下意识去找上面的标签:“还不错。”
林英辉开始讲述这几杯咖啡如何如何来之不易,原来是昨天一起坐飞机的姑娘送来的,他讲完,汪意茹和孔维宁同时配合着“哦~”了声。
才算清醒了一点。
林英辉在孔维宁座椅的靠背上敲了敲,没话找话:“昨天那个出手大方的大叔,你要不给我再来几个,我扎根在这都行。”
“你头朝上面拜拜看有没有,我爱莫能助。”
他卖掉的是仪器,几十台仪器,又不是大饼。
才出发十几分钟,孔维宁已经感到难受,她昨天是脑袋烧糊涂了才答应这样的团聚,但打退堂鼓的话到嘴边又收回来,只能咽下这自作自受的窘迫。
林英辉热闹惯了,他必然不会让场子冷掉。
“汪意茹你能不能稍微休息一下,哪有大网红一条一条回私信的,”他又敲了敲孔维宁座椅,“还有你,能不能把你这墨镜摘了?”
他又转到后面去,不太情愿地招呼陈潇水:“你黑眼圈挺重,也该到保重身体的年龄了。”
“说什么呢?”汪意茹看到一个问她跟之前的红酒有关的问题,她把手机伸后面,让陈潇水帮忙解答。
陈潇水没有接手机,身体往前一点,看清楚后解释:“狗闻到红酒不会醉,但告诉他一定不能让狗接触酒,会死。”
“这么严重?”
“狗身体代谢不了酒精。”陈潇水看见孔维宁摘掉墨镜,对着前面的玻璃镜整理自己的头发,扎着马尾坐车不舒服,她刚把发圈摘掉了。
林英辉终于等这个话题结束了,提议:“我们上学那会火了一阵的那填字游戏还记不记得,要不要玩?”
“看手机晕车。”陈潇水视线穿过中间的过道又落在那半颗脑袋上面,人一动不动在闭目,他感觉刚喝下去的咖啡液在胃里晃动。
本来晕车的不是他,是孔维宁,她晕所有的大巴、小巴,但现在变成了他晕。
林英辉觉得扫兴:“医生也晕车?”
汪意茹老早就洞悉了林英辉的品性,一种在生意逻辑里喂养出来的游刃,他擅长竞争,几乎成了一种惯性。
她见过他高中的时候给老师送礼,两张被他诉说的情真意切的演唱会门票,最后就连比他年长十岁的郑强都说不过他,只好收了。
她原本想替陈潇水说话的,但还没等她张嘴,后面的人率先开口。
“我不知道做销售的还会有职业歧视,医生怎么就不能晕车,况且很多人晕车是因为肠胃问题。”
“玩笑话。”
“昨天晚上你喝得烂醉,我送你回房间,不小心看到你手机弹出来短信,不知道你看见没,提醒你一下好像是什么催债的。”
“陈—潇—水。”
他碰到了他的禁忌。
陈潇水很少对人真的产生敌意,但他实在看不惯他非要跟孔维宁表现出的那种熟络,不就是一一段没有任何结果的友谊式恋爱,搞得跟很了解她一样。
窗景越来越荒芜,他们彻底离开了绿洲。
导航提示还未出城,据说这个城市的面积要中原一个省份的大小,但汪意茹无法醉心于这辽阔,她讶异于陈潇水刚才的举动。
就好像她记忆里那个谦逊,温和,对谁都好的人换了一副模样,他也没有那么不争不抢,她忽然有点失落。
一种熟悉滋生的陌生错觉。而那熟悉好像是她一遍一遍用期待牵强附会上去的,她跟陈潇水为数不多的几次接触,都跟孔维宁有关,只有这次的助播,是她争取来的,算是助农项目,还是通过市政府的工作人员和医院牵上的线。
呼~
她,到底是在期待一个这样的男人,还是在迷恋自己。
林英辉的咖啡这会像毒液,也搅得她胃有点难受。小的时候她很瘦,孔维宁很胖,三年级以前,胖还会让人称赞可爱,但再往上升,就会演变成各种各样的绰号。
孔维宁的绰号最广为人知的叫,大脸妹。
那时候她窃喜,自己总算有一个方面是可以超过她的。但快三十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一直很瘦的原因是慢性胃炎。
一种很矫情的病。
像她,既希望成为别人眼中乖巧的女孩,但又怀揣着不甘如此的欲望,所以思绪里就多了许多揣度和模仿。
也许,没有近距离的接触,她会一直在脑海里演绎一个只属于她的陈潇水,和一个赢了孔维宁后的胜利结算场面。
而那个被揣摩的对象,目光始终落在前方,一次都没有回头。
她忽然也很想知道,她会不会为了一个曾经让她颜面扫地的男人回头,会不会把自己丢入一个真正两难的境地。
如果说这些年,孔维宁跟孔老板之间发生的诸如,改志愿、签工作之类的矛盾是中雨的话,那她跟陈潇水在一起就是触犯天条后的雷暴雨。
她视线越过司机的椅背,又瞥了眼风暴的中心,对方在找机位拍就要展现出全貌的祁连山。
太阳自东方升起,他们在高速上邂逅了这场盛大的日出,但又各有心思。
孔维宁越往西走,越觉这趟旅程像热症,她应该继续践行贴在“谷雨”便利贴上的话,抓紧离开。
不过这是最后一天,明天下午和孔老板飞新疆,回来后大家各奔前程,各忙各事,稀里糊涂很快就过了,然后继续重复以前平稳的生活就好。
但显然隔着车内后视镜跟她视线交缠的人不这么想。
林英辉是真的被气到了,被另外一个男的明里暗里说穷,简直是奇耻大辱。他稳了稳神,继续道:“我记得你以前上学的时候比较喜欢打球,现在还玩吗?”
“偶尔。”
“找机会一起。”
玩球?陈潇水低头看了眼手机上面的对话框,没有回复,他还在纠结孔维宁昨晚到底是怎么了。
“好啊,广州的场地应该非常棒。”
林英辉纳闷一下,但觉得自己应该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他转头:“陈医生这是打算要另谋高就了?”
陈潇水低头握着手机,点开微信上面的扫一扫,示意林英辉加个好友:“填词游戏有点无聊,玩两把SocialChess,怎么样?”
这个游戏以前他们一块参加国赛的时候玩过,风靡一时,那时候的陈潇水多数时候只观战,不参与。林英辉不喜欢这样的人,不上场参与竞争的男人算什么男人。
“没问题,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