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刚从手机店出来,吕欢接到李思文的电话。叫大家去他的船屋酒吧小聚,王南方自己行动已经没有问题,李秋也没推辞。
两人把小孩送回吕欢家,出门打了辆车就直奔河滨路去了。
她们把两面车窗的玻璃都打开,河风灌进来,驱散烦闷,也暂时吹散生活里的鸡零狗碎,吕欢畅想:“上学的时候我们一个个可能吹牛了,你当时还说你要嫁给那个香港明星,叫什么来着?”
“黄宗泽。”
吕欢大笑:“对,就是他。”又忽然低落,“我以为上了大学,毕了业就好了。等自己开始工作了,发现全他妈扯蛋。遇到一个中规中矩的人,想着嫁了吧,谁不是这么过,回头看怎么都是死路一条。”
李秋胳膊撑着窗户:“所以,什么条条大路通罗马,通的都是悬崖峭壁。”
吕欢往她肩上靠了靠:“你说我们两个快奔三的阿姨,还这么愤青是好事还是坏事?”
“也好也坏,”李秋说,“我们还有时间怨天怨地,说明事业不怎么样。还能怨天怨地,说明还没病入膏肓,有希望变好。”
吕欢惊诧:“吼,从你嘴里突然说出这么思辨的话我还真不适应。”
“合着我就该是个什么都不会的美丽废物呗!”
“你不是吗?”吕欢笑着挠她,“你说说用这张皮囊伤了多少纯情少男。”
出租车停到河滨路的岸边,李秋拽着吕欢从一侧下了车:“这罪名不成立,我都奔三了,就正儿八经的谈了一段恋爱,男人也就那么一个。”
“亏,真亏。”吕欢似是短暂把自己从那个已婚已育的身份中解救出来,开始口不择言,“我们这些普罗大众活着就是找饭吃,再找个可心的人睡觉。哪有飞蓬和夕瑶的此生不换。”
银勾挂在黢黑的夜里,白惨惨亮着。李秋听完吕欢的豪言,嘴里无厘头哼出一句歌词:“记忆是条长线,盘旋在天边,沉浮中以为,情深缘浅。你再度出现,我看见誓言承诺在水天之间。”
“回头看,不曾走远。依依目光此生不换。”吕欢接着李秋的调调哼出下一句,唱完她说:“你真的奇葩,别人都习惯高潮部分,你偏不喜欢。”
“因为高潮之后就是无尽的落寞,我喜欢攀顶,不喜欢落寞。”
“有道理。”吕欢竖了竖拇指,“没发现你除了是个哲人之外还是个诗人。”
“滚。”
她们两刚走到船屋外的廊桥,李思文出来:“嚯,你两这疯劲,还没喝就醉了。”
“才没,”李秋吐舌,“今晚要让你放血。”
李思文一件格纹的渣男风衬衫松松垮垮别在腰间,上面开着三颗扣子,再往下胸都要露出来了,他笑:“今晚吃喝随意,管够。”
吕欢给他点赞:“看来李老板复工后赚了不少。”
“将就维持生计。”客套了两句,李思文招呼她们进去。
李秋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她高中毕业后在纪城待的时间屈指可数,就算回来常约的也就吕欢一个。
李思文安排他们在一个包厢,能容纳十个人左右,有点拥挤,但恰到好处中和了彼此之间因为距离带来的陌生感。
酒吧风格的昏暗氛围灯挂在墙壁上,只能勉强看清人脸。
已经坐着几个人,李秋一眼就看见了杨屿霖,他正和其中一个男同学聊天。
瞥见她们进来,空气静默了几秒,互相认清身份之后,开始一阵寒暄。李秋已经有两年没参加过这样的聚会了,一瞬间还有点不适应。
杨屿霖没有被昨天的事影响,唤她:“过来坐。”
李秋进退维艰的时候,吕欢救场,拉着她过去,自己占了杨屿霖边上那个位置。
“你们聊什么呢?”吕欢跟上学的时候一样,很容易就能融进别人的话题。
三言两语,大家已经从高中生活聊到了彼此的职业、家庭。很快又切换成了各自在外闯荡的各种经历,总之这场小型的同学会就像一个剩余价值的蓄水池,每个人都容光焕发。
倒也没有李秋事先设想的那些虚伪和膨胀。不过杨屿霖显然成了话题中心,到了这个年纪大家一下子都懂了如何为自己积攒资源。
有人cue到李秋:“我怎么听说你跟祁煜在一起了。”
“嗯。”李秋点头,“你这八卦渠道还挺靠谱。”
“祁煜那小子真是,这么多年不露面。原来是把我们班花搞定了,他是不是害怕被你的暗恋者围攻。”
李秋喝了口不知什么酒,嘴里辣辣的:“夸张了啊,你就没暗恋我。”
“我还是有自知之明。”那人笑说。
李秋往杨屿霖的方向瞥了一眼,他也端着酒杯,不知道在想什么。眉头蹙起,嘴角的笑敷衍意味明显。
她觉得有点闷,打了声招呼然后起身到外面透气。
夜里河岸的风景很美,是一种有别于白天的韵味。风从山上下来,在河面上卷起阵阵涟漪,又被月色照出一波清冷的寂寥。
岸边还有不少散步的情侣和晚上出来消食锻炼的大爷大妈们。
李秋下了河堤,找了块大石头坐着。她手里捡了几颗碎石子往波光粼粼的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扔,荡出的水波从大到小,像极了她进入瓶颈的人生。
杨屿霖过来的时候李秋察觉到了,但是她没有回头。
等他坐下,两人安静地坐了快五分钟,他才悠悠开口:“今天去做了什么?”
李秋下巴抵在膝盖上,手伸在石头缝里浸出的河水中。
她恹恹:“你为什么不问我和祁煜的事?”
“不重要。”
“那对你来说什么重要?”李秋被河风和酒精催化的情绪瞬间汹涌,“你口口声声说的喜欢我,难道就是破坏我苦心经营的生活吗?”
“可你以前比现在快乐不是吗?”
李秋摇头:“谁会把不开心写在脸上,又不是三岁小孩。”
她重新捡起一颗石子扔出去,打出一串漂亮的水花。杨屿霖重复她的动作:“你藏的不好。”
你的郁闷,你所处的迷途。
李秋嘴角抽笑,点头:“我是不如你会藏,应该说不如你会装。”她侧身,直直盯着他在漆黑夜里亮星星的眼睛,“你的喜欢不也廉价到经受不住任何风浪吗?”
“我那时的确幼稚。”他又扔出去一个石子,河面上堆起一阵水波。
李秋摇头:“话赶话,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
“李秋,”他叫她名字,那两个字在他舌尖缠绕,在汩汩流水声地印衬下很蛊人,“我百口莫辩,但是如果你心里还有我,你应该给我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李秋觉得自己笑得一定很瘆人,“和你滚床单、一夜情做一对背着祁煜的露水鸳鸯,还是我跟他分了,你接盘。”
她突然觉得心痛,小时候以为爱情是王子用马车接走了灰姑娘,十七八岁的时候,她以为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二十八岁,不再期待纯粹,爱情却变成了权衡和赤裸的欲望。
也有可能它的含义一直都没有变,只不过是在这个过程中筛掉了不够忠诚和坚贞的人,不然古今中外为何有那么多人去讴歌它。
杨屿霖的衬衫被风吹皱了,他胳膊肘搭在膝盖,一双修长的手随意垂着,吹久了,骨节泛着红,颓唐地问:“你很爱他?”
“一个和你朝夕相处,互相陪伴走过好几个年头人,怎么能没爱。”李秋脑子已经空白又贫乏,她渴望一个充满欲望的怀抱,想让那种炽热烫熟她夹生的灵魂。
“现在呢?”他问,“你回来这么久,他一次都没出现过。”
李秋没再看他,视线落在远处的小型游船上,“他不是无业游民,每天陪着我转。都是成年人,这点事很难理解。”
“你在为他开脱吗?”
“不然呢?”李秋抽回在水里浸泡的冰凉的手指,“你是有多想我过得不如意,看我狼狈?”
杨屿霖怔愣了一会,良久才道:“无论我们怎样,我都盼你好。”
河岸的风还在吹,李秋觉得冷,心里泛酸,她把头微微靠过去:“就这一次,你借我靠一靠。”
她想自己应该是疯了。
杨屿霖左手握住她肩膀,右手包住她湿润润还挂着水珠的手指,低头落了枚吻在她贴着被风吹乱的发的额头,往下又吻了吻她挺直的鼻梁。
李秋推了下他手臂,也只挣扎了一下,就肆意沉沦。
那种抛开一切,全身心都被专注着的感觉救活了她。她胸膛起起伏伏,接住杨屿霖落在她唇瓣上的吻。
绝对的炙热和绝对的专注,是她许久再也没有享受过的爱意。岸边有对年轻情侣起哄,那声音像是高二那年他们偷偷在学校后巷里听见的从居民楼里传出来的老式录音机的声音,放着梁朝伟的《偷偷爱你》。
“唯有你叫我再次记起,能紧紧相拥一起怎样美。”
那天,他们两都是人生第一次接吻,不会什么技巧,照猫画虎,在对方的嘴皮上探索。
而那音乐声和今夜那对情侣的欢呼,都是对新鲜刺激的鼓励。
可后巷的初吻是甜蜜纯净的爱意,时隔经年,他们的激情放纵是寡廉鲜耻的欲望。
“李秋。”吕欢站在河堤叫她。
李秋收回被吻掉的心神,匆匆用手背涂抹罪证。
在杨屿霖还没反应过来之际起身离开,每走一步,脚底的石子就像刮在她心口的刀片,她产生了一种背叛自己也背叛祁煜的痛感。
背叛的是自己的教养,背叛的也是祁煜的感情。
李秋走过去,没敢迎接昏黄路灯下吕欢打量的眼神,低头道:“已经散了?”
“嗯,”吕欢看她,“你出来这么久,做什么?”
“吹吹风。”
“不怕胶原蛋白冻干。”她打趣。
李秋心里舒缓了点:“我们散散步,吃得有点撑。”
吕欢拖着李秋爬上河堤,沿着满是倒垂柳的河滨路走,平日里的慌慌张张变成一帧一帧的生活电影,虚幻又真实。
她拉着李秋的手,有点怅惘道:“你不要一时昏头,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李秋身体僵了下,她说:“你看见了?”
“他跟着你出去的时候我就有预感。”吕欢没有支吾,“他怎样我管不着,而且男人就好找刺激。我只想跟你说我们这个年纪冲动并不是一件好事,很多时候行差踏错一步,就把自己推进了深渊。”
李秋往吕欢身边靠了靠:“嗯,吕妈妈,你的话我会谨记的。”
吕欢那些劝诫的话堵在喉间出不来了,以前的李秋就像正午十二点的太阳,滚烫灼人。即使偶尔直率过分,但让身边的人都很快乐。而现在她情绪里多了很多她以前不屑的忧闷,比起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去批评她,吕欢想还是什么都不要说。
作为朋友,她应该保留她主宰自己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