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杨从温来说,这就是一个间隔年。
跳出常规的路径,去看看不一样的生活,当然她银行卡里的学费和生活费还是老爸给的,毕业典礼,他专门飞来英国,拍了好多照片,还发了条“恭喜宝贝女儿毕业”的朋友圈。
自然要问起之后的打算。
不过她好像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了,来了英国,那种从陌生到熟悉的过程对她来说非常棒,就像一个游戏,不断解锁新地图。
不足就是天气,她讨厌这个地方的天气。
“爸爸,我要不干脆到你公司去得了。”她就随口一说。
“算了算了,你我还不了解,那苦你吃不来。”
“你小瞧我。”杨从温不打算参加晚会,她有很明显的时代病,生活习惯上小资,但又不习惯大张旗鼓装优雅。
话脱口而出:“你去油田我就劝你了,怎么着,你去了,半年都没坚持下来。”
气氛凝滞。
杨从温看他一眼,把高跟鞋脱掉:“你没有阻止我,是你笃定我坚持不了多久,是吗?”
“我只是觉得人要有追求的,不管这个追求是什么,就像人生养孩子,不是为了回报,是为了多个希望。”
“你也觉得是我错了?”杨从温把公寓里要带走的东西全都塞进行李箱,她来英国这一年更瘦了,锁骨的地方看起来一两肉都没有,整个人细长一条,头发漂了深一点的颜色,衬得脸更白。
杨爸块头不像四川人,一把年纪,穿的牛仔裤,板鞋,很潮:“孔维宁不是去深圳了吗,你也去深圳,到时候爸爸给你买房子。”
“我以后不要你的钱了。”
“怎么,还客气起来了。”
“总这样,你跟我妈都后悔生我了,再说,我也没有你讲得那么不靠谱啦!”
“那你放心,在爸爸心里,你是最优秀的。”
回国后杨从温投过几份工作,薪资都还不错,但她又以各种各样的借口拒绝了。至于她跟谢敬,一直都有联系,她需要什么东西,发给他,他就会寄过来。
也偶尔打电话。
不过上次回国,她约他一块去西双版纳,他拒绝了。
她不自觉已经将他放到了一个不会离开的固定角色上,因为她验证过很多次,都实现了。就像殖民者的自留地一样,谢敬就是里面的原住民。
她现在不光意识到她所崇尚的享受的空洞,也意识到了其中的恶劣,她简直就是一个道貌岸然的剥削者。
以一种寄生的姿态剥削。
她又回去了。
谢敬没有表现出震惊,他去年一年在一线,为竞聘攒履历,住就住在单位的公寓,本来就在年轻干部库里,一年基层结束,杨从温从英国回来的时候,他副科的聘书都下来了。
机场风很大,他从车里掏出一件外套递过去给她。
杨从温敏锐:“这是女款的工作服吧?”
“嗯。”谢敬在看后视镜,他看起来比之前更加持重,但车子行驶中,有人窜过来加塞,他重新超过去,降下车窗,骂了句脏话。
杨从温知道,他在生气。
车子没有开回单身公寓,他在市中心定了酒店。
杨从温去拽他衣服,陌生的距离感瞬间爬满她指尖,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为什么不回公寓?”
谢敬已经把身份证递给了前台:“我最近很忙,也没收拾,房子太小,住着不舒服。”
“你不想让我去。”杨从温仰头,她今天挽了一个侧边的发髻,装扮得很温柔。
这样一来,显得很委屈。
谢敬把身份证收回来,装进皮夹:“这话该我问你,你来干嘛?”
前台听这话音不妙,插了句嘴把房卡递过来。
杨从温低头,走了几步,她堵住谢敬:“对不起,哥哥。”
谢敬眼神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漠,直到出了电梯,进了房间,放下行李箱,他才开口:“你如果想玩,车我留给你,你走的时候放在酒店停车场就行了。不想玩,明天就走。”
“我都说了,对不起。”杨从温搂住他腰,脸贴在他胸口,几缕头发落在脖颈,她是谢敬见过气质最好的女生,直到现在他还对她有滤镜,他心里骂自己,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谢敬没有把人推开:“所以你现在什么意思?”
“我想跟你好好谈谈。”杨从温把自己塞进他敞开的外套里,“我不要和你分手。”
“这次你打算谈多长时间?”谢敬手握着她脖颈,让她抬头看自己。
杨从温撇撇嘴:“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在这个地方,我们一去深圳好不好,或者你喜欢什么地方,北京,上海?都可以。”
她眼神太炽热,太向往,搞得谢敬坚如磐石的信念都跟着动摇了。
但也只是一瞬。
他摸摸她脑袋:“坐飞机很累,你先洗洗睡觉。”
杨从温拉住他手:“你去哪儿?”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烟:“我出去抽根烟。”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忘了。”他已经出去了,解释也没有必要,他跟杨从温之间很多时候,没法心意相通,那种粗粝和精致的思维,是各自的来时路,所以经常各执一词。
他唯一能握住的,能掌控的就是自己。
所以,他会选择一条对自己最有利的路。
他回房间的时候,她已经洗完澡,罕见的头发也自己洗了,她头发很长,很多,洗起来很费劲,要么谢敬帮她洗,要么就去发廊洗。
吹风机的嗡嗡声停了。
他过去,又拿起来:“还没吹干。”
杨从温扭头抱住谢敬的腰,她感觉胸口有点闷,很难受,她像一条被扔到岸上的鱼。
“你今晚不要走。”
“嗯。”
吹风机的声音太大,她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关掉,又重新确认:“你不要走?”
“好。”
谢敬兜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来,他接起说了两句挂掉。
“女生?”
“同事。”
“外套也是她的?”
“应该。”
杨从温不满:“什么叫应该?刚刚是工作电话?需要这个时间点打。”
谢敬把吹风机收起来,装进防尘袋:“你还睡不睡?”
空调的温度升上来,室内变得闷躁,杨从温把脑袋从被子里伸出来,转头看一旁的谢敬,他闭着眼睛,也不知道睡着了没。
她翻来覆去几下,睡不着。
靠过去,手在他胸口摸了摸,好像要确认那里面装得还是不是她。
谢敬本来就没睡着,她又把被子顶来顶去,这会手又放在他身上,更睡不着了,他睁眼,握住她手,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吞噬。
杨从温急切地吻上去,一般这事都谢敬主动,今天风水轮流转,但体验感一般,对方好像只是在配合她。
她也觉得无趣。
以前,他都会紧紧抱着她,温存一会。今天,他下去冲澡了,回来重新躺下,只说:“你又瘦了,还是不要挑食。”
杨从温钻进他怀里:“怎么说的我们马上要分开一样,不要,不要。”
“我不会离开这,除非调任。”谢敬没有拖沓。
杨从温说不气是假的,她甚至隐隐有点委屈:“你好狠心。”
这种感觉就像打断骨头连着筋,他们蹉跎了太久,久到都模糊了自己的界限。
他没有守住自己的底线,一步步把她,把自己困在这样的关系里。
但越久,越难堪。
“为我们两好,这就当最后一次见面。”
如此偃旗息鼓,她不甘心。
于是,她用一种连她都没意识到的失智,彻底毁灭了两人之间的关系。
谢敬车里的外套就是给他打电话的女生的,杨从温发现她在谢敬的所有社交媒体上都留下了痕迹,内网的邮箱也有。
甚至,听说她还经常去给谢敬送自己做的饭,去他的公寓搞卫生。
鹅蛋脸,绑着利落的高马尾,身材很匀称,很舒服文艺的长相。杨从温就在公寓楼下堵的人,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在感情里留下如此狼狈的姿态。
“他有女朋友你知不知道?”
“我以为你们分手了。”
简直跟生吞了一只苍蝇一般,杨从温把那些算不上证据的证据全扒下来,贴在ppt里,她冷静下来不想再胡闹了,结果邮箱设置了自动发送的时间。
谢敬那时候还在考察期。
她不知道邮件已经发送了,他上门的时候,她甚至厉声控诉他:“你是不是早就跟她搞一起了?”
跟质问一块飞出来的,还有谢敬送给她的项链,从他脸上划过去,留下一道血痕。
谢敬冷笑一声,打开手机里的消息,递到杨从温眼前,只说了一个字:“滚。”
这样的八卦在这个地方,传播起来跟流感一样快。
她掩面,无措。
从他说出那个字的时候,杨从温就知道她注定要失去他了。
这是她要付出的代价。
没有无往不利,没有手到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