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纳兰性德
7月25日
晚七点四十,李秋进了和轩小院。先去洗手间整理了一下妆容,她今天又换回了吊带短裙,很惹火。
但是看见包厢里的三位座上客,她心火更大。瞪了眼好整以暇看好戏的方雨竹。
这间包厢不是上次吕欢请客她来过的那间,没有落地窗,显得有些闷。墙上的浮雕是个凭栏哀伤的妇人,李秋眼见着心烦。
总觉着那哀伤的眼神底下藏着轻蔑的笑。
祁煜和杨屿霖站在半开的窗户边,抽着烟聊天,李秋只听见他说:“正主因为这事下去了,你副变正估计快了吧!”
杨屿霖还没有回话,李秋就推门进来了。三个人齐刷刷看过来,李秋觉得自己心脏挨了几枪,甚至有点踉跄。
方雨竹假惺惺:“你还挺准时的。”
李秋喘了口气:“现在七点五十。”
祁煜作怪,大步走过来,毫不避讳,甚至有点宣誓主权的意思,他长臂一伸拦住李秋,就要在她脸上亲下来。
李秋躲了下:“我化妆了。”
他又不甘心,侧身在她脖子上亲了下:“这里总行吧!”
李秋闷着脑袋没说话。方雨竹啧啧两声:“你们回家再腻歪好吧!稍稍顾虑一下别人的感受。”
祁煜在方雨竹脑袋上轻轻爆了个栗子:“大人的事小孩少插手。”
李秋在他两打闹的片刻咬唇抬眸去看杨屿霖,两人视线相撞。他流露出一点黯然和不甘,她又避开。
李秋问方雨竹:“你今天是攒校友局吗?”
祁煜把她让到了里侧,“你们两女孩坐一起,我们两就当护花使者好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还看了眼对面的杨屿霖。
方雨竹看李秋的眼神像个女王:“什么校友局,我这是家庭趴。”
李秋的第一反应是杨屿霖也跟方家沾亲带故。
但很快方雨竹打破了她这个想象,她说:“你们两是我表哥表嫂,这个,”她指了指坐在她左手边沉默的男人,“我前男友。”
李秋手里的杯子没握住掉落在桌上,好歹离桌面不高,只是水溅出来一些,落在她手背上,烧呼呼的。
她笑了:“你真的假的,也够意思,请前男友来家庭聚会。”
祁煜也是今晚才知道的这事,他这会已经不惊奇。但是对李秋的表现有点不满,男人的占有欲作祟,他伸手在她腰上摸了摸,“你别犯蠢。”
他那句话贴着她耳边说,低低的,像是一根软钉,一下一下就把她钉在了耻辱柱上。
李秋冷语:“你既然那么怕就不应该给我和他制造这样见面的机会。”
她屁股离开凳子,想走。但是祁煜双手压在她肩膀上把人硬生生压下来,他笑着说:“怎么,你两分手没红脸,那现在是要复合。”
他原本是要用旧情复燃这个词的,但这会觉得这个词真恶心。
杨屿霖眼神盯着他压在李秋肩上的双手,解释:“我也算不上前任,方伯父和我爸爸认识,两人牵线搭桥,我们两了解了一段时间,觉得还是不合适,就没了下文。”
他今天也是碍于父辈的关系过来的,但没想到是个鸿门宴。
方雨竹摸了摸锁骨前的小吊坠:“嘁,早知道你这么想的,我也不那么认真好了。我还以为见了第一面,没有直接拒绝,就是想处下去的意思。”
“让你误会了,抱歉。”
祁煜看热闹不嫌事大:“我表妹这么漂亮,学历高家世好,你还不喜欢?”
杨屿霖直视他:“喜欢这东西没法用尺子量,你也有喜欢的人应该懂这种感觉。”
“那倒是,”祁煜笑,“你当时跟我在一起是不是也这么说来着?”他低头去看李秋,像是在递一把杀人刀。
李秋脸上肌抽动一下,笑意盈盈:“大概吧!”
祁煜已经妒火中烧,放在她腰上的手劲更大了。李秋拿手去掰他,但力气不敌,两人就那么暗暗僵着。
方雨竹脸上始终挂着属于胜利者得体的笑,她说:“帮我盛一碗雪耳羹。”这话是对杨屿霖说的。
他怔楞几秒,也没有拒绝,照做了。
祁煜问李秋:“你喝不喝?我给你盛,你要多吃点,回来这几天都瘦了。”
李秋心想把她放到南山剃度出家清修的折磨也不过如此了。
杨屿霖黑色衬衫的袖子挽起,他盛了两碗。一碗放到方雨竹边上,一碗起身放到李秋边上。
祁煜双腿分开放在两边,看似没所谓地笑了下,但是李秋知道这是他生气的表现。
果然,他说:“老同学,你还说对我表妹没意思,现在这殷勤都献到我媳妇这儿了,司马昭之心呀!”李秋回眸狠狠瞪他。
但祁煜没有收敛的意思。
方雨竹听了祁煜这话,摆着脸:“表哥,你能不能不要说让人下不来台的话。”她就是假意迎合,这次回纪城。一是工作,有个有权有势的老爸罩着要顺遂很多;二是感情,她算不上多爱杨屿霖,但喜欢和欣赏还是有的,做老公他是不二人选。
之前两人短暂聊过一段时间,就像杨屿霖说的,没有确认关系。后来她去了厦门,异地之后,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她也接触了一些男人,但是都不敌杨屿霖。
李秋嘴里嚼了片百合,非但没有感觉到清甜,反而觉得像吞了片刀子,她借口要上卫生间出了包厢。
兀自一个人趴在挂着月亮的窗台边惆怅的时候,身后有脚步声。她以为会是祁煜和杨屿霖其中的一个。
但是一转头看见落落大方的方雨竹。
她呲牙笑:“看见是我失望了?”
“有点。”
她嘴角的笑落下来:“你是不是很享受这种两个男人都围着你转的感觉。”
李秋摊摊手:“谁不喜欢被爱呢?”
“你说得对。”方雨竹背靠着阳台,闲适、恣意道:“尼采说过一句话,大意是说,孤独的人总是会迫不及地向与他邂逅的人伸出自己的双手,从而泛爱,甚至滥爱。我觉得跟你很贴切。”
李秋作为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知道尼采,但是尼采是否说过那句话,她就不得而知了。
她皱眉:“不管是多么圣明的人吐露了什么样的观点,至少我觉得你这样大肆评论一个你并未深交过的人,有点配不上你今天站的这个位置。”
李秋昨晚回家后在网上搜索了下方雨竹,没想到她还是个小有名气的理论知识博主,打的知性博学人设。
下面一堆人夸:“姐姐好美!”
“看多了浅薄无知的光靠露胸露腿来博眼球的女人,姐姐这样的可真是女性之光!”
“”
方雨竹摇摇头:“你不了解我,不代表我不了解你。我这人有个习惯,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李秋费解:“那你这么针对我肯定是有目的,能说说吗?”
月亮在空寂的夜里鸣叫,风声拨动树叶,吱吱啦啦地应和。
方雨竹转了个身,和李秋一同面向窗外,她说:“我的目的啊?你猜?”
“要说就说,不说拉倒。”
“杨屿霖,他就是我的目标。”方雨竹没有再绕弯子,“而且我势在必得。”
李秋无语:“你能不能收起你大小姐的这幅傲慢,不是谁都有兴趣陪着你玩。”
“你是说你自己,还是说他。”
李秋转头盯着她:“有区别吗?你今天弄这一出,不就是想让我难堪。”
“不,”方雨竹晃了晃中指,“我的本意是把你偷偷藏起来的那些小心思摊在桌面上,之后不管你怎么选择,我都会更有针对性。”
“人生不是生意场上的kpi,你累不累?”
方雨竹直接道:“我不明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质疑我的成绩,还是嘲笑我。若论成绩我凭借自己的努力考上名校,且按照我的职业规划完成了我职业发展前半段的目标。现在我心智足够成熟,到了一个适婚的年龄,按照我的标准找一个门当户对且我能看顺眼的另一半,有什么问题?”
李秋愣住了,她无法反驳。在她的叙述中人生仿佛没有迷惘和过渡,全是清晰的todolist,而她一个茫然无措的人确实没有资格再叫嚣什么。
她疲倦:“ok,我知道了。我只希望我们以后进水不犯河水。”
“那你作出选择了吗?”她真像是在认真完成kpi,而缠着甲方要答案的经理人。
李秋离开阳台,她不愿低头:“我差点上了你的当,你以为用这种看起来坦荡无比的方式就可以刨开我的内心,然后为你的目标让道。既然你是搞心理的,你大可以用你的自以为是去判断。”
她承认看惯了大多数人的迂回和遮遮掩掩,她一开始有点被方雨竹的直球攻击唬住了。但仔细一想,不管她是真的如此自信还是狐假虎威,她都不该被她牵着鼻子走。
风声依旧,李秋转身往包厢走,方雨竹在她背后声音不大不小道:“不要辜负了你的美貌,你很适合我表哥。”
这句话比那天在南山被老太太骂了句“荡妇”还让人难受,她被当成一个寄生者,离了祁煜就没有价值的依附者。
李秋本能厌恶,但是没再追究。
她过往那些竖起来的刺一下子掉了不少,忽而明白物种的多样性。就像也有人诟病她露腿的穿着和过分直率的性格一样,每个人都长着在别人看来奇怪的犄角。
她再回去包厢的时候,里面缭绕着一层烟雾,看得出来刚才那两人抽得有多猛。
但他们都不如她想得坦荡,也或许是他们自持稳重。
并没有打起来。
而是互相本着尊严较劲。
祁煜嘴上做小伏低:“我还有意回纪城占个市场,你这儿要是有什么好的招商项目,想着点我。当然公平竞争,公平竞争,现在不是提倡政企互助嘛!”
杨屿霖双腿交叠着,右手的指缝间夹着根烟,比往常更具有攻击性,嘴角浅笑了下:“这种事我只能说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