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也潇潇,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
——纳兰性德
7月24日
李秋一大早就醒了,习惯性侧身去看窗外的天气,一抹刺目的白。她揉揉眼睛,拿起手机看了眼,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心里不免有些慌乱。
祁煜胳膊挂在外面,李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帮他盖住了点。
王南方起来很早,但伤口正在愈合阶段,没法干活,急的在卧室客厅来回溜圈。李秋趿着拖鞋下楼买了两笼地达菜豆腐陷的小笼包,提了三份玉米粥。
回来的时候,祁煜起床了,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跟王南方研究手机上的功能。
他双腿随意地搭在沙发边沿,笑意盈盈:“妈,我给你领了电子医保卡,你以后用的时候不拿卡都行。”
王南方很开心:“还是你细心,我这都退化了,跟不上时代。”
“哪有,”祁煜恭维,“您可是我见过你们同龄人里最时髦的。”
“哄我开心,”王南方嘴角的笑遮不住,“不像那死丫头一天就知道玩玩玩,说话跟个炮仗似的,感觉全世界都欠她的。”
李秋把早餐放桌上,脸色有点白:“说人坏话好歹背着点吧,做人的底线好吗?”
王南方没在意她一早这火气哪来的,支使李秋去装盘,她问:“小祁,你爸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祁煜拿起桌上的小笼包袋子打开,“我妈挺好的,我爸前段时间摔了一跤,不过虚惊一场,没事。”
“那就好。”王南方看他,“他们什么时候有空,我们也好久没见面了,一起吃顿饭。”
李秋在厨房听见她这话,拿着碟子快步出来:“你行了,别让我难堪。”
“我说大家一起吃顿饭,怎么就给你难堪了。”王南方抬眼瞥她。
祁煜把一头蓬松的发往后顺了把,“我妈在这儿,她本来就打算这两天过来看您的。”
李秋看他,还是一副率性随意的姿态。她不相信祁煜没有听懂王南方“一起吃饭”的言外之意是催促结婚,但他揣着明白装糊涂。
她往嘴里塞了一整个小笼包,不想说话,听那两人边吃边聊。祁煜在王南方面前很会来事,早上硬是折腾着给家里换了油烟机和炉盘,又给王南方买了一个按摩颈部的仪器。
李秋看着他在楼下给装卸工发烟,闷闷道:“我妈吃早饭的时候问你的话,你知道她什么意思吧?”
祁煜把剩下的半包烟揣进裤兜,思忖片刻道:“嗯,我知道。但你也清楚我这一年的状态早出晚归的,一结婚肯定面临要孩子的问题,我觉得现在还太早。那你呢?你什么想法。”
李秋看着已经快移动到正中间的太阳,只觉得眩晕:“我能有什么想法,就算我说我现在就想结婚,你会同意吗?”
昨晚那些想要理清这团乱麻的勇气,她已经丧失了。尤其是在看见王南方的期待之后,况且她找不出一个足够和祁煜分开的理由。
不够体贴?不成立,他没忘过一次她的生日,各种纪念日既有花也有礼物。
外貌、钞能力还有情绪价值,他至少充分地满足了她其中两项。
她权衡之后,就是犹豫。
祁煜听了她这话,思考了一会,说:“我们两都在一起这么久了,那一张纸不过是一种向世俗寻求认可的凭证,没必要在意。等我把公司那摊子做好了,一定给你一个终身难忘的婚礼。”
李秋平静地问:“那你做好的标准是把店开到第十家?还是二十家?我想知道我还能不能等得起。”
“别把我说得跟个耽误女孩青春的渣男一样,”祁煜和她一起上楼,“你要实在不忿,我们先把证领了。”
李秋没有给他回应,进去看着装修师傅在厨房把旧的油烟机拆掉。
那东西已经太过老旧,每次用杂音很大。但是她以前都没有意识到要给王南方换新,点点滴滴都在控诉她的大意和无心。
李秋不知道从大学毕业到现在这几年她干了什么,原来她总觉得自己有一个不用费力去反哺的妈妈,有个能让人羡慕的男友,甚至还有一个能支撑自己生存的小饭桌。
所以她得过且过。
可这一刻,她忽觉自己什么都没有。那些她以为自己拥有的,不过是别人随时都可以收走的馈赠。一种莫大的空虚快要击穿她。
送走装修师傅,把家里打扫了一遍。祁煜说要去小姨家看看,昨天把他妈送过去,他就直奔这儿了。
王南方看李秋不动弹,催促:“快收拾收拾,你两一块去。”
祁煜显然在等她。
李秋倒是真的希望她跟王南方嘴里那般,是个完全不顾及他人的小炮仗。
她还是起来换了身长度到脚踝的法式碎花吊带裙。跟着祁煜出门了。
路上祁煜手机响,他说:“你帮我接一下?”他手机装在裤兜里,李秋倾斜身子,手伸进去拿出手机。
来电显示:钱雅。
李秋没说话,把还在吱吱啦啦响的手机递到他眼前,祁煜看清上面的来电人,瞥了眼李秋道:“你开免提。”
李秋照做,左手握着手机,在扶手箱上面的点位置。
钱雅的声音传过来,还是娇滴滴:“祁煜哥,我听我哥说你回纪城了?”
“回了。”
“我那个打电话来是想跟你说对不起,”钱雅声音闷闷地,感觉要哭了,“之前给你介绍的人是我留学的时候认识的朋友推荐给我的,我没想到她会坑我。”她已经在低低抽泣了,“你这次损失了多少,我会慢慢赔给你。”
“傻丫头。”祁煜下意识说出口,“赔什么赔,让你哥给我备瓶好酒就行了。”
钱雅说:“嗯,我会跟他说的,我哥也已经训我了,我现在都不好意思见你了。”
祁煜唇角上扬:“多大点事,再说我也没跟他签正式的合同。你以后交朋友让你哥给你把把关,尤其是男朋友,你这看人的眼光太差了。”
李秋已经没有耐心了,她刚要放下手臂,把手机扔到手动挡前的格子里,祁煜空出一只手,握住她手腕。
钱雅声音带着羞:“祁煜哥你就知道揶揄我,我现在还没有找男朋友的想法。”
祁煜没有认真听,说:“钱雅,我在开车先挂了。”
“好,好,那你注意安全。”
李秋没有点挂断,那边也没有。迟滞了几秒,通话页面才消失,弹跳出待机页面。
意味不言自明,祁煜又不是钱雅的领导,能让她等待几秒再挂电话的估计也不是两人之间那点靠钱凯维持起来的假兄妹关系。
李秋想把手从祁煜强有力的大掌中心抽出,但是没能如愿,她皱眉:“你干嘛?”
祁煜看她:“你不至于吧?钱雅我们上高中上大学你都见过,就跟在钱凯后面的小不点。你这飞醋吃的没道理。”
李秋用了点劲把手抽出来,揉了揉:“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吃醋了?”
“那你刚刚什么表情?”
“我只是有点累。”她把头偏到车窗那边,看着纪城繁茂的夏天一点一点在午后的熔炉里融化。
祁煜提议:“那我们等会去我小姨家待一会就走,我带你去找个地方泡澡按摩,放松放松。”
李秋嘴巴张了张,想说她是心累。但是没能说出口,胸口堆积的情绪让她不可抑制地烦躁,说话的口气也不太好:“你妈知道我要过去吗?”
“嗯,我说了。”
“那就好,”李秋揉了揉发痛的眉心,她开始怀念前几天没有祁煜的日子,这个想法跟杨屿霖无关,她单单觉得自己心力跟不上,“别让你妈到时候又说我没有礼数。”
“我妈就那样一个人,刀子嘴豆腐心,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李秋不喜欢祁煜说这样的话,看似在说罗梅,实际上是在维护她。
她说:“我没有说你妈的不是,我只是希望能跟长辈们保持一定的距离。我不喜欢别人过多干涉我的生活你明白吗?就算是我妈要是对我穿什么衣服,剪什么样的发型、吃什么样样都要讲一讲,我也会跟她吵起来。”
祁煜对这样的夹心气很烦:“我妈也就是现在突然一下子闲下来,没事干,才把重心放在我身上。但我作为儿子又不能说她。”
“你完全可以跟她沟通,我们之间的一些小摩擦就是因为彼此的生活习惯不同,说清楚就好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觉得沟通这些事对你妈来说是伤害,她没有那么脆弱的。”
祁煜状态已经有些游离,一般他不耐烦的事就会露出这种表情。李秋决定缄口不言,她的无力感已经到达一种前所未有的顶峰。
她在想如果没回纪城,她会不会在西川迷醉的生活里被泡得愈发软骨,然后麻木接受生活中的那些瑕疵。
但是此刻,身边坐着她相恋近九年的恋人。
她开始恐惧两人继续下去的生活。
她和祁煜大二下半年在一起,大学异地三年,吵架跟喝水一样。但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那时候生气了一个电话甩过去她骂祁煜听,到后面又开始讲道理,然后约法三章,不出一晚又是腻腻歪歪的一对。
而现在,他们却丧失了解决彼此之间问题的能力。
祁煜没有再开口说话,他习惯商场上的阿谀和逢源,但是生活片段里的琐事,他一概不太理会,李秋不知道是他还不懂怎么处理这其中的矛盾,还是他觉得这些矛盾与他无关。
祁煜的小姨李秋在家庭聚会中见过两次,人长得年轻漂亮,说话比罗梅要柔和更好相与一些。但是她也明白有些人的好单单是在你与他没有利益关联的时候才会有的。
听说这几年她老公一路升迁,女儿硕士毕业后在搞心理学教学方面的工作。总之,风生水起。
王南方为了不落人口实专门打包了两罐托人从玉溪带回来的普洱,生怕礼送轻了,李秋遭人低看。
车子缓缓开进一处大院,这边李秋知道,是纪城出了名的干部窝。房子并不簇新,但是井然有序。街道比纪城其他地方都干净,空气中飘着一股岑寂。
李秋不是第一次踏足这个地方,杨屿霖家就在这附近,高一的时候,他感染流感,一个礼拜没来学校,李秋一天一趟给他送作业,那段时间她听课十分认真,弄得王南方还产生了她能考上名校的期待。
从回忆中脱身的时候,她和祁煜已经站在一处院落跟前了。低调的五层砖红色建筑,祁煜小姨家占了一楼,从单元背面开了个后门,院子里的夏花开的十分绚丽,还有一个雕花的水泥鱼池,上面不知道从哪里接过来的一小股水,潺潺地流着。
祁煜径直进去,李秋跟在后面。
他敲门的时候,回头冲李秋笑了下,示意她不用紧张。
当然她也不会紧张。
只是觉得尴尬。
没几秒,门廊里面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门锁被拧动,咔哒一声往外推开。
祁煜熟稔地打趣:“难得呀!今天没出去撒欢。”
“我和你,半斤八两。”来开门的人恣意张扬,一双明眸跟祁煜说话的同时看李秋。
李秋也盯着正在说话的人,觉得十分眼熟。慢慢那些不怎么美好的记忆涌上心头。
她疑惑道:“方雨竹?”
“是我。”她语气是自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